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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不伦不类 牛蜻怎么能 ...
牛蜻一时不知她是话里有话,还是单纯想罚她。
难得的几分心虚浮上心头,她权衡片刻,低下头,将可能外溢情绪的双眼深深埋藏。
“没人教过我。”
她揣摩着用恰到好处的倔强和示弱,然而双臂却暗暗较了几分力气。
柔软的蜜色皮肤下,肌肉暗暗收缩带动着表面浅色的疤痕好像活过来一样。
赵昌微微俯首,看到她小臂上闪着一层饱满的光泽,正随吃痛的抽吸而微微颤抖,一瞬间,她仿佛听到了少年憋回嗓子里的呜咽。
她的目光有重量,沉沉地一寸一寸拖过少年半躬的身体,如同描绘着一座蜿蜒的山脊。
牛蜻怎么能有脊梁?她合该做一只在山间惊慌奔逃的小兽。
赵昌眼睑越垂,从睫毛之间闪出一线锐光,与此同时,木尺也带出呼啸的风声。
风声呼啸——
牛蜻一直盯着赵昌的足面,那双绣工精良、料子考究,比寻常人家身上布料还好些的云履。
忽然间,耳畔生风,她右眼前瞬间失去屏障,赵昌高大的侧影笼罩而下时,她右手指尖已然被紧紧束缚,掌心拉伸绷紧,细密的神经与蓝紫色的细小的血管也一一上浮,从匀净而细腻的掌心皮肤中越透越清晰。
——木尺落下,闷闷的又先发出脆响的一声。
牛蜻瞳孔一缩,亲眼看到自己绷到微微泛白的掌心霎时溅上一团红晕,那红晕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化为红云,一道规整的、贯通掌心的红云。
就好似在她手上划开了一道伤口。
赵昌要什么?她好容易从西里的神坛上走下,是为了做什么?
赵隆消失的这些天,是赵隆的失败,还是自己的出局?
牛蜻竟在这样的关头,走了神。
片刻后,少年怔怔地扯回手臂,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捧着手上的手心,她垂着头,碎发落下,挡住小半张面孔。
……
赵昌的视线在她微张的不断抽吸的唇上掠过,也不作声。
只等少年抬起头来,不出所料,浓眉风目,不驯的满眼怨愤与惊怒,撞得她心神一凛,竭力遏制住后退的冲动。
而后,她看到了牛蜻眼周一圈慢慢泛红。
晶莹的水光漫出来,盖住了嶙峋的暗色,她那一刻的心惊神摇只化作聒噪的心声,空气再次涌入胸腔,火花一般的刺激从心脏向四肢百害窜开。
再凶的野兽也畏惧人的匕首、钢鞭。
被兽类盯上的危险,与兽类俯首称臣的那一瞬间,便足以道出驯养的趣味。
她穿透那一层水光,看进少年眼底。
那是一片惊惶混乱的景象。
“你……你叫我来,到底要干什么?”牛蜻道。
赵昌皱眉,不满的心声低低响起:时至今日,胆大包天的少年,竟还用着不敬的语气,跃跃欲试?
自恃聪明?
好,聪明人最耻辱的是自己的愚蠢。
赵昌淡淡转回竹帘后,从书架上寻找片刻,取出几卷竹简。
“往后还要用心于礼,方不负我今日的教导。”
她边说边整理竹简,短暂地笑了一下,继而恢复肃容,“《曲礼》有言,鹦鹉能言,不离飞鸟;猩猩能言,不离禽兽。今人而无律,虽能言,不亦禽兽之心乎?”
“你既有心追随,于公于私,我都该为你将来作一番打算,这第一课,便从律令学起。一则使你知晓事情轻重,二则也规范自身言行,以免为恶祸害乡里。”
牛蜻眼神一亮,忙道,“那里君教我,我用心记,记住了,便不能随意罚我。”
“这是自然。”
赵昌将木尺搁到一边,捋了捋衣袖,很是讲理道,“罚你是为你不肯用心,大好光阴空耗了,岂不令人可惜,如今你已领了罚,又肯端正自身,便说好,以后有错才罚,不错不罚。”
她眸中闪过一丝幽光,旋即混入笑意中了。
牛蜻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很是爽快地应下。
“决不反悔?”
“不反悔,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赵昌于是按照顺序,先展开一卷。
“今日便先教你天下大辟死罪,大夏律中,死罪重罪分两类……其一为犯上重罪,动摇国本,罪无可赦,动辄连坐,如谋反、大逆无道,坐腰斩,全家老小连坐弃市,又如伪写玺印官印,其中伪造天子玺,腰斩,伪造官吏印信……”
她一句一句念,有时略作停顿,有时略作讲解,全念过一遍,即要求牛蜻跟着自己复述。
她清越的声音在庭院中回响里,她读一句,牛蜻读一句,竟也有模有样,好似书塾中师生同座,书声朗朗一般。
可子言子功都知道这样一幕有多不伦不类。
无高堂在上,无拜师礼,无凭无证,算什么正经师生。
乡野少年不晓事,不知拜师要有专门的仪礼,也不知名分的要紧,她更不知,正经学里应先从哪里学起……
二人站在廊下,不觉对视一眼,子言摇摇头,退到一旁做事。
子功却是垂了垂眼,握紧双拳,而后凑到子言身边,对她说,“子言,我真佩服你。你真是泥捏的?”
子言皱眉,“何出此言?”
“哼,”子功冷笑,赵安成不让她教牛蜻,转眼又自己教她……
子功压着声音对子言说,“我比不了你的涵养,我只知道赵家这么久都没将咱们弄回去,妇君起复怕是难了,得罪了那样人家,这辈子……哼,妇君只认一个赵姓,眼下多好的机会,她不肯用我们,倒去搜罗什么出五服的亲戚!”
“可你我呢?忠心耿耿跟了她这么多年,至今不过仆从一般,我算是看出来了,妇君啊,就从来没为我们想一想。咱们陪着她,多早晚才能翻身?”
子言回嘴道,“你悔了,你就回棠邑去,妇君又不曾拦你!”
她快步走开,走开几步念及这么多年相伴的情谊,又走了回来,“你我这样出身,又比牛蜻强到哪里去,当年若不是投效妇君,你我能识文断字、衣食无忧?”
“若不因我们是妇君的身边人,那些少婧妇君谁会多看我们一眼?当年高朋满座,你我进出皆有人奉承送礼,难道是送给你我的?”
子言看得明白,便是现在她们回到棠邑,又识文断字,也没什么出路——妇君早先有四个随从,她和子功都是农家出身,侥幸逃过卖身为仆的命运,却也不像子敬、子信那样有好亲戚好家族扶持,能在赵昌身边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倘若,我也有子敬那样的岳家……”子功抱怨着。
子言再也不耐跟她费口舌,转身走开,独留子功一人站在廊下,久久愤懑难平。
……
不多时,赵昌讲到最后一条,“……除群盗、贼燔外,还有贼杀罪,指蓄谋杀人、寻仇,致人死亡,弃市。”
赵昌上次已发觉牛蜻学习祭祀规章很快,学些站立动作也很快,但记律令与那些又不一样,极其考验人的记性和理解,必要时,还需要……
她微微一笑,上一次子言子恭把牛蜻吹得神乎其神,这下,便叫她见识见识牛蜻到底有多少本事。
轻咳一声,她随意抽了几条让牛蜻背。
少年虽然只听了三遍,但竟都一一答出,并无错漏。
赵昌眉梢微动,不由颔了颔首,收了几分轻慢之心。
她顿了顿,正色道,“那我考你,现有甲乙二人,甲是柴妇,一日砍柴归家,途中遇到乙,乙与家素有旧怨,二人当场口角怒骂,随即扭打,甲抽出柴刀挥砍,失手将乙砍死,改坐何罪?”
牛蜻张了张口,狐疑地望过来。
“嗯?”赵昌拍了下桌案,“答话!”
衣袖遮掩下,她探出手,伸向桌边已被遗忘的木尺,将一端收入手心,慢慢紧握。
牛蜻道,“是……贼杀,当弃市。”
赵昌霍然起身,青色衣袖,素白的手握着一抹显眼的玄色,穿过竹帘,大步走到牛蜻面前。
她一张清秀冷淡的面容上仿佛散发出阵阵寒气。
“右手!”
牛蜻脱口而出,“不!我又没说错……”
“你大错特错!”赵昌打断她,面色沉沉,“贼杀的要义,是预先蓄谋、设局行凶。甲是砍柴谋生,柴刀是农具,不是为杀人而准备的,此案不是贼杀,实为斗杀!”
“斗杀该徒刑,贼杀才当弃市,你信口胡言,就差了一条人命!还不该罚?”
牛蜻瞪眼,“斗杀?你根本没讲过斗杀!拿没教过的来考我,分明是故意为难!”
赵昌不慌不忙,一字一句道,“我非是要你答出斗杀,只要你道此案非贼杀,方才学过的罪名没有能匹配的,便不必受罚。可你呢?轻言生死,刚愎自用,自满傲慢,不知谦虚求教,当不当罚?!”
牛蜻哑然,抿了抿唇。
赵昌指尖在木尺上难耐地轻蹭,“罚你,亦是为你好。他日,岂知不会派上用场,到时你想起今日的疼来,才能永不出错。”
赵昌没再说下去,手执墨尺,一步步逼近。
“伸出右手来。”
她的身影笼罩在牛蜻面前,如同一座高大不可逾越的山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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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不伦不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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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都是多亏了大家的喜爱支持,小牛竟然能在30w字+申上榜单!太神奇了!!我还以为咱们这个故事基本就告别榜单了,感谢宝宝们,感谢小绿江,我太爱大家了! 接下来,有榜随榜更,没榜隔日更~(放心吧宝宝们,榜单要求字数更多嘞,滑跪道歉,我哞地一声准备更新) 咱的日子也是好起来了,牛家的日子也要好起来啦,牛牛亭长向各位致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