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当罚 “莫要让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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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小拾，本在牛芳的指挥下修理篱笆，然而修着修着，她动作便慢了下来。
牛芳先是等了一等，然而小乞丐偷懒更甚，甚至愈发不听使唤，不由咳了两声，拿话敲打她两句。
然而小拾的背影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似的，她双手扒在篱笆上，慢腾腾地蹲了下去。
牛芳皱了皱眉，索性上前去，一把揪住她肩膀，翻过身来。
小拾满面通红，呆呆愣愣，舌头也磕磕绊绊起来，“你是谁啊？”
牛芳一愣，手一松，小拾软软地倒了下去，原来方才她全靠双手扒着篱笆，才没软倒在地上。
小拾竟是两杯就被放倒了，真的只喝了两杯！
牛芳扬声叫人来，牛家人都惊奇地围拢过来，围着小拾啧啧称叹。
“醉了？怎么比我还不济？”孙德姊道。
梁存安忽想起什么似的，将小雪叫过来问道，“她喝过酒吗？”
小雪摇摇头，“我不知道。”
梁存安又问，“她说过自己酒量如何吗？”
小雪还是摇头，他顿了顿说，“我们从前饥一顿饱一顿的，吃饭都勉强，何况是酒呢？小拾姐姐应该是没喝过的。”
小拾一直怔怔地坐在椅子上，谁叫她也不理，唯有见到小雪过来时，笑了一下。然而并没有笑多久，她眼里浮起泪光，哽咽道，“小雪，小雪……”
话音未落，泪珠子滚了满脸。
小雪手足无措，试图安抚住她。
小拾兀自哭得停不下来，凶狠的少女哭起来，格外可怜。
竟勾出了牛继宗几分为母的柔肠，她叹了口气，试图温柔地安抚她。
但她手还没碰到小拾，就被小拾躲开。小醉鬼本来动作迟缓，这一下倒是十分灵巧。
牛芳皱了皱眉，厉声道，“别装了！再装就赶你出去！”
牛继宗却怨怪地看了她一眼，“阿芳，别这么凶。”
小拾那边，也依旧哭得厉害，泪水已经打湿了她的前襟，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牛芳眉头蹙得越紧，翻身走到中堂里，对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的牛蜻说，“你聋了不成？”
就一道薄薄的破门，隔不了多少声音，就几步路，这人倒动都不动。
牛蜻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被这一句叫醒了。
“爹的，你别来劲啊！”
牛芳抓住她双臂，用力一扯。
牛蜻紧闭的眼睛终于睁开了，怒道，“你个废物！家里的事你都管不好吗？”
牛芳道，“你带来的麻烦事，你不管谁管？”
她看到牛蜻眼下的青黑，停顿了一下，语气稍柔和。
“大姐，你去看看小拾吧，她喝醉了，现在正发酒疯呢。”
“我又不是醒酒汤，我看她干什么？”牛蜻嘴上如此说，脚却已经在地上找鞋了，她哀叹一声，自己真是缺觉的命，起身往外走去。
她跨过门槛时特意扭头狠狠瞪了一眼牛芳。
牛芳不为所动，笑容欠奉，情绪也欠奉。
牛蜻朝她呲了下牙。
牛芳则慢慢地勾起一个令她寒毛耸起的温和笑意。
牛蜻抖了抖肩膀，不觉搓搓双臂，骂骂咧咧地往后院去。
她发现看不顺眼一个人的时候，此人不笑也不顺眼，笑也不顺眼。
早知道就不跟牛芳说开了，说开以后，她连装都不装了！
牛蜻犹豫了下，一时也不知道是牛芳假惺惺的笑更讨厌，还是半点不装了更讨厌。
骂着骂着牛芳，她走到围着看稀奇的牛家人身边，众人自发给她让了条路。
牛蜻走近一看，哟，哭得脸都花了，好容易才收拾干净的面孔，又脏了。
“认不认得我啦？还记得你在哪吗？”
小拾慢慢抬起头，盯着她看了一会。
“别问了，她谁都认不出来了，连小雪都认不出来……”梁存安话音未落。
小拾忽地抬起手，狠狠地抹了两把眼泪，然后啊地叫了一声，扑到牛蜻怀里。
众人个个睁大了眼睛，明明刚才谁都不给碰的呀！她怎么就只认得牛蜻？再说一个小工扑到她们家大娘子的怀里，这成何体统了！
牛蜓心中一紧，立刻升起一股很强烈的危机意识。
这什么人呀？不是来抢她姐姐的吧？！
牛蜻嫌小拾身上脏，不想抱她，但是推不开，一副又嫌弃又不情愿的模样。
牛蜓这才顺了顺气，她拍了小拾一下，不跟醉鬼计较。
不多时，小拾哭着哭着就从牛蜻怀里软了下去，变成抱着她一条腿嚎了，边嚎，还边不撒手。
牛蜻便叫牛蜓给自己拿个竹扎子过来，坐在院里，吹吹晚风。
……
第二天，小拾睁眼的时候，只觉眼睛酸痛，努力睁，也只能睁开一条缝。
透过这条缝，她看到一张放大的熟悉的脸。
不觉惊得小缝变成稍大一点的小缝。
“你醒了？”
小拾立刻把头埋下，蚊子一样道，“没有。”
牛蜻笑了，胸膛随着她的笑声震动起来，传到小拾耳边，叫她面红耳赤。
小拾窘迫地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一时像个鹌鹑一样缩成一团。
她早已想起昨日发的酒疯了！见鬼了不是？真是见鬼了！
那边，牛蜓也醒了，翻了个身坐起来，看着躺在一张床上的姐姐和小拾。
牛蜓站起来，走到床边，把小拾拉出来，撇到一边，然后又走回自己的床铺，躺下，被子盖好。
“做你的活去！”牛蜓拿出两分主家二娘子的气场道。
哼！昨日把姐姐借小乞丐一会儿，今天可没这种好事！
小拾也没脸再待下去了，一想到昨天要死要活扒着牛蜻不松手，她就半点底气也没了，被牛蜓训得服服帖帖地出去了。
她走之后，房内便只剩下姐妹二人，牛蜓默不作声地翻了个身，却是背对牛蜻，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温热的身体凑近上来，她绷着的脸才松了些。
牛蜻摸了摸她的头，笑道，“今日别去地里了，在家歇着可好？”
牛蜓瓮声瓮气道，“那不行，得快些收完粮。”
牛蜻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可我心疼我妹妹，怎么办呢？要不，我跟你一块去？”
牛蜓这才翻过来，用脸对她，“算了，你有正事的。”
“我能有什么正事？什么正事都不及我妹妹要紧。”
牛蜓控制不住嘴角上翘，“真不用了，有芳姐和小拾帮忙，本来就不忙。你快去伺候赵里长吧，我知道她又找你了，昨天王彩跟我说的。”
牛蜻愈发紧紧地搂着她，心绪却是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那天，子言带她去赵宅。
……
杜衡香气，清辛幽淡，是赵昌最喜欢的一味香，可惜只有故乡棠邑县才有，在丰县城内，难得一见。
她带来西里的香料只剩下一匣了。
她何时才能回去呢？
赵昌扶住额头，只一闭上眼，便好似又回到了当年——
当年，老师才刚回到故乡，一心想收个弟子，找遍了全县的十岁学童，没有一个中意，然后，在一场宴会中看到了她。
老师与人道，“不收此子，我怕死不瞑目。”
七岁，她拜入老师门下。
从此，谁家教训女儿不提一句‘赵家那孩子’。
十七岁，她走入县廷，一年后，成为最年轻的吏员。
那时，户曹掾四十多岁，其他书佐、佐史都在二十五到三十五之间，而她，是十八岁的户曹掾。
母亲说，“县志百年，你是头一个。”
少年得志，春风得意。同辈之中，嫉恨多过赞许。
八年间，三次考评“上上上”，硬生生将旁人要走十五到二十年的升迁路在不到十年内走完，二十五岁，力压五六个熬了十几年的老吏员，她坐上县里第四把交椅。
族中长辈道，“安成，家族重任，舍你其谁。”
青年才俊，炙手可热。曾嫉恨她的那些人，已连追赶她的资格都失去了。
门前车马络绎不绝，金银珠宝如流水，美人，骏马，香车，玉液，谄媚笑脸、恭顺姿态再不能引起她丝毫波动，“赵主簿”“四娘子”也在这一年里听到倦……
往事不可追。
她深深吐气，睁开眼时，院内仍是空空如也，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不时有几只黄叶飘零而下。
粗陋的地面，即使打扫得再干净，也终究不是她熟悉的地方。
内外都很安静，安静得仿佛让她遗忘了时间，也让外界遗忘了她。
没有人能懂她内心的苦楚，落到这步田地，四个心腹中，另两个弃她而去，另投去处，而剩下的子言子功，也渐渐心生嫌隙。
年至而立，身边竟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坐在书案前，半晌，摸着书卷出神。
日光一点一点变强烈，鸦雀无声的庭院中，渐传来脚步声。
赵昌精神一振，肃了容色，展开最上面的一卷书。
牛蜻没想到，才说完王彩，竟便在赵家碰到了她。
王彩见她倒是很高兴，只是碍于子言，无声地朝她笑了，笑得腼腆又欢喜。
牛蜻背着子言，朝他做了个鬼脸，而后也沉下心来，亦步亦趋地来到书房外。
“妇君，牛大娘子到了。”
牛蜻低眉顺眼地行礼，心中很是翻江倒海，上次来，赵昌问她怎么搞定的王姥，被她糊弄过去了，也未知她这几日反应过来没有。
今日别难为她吧？
她刚如此想着，赵昌便开口道，“一日不见，你倒似又长高了一些？”
牛蜻一怔，迅速反应过来，翻白眼的同时又将腰往下弯了弯。
双臂抬高，与头齐平。
淡淡的命令口吻的声音里，硬让她听出了几分挑刺的意思。
白瞎了这一把好嗓子，整天不说人话。
牛蜻又抬了抬手，却听一声叹息从竹帘里漫了下来。
“无人教过你如何行礼吗？”赵昌步履从容，仿佛漫不经心地路过。
牛蜻却是一凛——
小臂前侧贴上了一把微凉的坚硬东西。
乌黑发亮的黑檀木尺，一端是赵昌那白得惊人的手。
木尺边缘仿佛闪着寒光，牛蜻咽了口唾沫。
“里君？”
“答我的话，究竟是谁教你的规矩？”赵昌似笑非笑，目中闪烁着暗芒。
一缕幽幽的杜衡香，忽然钻入牛蜻鼻尖。
她慢慢抬眼，鹰隼羽毛般的睫毛微微颤动，露出一双晶亮的眸子，被日光照得瞳孔呈琥珀色。
毛茸茸的脑袋，几缕不听话的头发从暗红发带里钻出来，如同杂草，也如挣脱束缚的野性生灵。
赵昌不觉深深地盯着她的眼睛，半晌，轻声道，“莫要让我再问第三遍。”
一声先脆后沉的闷响。
热烫的感知缓缓扩散，紧接着融入了清晰的痛感，正沿着牛蜻的前臂倏忽窜到指尖。
“当罚。”赵昌道。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当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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