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不折锋》圣诞狂想

113、干活 “那我就当

　　牛蜻临走时，多给了那酒保一些钱，只道，“我过些时日要宴请朋友，你一家恐坐不下，待隔壁何时回来了，你报与我知道，我再来安排。”

　　酒保又是笑，又是推辞，终究是收下了。心道，果然是个豪客啊！

　　“豪客”牛蜻走在路上，腰间十分轻省，再听不见铜钱叮当的声音，心情大好！

　　之前的郁闷都一扫而光，哼着小曲走在村道上。直直的村道，往回走是义井方向，往外走则通到牛家田地附近——牛家的地离得不近，也不算太远，不像富户门的田地离得那么近，但也算是一般人家里首屈一指的好位置。

　　按照牛家先前在村里的地位，这却是个奇事了。

　　且牛家的田也不算太贫，肥田是不能奢望的，得了也保不住，但有的瘦田就是人累死，也难得几斗粮食，而牛家这个田就刚刚好混个中不溜，是个能养住一家人又没什么富裕的程度……

　　牛蜻没深想，她压根不懂田。除了第一日，她还没去过地里。

　　闲来无事，不如好好赏一赏秋收的大好景色。

　　这么想着，牛蜻就双手往后一背，溜溜达达地东张西望，十足一个街溜子模样。

　　然而两侧农田里的村人却不能再将她当个普通街溜子了，有会来事的，趁她路过便笑脸相迎，纷纷打招呼说话，更有一位老娘专程跑过来，在她手里塞了个甜瓜，“大蜻，尝尝，甜着呢。”

　　牛蜻看她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不过无所谓，瓜好吃就行。

　　“谢谢啊，大姨！”她随手在衣襟上蹭了蹭瓜皮表面的浮土。

　　那老娘听她这么叫，笑得愈发高兴，“改明儿来家里吃饭。”

　　牛蜻嗯嗯啊啊地啃着瓜离开，咔嚓咔嚓清脆可口，果然甜。

　　走到自家田里，她掰了一半塞给小蜓，然后翘着脚坐在田埂上逗小蜓玩。

　　姐俩都啃着瓜，天一脚地一脚地聊着天，主要是牛蜻在胡侃，小蜓认真听，时不时点点头，或者甜甜地笑一笑。

　　牛蜻越说越起劲，又讲起书来了……

　　王彩四处问着，赶上她时，又见她被一群少年围着，很是热闹。不但少年们围着捧着她夸着她求故事，就连近处干活的大人们竟也慢慢聚拢过来，趁休息的间隙，争分夺秒地听她的故事！

　　王彩在西里待了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这样的说书盛况，她又往人群里凑了凑，倒要听听她讲的些什么。

　　这一听……

　　曹茅寻了一圈，找不到人，只找得口干舌燥，满头大汗，什么地方都找遍了，还不见牛蜻，最后在村人口中得知了牛蜻在田里。

　　曹茅半信半疑地往田里去，果不其然看到了一堆人，跟搞庙会似的围在一起。

　　行吧，还真在这。

　　曹茅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处，松了口气走过去。

　　“哎，王彩，你也在呢？地里活干完了？”

　　王彩猛然回过神来，拍了下大腿道，“哎呀，差点忘了！”

　　“我还有事找大蜻呢！”

　　她作势想往里挤，但两边人挡着，根本挤不进去，曹茅勾勾手，示意她过来，煞是神秘地说，“你想进去啊？”

　　王彩连连点头。

　　曹茅拍了下她肩膀，很有派头地说，“看我的！”

　　王彩还当她要出什么奇招，就见曹茅张开血盆大口，深深吸气，吸足了一大口气，猛地大叫道，“大蜻！”

　　牛蜻从众人堆里拔出头来，眼睛骤然一亮，又费劲地挣开两条胳膊，游泳一样奋力游过来。

　　曹茅得意洋洋，搭着王彩的肩膀，“看，怎么样？”

　　“……”

　　王彩默默拿掉她的胳膊。

　　……

　　王彩今日来找牛蜻还真是为了正事。

　　且说牛蜻带着契书从天而降的那一天，王彩大喜大悲又大喜，太累了，累得她只记得回家了。

　　然而她回家以后越想越不对劲——

　　她差点忘记牛蜻了。

　　牛蜻捞她出大狱，还她清白名声，带她洗去一身晦气，又找县寺疏通关系，想方设法为她周全了田地……

　　这林林总总，各种繁杂，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固然有里长的情面在里头，难道就全是因里君的吩咐吗？

　　王彩扪心自问，有了答案。

　　于是刚从里君那里出来，她便一路追牛蜻追到了田埂上。曹茅替她们挡掉闲人，她们便略走了几步，找个清净的角落说话。

　　王彩搓了搓沁到指甲盖里的泥，有些窘迫道，“牛蜻，我把西头那几亩水田的收成割给了赵里长，算是一点心意，你，我也给你留了一块地，比她的也不少多少。”

　　牛蜻正靠着树干蹭背，闻言动作一顿。

　　她想起赵昌去巡视王彩田地的时候，说的那番漂亮话——赵昌压根就不打算让她碰！什么账目、收成、佃租，早早就都被划进了赵昌自己的腰包里。

　　她要是这时候敢从王彩手里接一块田过来，哪怕只是一小块，那也是从赵昌的碗里夹肉！

　　犯得着吗？明天就被扫地出门怎么办？

　　她律令还没学完呢！

　　“不用。”

　　牛蜻直起身，拍了拍肩膀上的土，语气轻松，“那些田是你的，你自个儿种好就行，我不缺这个。”

　　她缺的王彩也给不起。

　　牛蜻语气十分干脆，毫不留恋。

　　“可……”

　　“你有多少收成，还左割一块右割一块的？”

　　牛蜻皱了下眉，王彩立刻面色涨红。

　　“不是，不是，”王彩急急摆手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

　　她知道牛蜻是实心实意把她当个人看，这份情，不是几亩田的收益就能抵的，只是她除了田，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她素日里就不是什么能言善辩的人，一着急起来，更是嗯嗯啊啊说不出个整句子。

　　牛蜻抬手张开，往下压了压，止住王彩断断续续的话。

　　“你好好种田，莫要让里君吃亏，其他的都不是你要操心的。”

　　王彩张张口，还要再说。

　　牛蜻忽地收了笑，将脸一沉，斩钉截铁道，“行了，说了不要，就这么定了！”

　　她说定了，仿佛事情就真的落定了，一锤定音，再无更改。

　　王彩立刻熄了再说的心，别说不敢反驳，甚至连话也不敢说了，只有乖乖点头的份儿。

　　曹茅扭头时，正看到王彩小心谨慎，一边点头一边偷偷觑牛蜻脸色的模样，不由得被她逗笑了。

　　“你可比她大好几岁呢，这成什么样子？”

　　王彩还在觑牛蜻，一边觑一边对曹茅摆手，示意她闭嘴。

　　曹茅愈乐，乐不可支，肩膀都抖了起来。

　　……

　　王彩不得不接受了牛蜻拒绝田里收益的现实，想了想，她又起了个别的主意！

　　——牛蜻干的事她干不了，但她也有牛蜻没有的本事啊！

　　——牛蜻哪会干农活？她倒是干活的一把好手！

　　于是，从那一日开始，王彩每日都扛着镰刀锄头，到牛家田里帮忙，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比侍弄自家田地都要上心。

　　牛家人哪里好意思这么用她？可劝又劝不住。

　　王彩只道，“让我干吧，干点好，夜里睡得踏实。”

　　她憨笑，被晒得流汗的面容上，却是心满意足的模样。

　　牛继宗仍然觉得不好，因为王彩本身就有地，她要先完成自家的活，还得抽空过来帮忙牛家干，有点太累了。但王彩又不听她的。

　　牛芳为此找过牛蜻一回，牛蜻倒是很厚脸皮，没心没肺地答道，“她愿干就干呗。”

　　牛芳目中闪过一丝讶异，又道，“她还叮嘱我们别跟你说，说怕你不让她来。”

　　“那我就当你没找过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牛蜻耸耸肩，一脸奸笑。

　　牛芳哽住了，未说完的话也消失在喉头。

　　半晌，她神色复杂道，“那你近日别到田边去晃……”

　　“我才不去呢！我吃饱了撑的……”牛蜻答应时，言之凿凿。

　　然而没过几天——

　　“真是个好儿娘！”孙德姊不住地朝王彩竖起大拇指，“我们家大娘子何时也能如你一样，踏踏实实学点侍弄庄稼的本事，我就谢天谢地了，她娘跟小蜓也就熬出头了。”

　　牛继宗停下来，训斥道，“你说这些话做什么？我是什么时候缺了你的粮食吃，叫你饿肚子了？你若嫌累就家去，我必不说你。”

　　孙德姊讪讪地，只是哼声哼气。

　　牛继宗继续瞪他。牛芳好脾气地站在中间调停，笑得无奈又温和。

　　王彩有点手足无措，牛蜓却是早就习以为常了，她自从田边端起一碗水后，又倒了一碗给王彩。

　　“没事的，他们就这样，一说起我大姐来就吵吵个没完，习惯了就好。”

　　王彩刚接过，还未凑到唇边，就见村道上两个熟悉的人影。

　　她立马放下水碗，“我躲躲！”

　　“欸？”

　　牛蜓回头看了一眼，笑了，“别躲了，这一览无余的，能躲到哪里去？”

　　王彩还是躲躲藏藏的。

　　两个人影走近，不是牛蜻、曹茅还能是哪个？

　　牛蜻还朝王彩招呼呢，“别干了，走吧，玩摔角去！”

　　“不不，我不去了，这活还没干完呢，你们去玩吧。”

　　王彩笑得十分尴尬，“我。我来借个竹筐……”

　　趁背对牛继宗，牛芳对牛蜻翻了个白眼。

　　——也是真有你的，邀一个天天干农活都累得不行的人去摔角？王彩哪有空跟你们这种闲娘一样，天天吃饱了就消磨力气呢？

　　“那你去不去？”牛蜻皮笑肉不笑，咬着后槽牙道，“我看你的活都让王彩干了吧？这么长时间汗都没出，装什么装？”

　　她特意压低了声音，站在附近的梁存安抬头，却只看到长相相似的牛蜻、牛芳堂姐妹俩，正姐友妹恭地面对面笑，不知聊些什么。

　　牛继宗感慨，“芳儿跟老大，笑起来更像了。”

　　像？梁存安微微一怔。

　　牛芳像蜻娘？那究竟是福还是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