112、官酒 “打我的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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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蜻忽然屏住呼吸，心跳加速，仿佛第一次见到赵昌般。
不，那时的赵昌死气沉沉。
牛蜻很想知道，‘他日’又是哪里？莫名地，她觉得跟赵隆脱不了干系。
她几乎在瞬间做出抉择。
牛蜻露出满面羞愧，死死咬住下唇，鹰隼羽翼般的睫毛盖住了她闪动的眸光。
“且慢，请问里君，如何算是贼杀？”
“甲与乙积怨已久，蓄意杀之，特意避开劳作，带柴刀，埋伏在乙每日必经之路，待人过，骤然出刀。此是贼杀。”
牛蜻点点头，又问，“甲持锐器致乙身死，比徒手斗杀更重，难道不能判死？”
赵昌视线偏移一瞬，“纵然加重，仍不至死，不会弃市。”
她手中的戒尺被掌心焐热了，仿佛与她融于一体。
“最后，我想问，如果甲乙在家门口当众争吵，甲争不过，怒气难平，转身独自回家。乙在门外继续叫骂，甲闭门片刻，取家中柴刀，再度出门，主动上前将叫骂的乙砍死。是否贼杀？”
赵昌眸色深深，仿佛能感到热意顺着木尺而行，至另一端方停，将冰冷沉重的木尺渐渐软化。她不觉指尖在尺面敲了下，确认尺面坚硬如昔。
赵昌缓缓开口道，“是贼杀。”
“好。”牛蜻长出一口气，“我甘愿领罚。”
她慢慢抬起手臂，伸出手去。
只是，在赵昌的尺即将触到她掌心时，她开口道，“里君要打，自然打得，只是，打在我手上不要急，养好这伤却不止三五日，我进进出出都要带着一只伤手，教村人看了，难免多口。”
赵昌眸光一凝，尺端静静落到牛蜻手心中。
乌黑发亮的陈年戒尺，压在手里纵然不使力，也是沉的，可想到全力砸下时，很可能伤筋动骨。
牛蜻目光落在那尺端，声稍低一些道，“秋祭期间，如有为里君效犬马之劳时，我拖着一只伤手恐怕不便，便时用不到手，只叫人看去了，焉知不败坏了里君的颜面？”
赵昌偏头看她，“你想如何？”
“何若暂且记下，等小祭祀也完了，我自然来领罚。”
“记下？”
片刻后，赵昌道，“记下也可，只是要收加罚一倍。”
“凭什么？”
“借钱记账都有利息，挨罚当然也有利息。”
牛蜻眼皮跳了跳，那还不如现在挨呢。
“里君好意，我本该领受，只是，不打我，我也能记住，下不为例，这一顿板子先记下，如有下次再罚，里君到时再加罚，我绝无二话。现下挨打，只会叫我再也不想学了。”
赵昌轻笑起来，尺在牛蜻柔软的掌心微微弹动。
“我十岁拜师学文，二十五岁教亲友家的孩子读书，还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学生。”
她笑着笑着，声音冷下来，“目无师长，无法无天！子言子功！”
“别，你别叫人！我听你的就是了！”
牛蜻额上也出了冷汗，真被擒下了，那打多打少就全是赵昌说了算。他还记得上次被打成那个肿样的滋味。
“哦？你肯服了？”
“嗯。”
“什么？”
牛蜻暗骂一声，咬着牙道，“里君是为我好才教导我，我领了这顿罚，就再也不敢背错了。”
“好，既然你懂得道理了，那就开始吧。”
“等一下！”牛蜻猛地挣脱，一脸畏惧祈求，“要我再不敢犯，打一顿不过疼一时，何如将我关起来？关个几日，日日面壁思过，保证比打手板有效，里君可知，我最是一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
赵昌眼神渐渐锐利起来，咄咄逼人。
牛蜻被她看的压力也渐渐上来了，那种目光的转变，明显得让人无法忽视。
“我最是闲不住，最怕被关起来，剥夺我的自由，我比什么都让我更难受……”
她上次明明见到赵隆被关在厢房，比起挨打，她还是能忍受被关。
可她哪里知道，赵隆所跪，是朝着故土和赵家祠堂的方向在跪。赵昌用这种方式罚赵隆，也有爱之深责之切的意味，岂能让一个外姓人跪她赵家的祠堂？
“不行，你不够格。再讨价还价，就加倍。”
牛蜻犹犹豫豫，磨磨蹭蹭，右手一直在裤子上蹭来蹭去，就是不拿上来。梁存安出门时给她熨过的裤子，又被擦出了不少褶皱。
她素日里刺头一样，见谁都一副直视、挑衅、充满侵略的目光。倒是少见今次这样进退两难，又不得不做的局促窘迫模样。
赵昌唇角再难压住，露出点清浅的笑意。
牛蜻看在眼里，心里咯噔一下：她笑了，她竟然为了能打自己，笑的这么高兴！
爹的，爹的，爹的！
她愈发不肯一五一十不打折扣地伸出手来。
牛蜻咬了下唇。神色激烈变化。不时抬起头来觑她。
赵昌面不改色，目光平静而不容置疑。
二人僵持了太久，也沉默了太久。
赵昌的目光一遍遍在她身上逡巡，却是一遍比一遍快。
显然她的耐心要见底，然而牛蜻除了不情愿，就是不情愿，还夹杂着怨愤、恨意。
“反正手不能打，打我的手，跟踩里君的脸面有何区别？”牛蜻不觉夹杂了些私怨，“非要打，就打我手臂吧。”
赵昌顿了顿，下一刻手起尺落。
绯红骤然在少年小臂前溅开一片，火辣的疼痛几乎瞬间炸开，牛蜻没想到这个位置会让她的痛翻一倍不止！
几尺下去，一道道红痕已经错落地肿起，简直触目惊心。
牛蜻死死压着喉咙里的痛呼，后背不觉被冷汗浸透了一片。
赵昌迟迟没有放下木尺，修长的手指不住地在尺面上摩挲。
牛蜻一脸惊疑不定地盯着那张木尺，木尺又一次举起，却是赵昌轻轻地将她衣袖放下。
肿胀发烫的伤痕，即使是略粗糙的布面，也叫牛蜻不受控地抖了一下，而后衣袖每每摩擦到小臂，都生出火辣的闷痛。
“今日回去，将我教你的都背熟记牢，明日再来。”
还来？
牛蜻皮笑肉不笑的道，“里君待我恩重，只是怕耽搁了里君的正事。”
“无妨，少不得我多累些罢了。”
“……”
牛蜻离开赵家时，跟子功的脸色差不多。
她脚下一拐，下意识地走到了烟云小肆门口。
酒肆大门紧闭，附耳到门窗上，也听不见任何声响，仿佛没人，空荡荡的。
“他家的人都回乡探亲去了，好些日子没开张，娘子，要喝酒，要吃便饭，都来我们家不是更好？新上了大彭城的黍醴，可是上等货呢！”
隔壁店的酒保殷切招揽着牛蜻，亲热中还带着一丝奉承。
“我往常倒不见你。”
那酒保也不脸红，只笑嘻嘻道，“大娘子贵人多忘事，哪里记得我们这些小人？”
牛蜻斜了她一眼，继而哈哈大笑。
那酒保只见她常进进出出烟云小肆，先时只当是她混不吝赖账，而今见她在祭祀上大放光彩，才恍然大悟。竟是个出手阔绰的豪客！
一时悔得肠子都要青了，往日错过多少生意啊！今日说什么也要拉牛蜻去店里坐一坐。
牛蜻推辞不过，也半推半就地进去了，先叫饭食，垫了垫肚子，才叫了两杯酒水。
“大娘子？可还可口？”肆主是个中年女子，也是当日与张家宗子给众人分肉的一员。
牛蜻跟她寒暄了几句，二人在这样的情境下再相见，天然就多出几分亲近。
不多时，便称姐道妹地攀谈起来。
牛蜻问道，“阿姐，你这好酒哪里来的？不怕你恼，我也是吃过官坊酿造酒的……”
她见张肆主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忙话音一转，“官酒只是烈，还是咱们这里的酒香气更浓些，倒是要比鹿亭酒社的还强上好些。”
她略眯着眼，似有酒意上涌，话语比往常稍显模糊。
张肆主起先还推脱，后来终是被牛蜻翘开了口。
“嘘！蜻妹，这话可不能说啊，咱这就是官酒，私酒？私酒是咱们自家喝的，鹿亭酒社也是掺着卖……我的酒，嘿嘿，官酒师傅酿的，里头也有，怎么不是官酒了……”
张肆主满面红光，走路打晃，她的婿郎早就在后院帘子后瞪她，指使酒保将人扶到后头。
牛蜻笑笑，又端起酒碗，还是那句话，这个年代的一般酒，对她来说就跟小甜水没什么差别。
除了，厉烟的酒。
口感天差地别，只要喝一次，就能记住。
而张肆主的酒是烟云小肆的酒再兑别的，还是能喝出来差别。原本以为是大彭城的酒，可她昨日买了尝了，也不尽相同。
有趣。
一个孤身跑到异乡的小寡夫，哪里来的特殊渠道？
为什么不买官酒？
不买，是不能买，还是别的缘由。
她端起酒碗，盯着那碗浊酒，脑中却电光火闪般闪过一个念头。
那念头太离奇，虚无缥缈，又全无凭据，几乎于痴人说梦。
可随着牛蜻的咀嚼，却越来越清晰——
厉烟的面容、身形、笑貌、年纪，也不觉在她脑海里过了一遍。
最终，停在了那颗夺人心魄的胭脂痣。
比血还要红。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官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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