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少年初长成 一个能在自 ...
-
祭神的部分到了尾声，祠堂院里原本满满当当的祝家人，也不知何时都散去了，当牛蜻注意到的时候，竟然只剩下两个玄衣的少男站立在大开的正门后，是祝晓风跟刚才和他一起打开祠堂大门的男儿。
牛蜻后知后觉发现，他二人穿的不过是普通的玄衣，虽然布料做功与主要祭祀的巫们一般无二，但却没有那些繁复的赤色神秘纹饰，肃穆之感便远远不及。
而且，他俩个是整场祝家祭礼中唯二的男儿。
牛蜻眉头微动，就见祝晓风的同伴男儿拍了拍手，走到放置香案的廊下，与相熟的村人小声说笑去了，活泼又轻快。
而祝晓风却没动，他藏身在门扉后的空隙里，悄无声息地如同一道影子，躲避他人的目光，简直快要把自己塞进那窄窄的缝里。
但他的双肩在微微颤抖，头快要垂到地上，隐约传来些隐忍的呼吸声，更沉重，更混乱，所以时不时溜出来的呼吸声。
牛蜻背在身后的右手不觉动了动，她将脚步声放轻，悄无声息地凑了过去，依旧背着手，姿势懒懒散散、晃晃悠悠，却是微微俯身，弯腰去看垂头的少男。
咦，没有哭。
少男漆黑的眸子如同一片乌云，深处仍有翻涌，只是不足为外人所见。
牛蜻有点意外，又有点意料之中。祝晓风的泪很少，但一个能在自己腿上一次次放血的人，咽下的泪一定比流出来的多。
男儿都是爱美的，祝晓风的腿却满是丑陋的深色疤痕。牛蜻至今都忘不掉那个跪在黑漆漆的棺材前，带着血色的美人。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要扮作女装，被撞破后恐惧得失了态。
原来即使出现在这里，他和他的同伴也不过辅助打杂的闲人，摸不到任何大小仪式的边。
牛蜻忽然想到祝晓凤方才的话，长久以来的困惑忽然豁然开朗——
大夏人相信，女子能通神，且经血至阳，能凭借血气阳气可以贯通天地。这便解释了至今为止，她所见过的祝巫都是女子的原因：男儿何来经血？
既无经血，何以贯通天地，代神行巫？
那么祝晓风不断地割伤自己，不正是一种模拟？一介男儿，竟然妄图以此，窃取片刻本不该属于他的神眷。
牛蜻的心轻轻地动了一下。
祝晓风啊祝晓风，该说你是虔诚，还是亵渎？
是执着太深，还是偏执入魔呢？
周遭所有的人声仿佛都如潮水般褪去，四下无人，只有二人相对，藏身于逼仄的门后四角。她的背影遮蔽了所有的目光，渐渐地，祝晓凤的呼吸平复下来，不知过了多久，才惊觉面前站的是谁。
他慢慢抬起头，正对上一张最讨厌的笑脸，是牛蜻那放肆又恶劣的笑。
虽然她什么都没说，可祝晓风却好像在这样的笑与目光里，泄露了自己最不能告人的秘密。
他不由呼吸不畅，也许是因为少年，也许是因为他一动不动站了太久。
在祝晓风的眩晕中，他听到牛蜻说，“巫婆婆和祝婆婆是双生子，你跟祝晓凤也是双生子，可真是一桩巧事。”
祝晓风的眉头一瞬间紧皱，方才的眩晕感全消失了。他主动上前，朝外面走去。
牛蜻原本抱着的双臂倏忽张开，微微用力，横在他的去路与门之间，意味暧昧。她侧身时，绿袍有一瞬间翻飞，却在即将擦过少男玄色的衣带时——
祝晓风猛地侧步，双手轻按衣角，与那抹绿色泾渭分明。顷刻间，平平无奇的动作，在他行云流水的举手投足间，清冷高贵，如误入凡尘的蝶翼翩跹。
不必和颜悦色，亦足以赏心悦目。
牛蜻眸色愈深，目光微微向下看了片刻， “是谁早应了我，只要我当上祭者，便肯同我好好说话？”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都直直戳到祝晓风心窝里，“是你言而无信，还是……你根本算不得祝家人？也是，男儿迟早要赘人的，就像那泼出去的水……”
祝晓风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垂着的手不觉握紧，指尖都深深嵌入掌心。
但片刻后，他脊背挺直，高冷地吐出两个字，“不巧。”
牛蜻表情不变，仍散漫地问道， “那你同我说说，怎么个不巧法？”
她眼看着祝晓风脸色从白转青，一双透亮的杏仁眼里渐渐被逼出一层潋滟水光。
“你敢消遣我？！这是什么地方，你是来作甚，可还要我再提醒你一次？”不待牛蜻回答，他随即道，“你要登台念的名册，都背熟了？章程都记住了？莫要当众出了差错，你一人事小，坏了祭礼才是大事。”
牛蜻只耸耸肩，浑然没听进去半个字的模样。
直到祝晓风的脸色从青转红，牛蜻那失落的良心才终于又回来了，她刚要开口，忽然堂内响起一声磬音。
恰此时，祠堂外乐声也停歇，人声一清，四下安静，肃静的氛围缓缓扩散开来，将二人间微妙的气氛逐次驱散。
牛蜻也忘记自己方才要说什么了。她回过头去，只看到两位族长、里长正迈出中堂。
磬音响起，代表里面最后的祝祷也念完了。
乐声停止，代表大家要返回到熙攘喧闹但踏踏实实的人世间，人间的丰收终究要人来成就。
整个西里一百多户人家，都在等候这一场丰收，他们等候多时了。
牛蜻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回去，背脊随之挺直，她看了眼祝晓风后，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她重又抬眼望向翘首以盼的人群，那些轻飘飘的玩笑与暧昧，已然了无踪迹。她还有该去的做的事情，还有该说的话，哪一样都比儿男情长更要用心。
当赵昌等出来时，牛蜻一脸正色，迎了上去，开始她最繁复也最要紧的任务。
村里有话语权的几家共同制定的差事分派，如今全要由牛蜻当着众人的面宣读。赵昌不由得替她捏一把汗，牛蜻却没她那么紧张。
日光倾撒而下，祠堂中门大开。
牛蜻立于门前，吸了口气，念出第一个人名……
祝晓风藏身于门后，窥见那道绿色身影如修竹般，使台下人群霎时一静，不觉怔住了。
众人簇拥之中，那绿衣少年落落大方，泰然自若。
她将繁复的劳力调配、粮食徭役分派、各家等次规矩等皆娓娓道来，口齿清晰，举重若轻，竟半分青涩慌乱也无。
虽年不及弱冠，可那沉着模样，竟胜过许多比她更年长的青年。
“真是少年初长成啊。”“是不错，牛蜻也眼看成了个指得上的大人了。”
台上台下，不知多少村人对牛蜻的印象，被今天这个沉着担当的青年人刷新了，年少谁不轻狂？只要不是上不得台面，爱玩闹又算什么大毛病呢？
只看如今，谁不暗赞这个年轻人一句？
待名册宣读完毕，便是秋日祭肉的分发。
牛家今年分到的祭肉比往年翻了三四倍还不止，不说这一顿吃得好些，便是提在手上一路扛回家去，也叫人脸上添光生彩。
牛继宗满面红光，使劲地挺直了腰杆，见那些去山林里打猎的青年们久久不归，她甚至对那些青年的家人拍着胸脯打包票，“叫我家老二去看看，管保没事。”
见牛蜓还愣着，她不由催促道，“还不快去，别像个呆头鹅似的，多学学你姐姐。”
牛蜓不得不动，但也只好又找了个角落带着。
倒是曹茅看见她，招呼道，“到这儿来，看得清楚！”
她为了看好姐妹牛蜻头一回在村人面前露脸，专门挤开闲杂人等，给自己安排了个高高的好位置。
名册读完，祭肉也都分完，去山林里打猎的曹家祭者却迟迟没有回来，众人又等了半天，她们才姗姗来迟。
赵昌接过猎物时，动作顿了一下。
牛蜻余光一扫，只觉得这只野鸡不像才捉到的，尾巴上的血迹已经干成了黑色。
但赵昌、两家族长什么也没说，她便也只作不见。默默地在三祭者中，完成了接下来的部分。
终于，开镰大祭圆满结束，皆大欢喜。村人们三三两两散去，忙着归家烧锅做饭，好好享用这带着祖宗庇佑、满载秋收吉兆的祭肉。饱食休整之后，午后便要开启全村昼夜不停的秋收抢收，不敢耽误半分农时。
赵昌从昨日中午跟北村的人交割王彩那块地，晚上给牛蜻恶补祭祀礼仪，到如今仪式结束，尘埃落定，她方长长地舒了口气。
“你留一下。”
牛蜻知道她迟早要细问自己是如何寻得了乔云意的母家，不想却这么快。牛芳说的也对，也不对，对就对在村人那关算是过了，但赵昌这关她还没过呢！
真让赵昌觉出不对来，她只要一查到是谁忽然举报乔云意，就万事皆休。赵昌怎肯容下牛芳？又怎能容得下带来这么多波折的自己？到时候，赵隆的地位就更是不可撼动了。
诶，赵隆呢？
牛蜻确信今日没见过赵隆，那被放出来的赵隆去哪了呢？最重要的是，她干什么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少年初长成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