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不折锋》圣诞狂想

102、至阳 “别怕。”

　　牛蜻还是头一次见到西里有这么多年轻人。在此之前，都算是农闲时节，很多贫家少年人都在外打短工，今天她们都从别乡、别县赶回来了。

　　牛蜻在人群中看到了好几个跟小胖子长得很像的少年，显然也是曹家儿娘。不过她们再像，牛蜻只要一眼便能看出不是曹茅。

　　而曹茅却是险些没认出来牛蜻——人群里，站着一个气宇轩昂、丰神俊朗的少年。

　　她穿着一领月白苎麻中衣，外罩一件苍青直裾，衣襟、袖口处，滚了一圈极窄的灰绿缘边，没有繁丽绣纹。下身配石绿布袴，脚上换了一双布履。通身衣裳虽不是全新，但素雅端庄之处，远超常人。

　　她往日总是蓬头乱发，还是头一次如此规整地束发，一枚嵌了指腹大的碧玉的竹冠戴上，瞬间显出一种舒展温润，端方可靠的少年气。

　　曹茅怔了好一会儿，牛蜻都走到她身边了，她才憋出两个字，“好看！”

　　牛蜻抬手摸了摸曹茅那栎黄的组缨——曹茅今日也是带了冠的，她虽然叫不懂此地的叫法，但是能觉得小胖子简直打扮得太俊了！

　　“真气派！”她笑嘻嘻地夸道。

　　曹茅打掉她的手，“别笑，一会儿该你上台了。”

　　二人周围，还有不少同村少年，一个个都抻着脖子探望过来，好似在问：站在曹茅身边的那人是谁啊？怎么没见过？等从家人口中得知，那竟然是牛家那个不成器的老大时，不少人都露出震惊的表情。

　　曹茅的背却挺得更直了，圆圆的眼睛里透着股暗爽。不过她没爽太久，牛蜻就被叫到前面去了。

　　这一场开镰大祭，要从清晨，持续到正午。先在村口的社坛前，也就是供奉土地神和五谷神的地方，迎神祷告。曹家族长、张家族长、祝家巫祝二姥，以及里正赵昌都换上了提前备好的洁净祭服，率众于社坛前，颂道，“维秋八月，虔备清酌，敢告于社稷之神，今岁五谷已成，卜日开镰，惟神庇佑，风雨以时，颗粒归仓……”

　　村里大人们身后，跟着青年一辈，牛蜻也在其中，她双眼清亮，将繁复的祝词念得字正腔圆、分毫不差。随后，赵昌亲自下田，割下今秋第一把成熟的谷穗，牛蜻双手接过，将新谷呈放于神坛前，这时，祝家人会点燃一种特殊的香，等香燃尽，便是神明尝过了。

　　如此，全村人才缓缓转移到三姓祠和社坛，开始祭祖。

　　从这里开始，村人也有了分别，曹、张、祝三姓的大族长可以进入祠堂，向祖先献酒，亲近的族人则在堂外站立传菜，而再次一等的还算德高望重的老人们可以坐镇在社坛观台之上，代表乡邻参与，而其余的村人只能在义井广场上等候前方传来的号令。

　　往常，牛家人能在广场上捞到个边角，已经算是很难得，而今天，牛继宗领着一众牛家人竟然站到了义井周围。这里摩肩接踵，尽是更体面的村人。孙德姊紧紧拉着梁存安的袖子，两个男人都不敢言语交谈，牛蜓感受到许许多多的目光，不由往牛芳背后缩了一下，倒是牛芳，看似抬头挺胸、全神贯注，实际上早就在神游了。

　　牛继宗顾不上她们了，压抑不住的欣喜促使她不断地踮脚去望，去望她那众所瞩目的好大儿——

　　那么多双眼睛，那么多张脸所朝向的，众人簇拥之中，她的好大儿缩成个模糊的小人。

　　可即使是小人，也是最最有出息的好大儿！

　　她看到，牛蜻站得八风不动，从容淡定，仿佛面对的不是攒动拥挤的人潮，而只是空旷寻常的田野。

　　……

　　牛蜻与张家宗子、曹家宗子并排站在一起，恰好能看到曹六鲤她们传完最后一道菜，不过奇怪的是，祠堂中门还没开。按照昨天赵昌的流程，她们三个等下可要去——

　　忽然，一直紧闭的祠堂门终于吱呀一声，缓缓开启。

　　就在这时，数不清的立在社坛两侧的祝家子弟开始奏乐，骨笛、陶鼓以及伴随着古老晦涩的吟唱，将祭祀的氛围推到了高潮。

　　——牛蜻的心在狂跳，汩汩热血都不由地沸腾起来。

　　她不觉用力地眨了下眼。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总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少男。

　　那个曾穿着祭袍，戴着傩面，在灵车里棺材前，放血修补符纹的巫男少年。

　　祝晓风怔住了，他心里的侥幸随着门扇一寸寸打开，也彻底被打散。

　　‘要与我祝家说话，少说要是个主持过秋祭的祭者宗子。’

　　‘你这辈子都摸不到边！’

　　他曾经亲口说过的话，竟然在这时候回响在他耳边。

　　三位青年祭者的身影显露在洞开的大门前，耀眼的日光倾洒在她们身上，最左边也最年轻的一位，竟然会是她。

　　是那个两次调戏他的狂徒，牛蜻！

　　“多谢你提的醒，不过，我后来打听了一下，祭者不必是宗子。”

　　二人擦肩而过时，牛蜻微微偏头，对脸色都白了点的祝晓风说。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一瞬即离，可祝晓风的左耳却像忽然烧着了一样，红霞爬上他鹤一样的细颈与系着面纱的耳畔。

　　“晓风，晓风……”

　　祝晓风不期竟错过了同伴的呼唤，他立刻收敛心神，“继续吧。”

　　同伴担忧地看了他一眼，而后，目光又落到了众人围绕的主巫身上。

　　牛蜻还没及欣赏一下少男的表情，就已经被引到主巫祝晓凤面前。

　　“谁在经期？”

　　异瞳大美人忽然张口，问出个让人意想不到的问题。

　　牛蜻心里一紧，下意识观察其他两位祭者。这是什么习俗？赵里长没跟她说这个啊，难道……是经期女子有什么忌讳吗？

　　见那两人都摇了摇头，牛蜻不知该承认还是该隐瞒。她前世听过很多莫名其妙的习俗，什么女子月经脏污，会冲撞神灵之语，说不定大夏习俗，经期女子不能祭祀。

　　但她费尽心机才得来的祭者之位，怎能白白断送？！

　　牛蜻握紧拳头，面色维持淡然，紧随在其他二人后摇摇头。

　　“天啊……”

　　“婆婆真卜过了吗？”

　　“看来这一季的收成要……”

　　“别说了！”

　　长者们还在祝祷，门口的祝家子弟们窃窃私语倒也不会被发现，但牛蜻就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如坐针毡了！

　　听起来很严重的样子。

　　但她又不信什么鬼神跟收成的关系，只打定主意要装到底，反正祝家人又不能当众验祭者们的身！

　　牛蜻正心虚着，无暇留意那些担忧、震惊的目光渐渐落到了方才打开门扇的祝晓风身上，变作一道道晦暗不明的指责。

　　一个男人，怎么能参与神圣的仪式呢？

　　果然是他招来厄运了罢。

　　祝晓风愈低下头，叠放在身前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秀美的肩膀也仿佛承担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两位婆婆不会出错，婆婆们从未出过错。”

　　祝晓风的话如同定海神针，一下清去了嗡嗡的人声。她走近了一些，目光依次在三位祭者身上停留。

　　那目光极具穿透力，而且不知是不是牛蜻的错觉，祝晓凤的视线好似在她身上停留得时间格外长。

　　“你……”

　　“是我。”

　　二人异口同声，众人惊诧。

　　牛蜻声音里从干涩渐渐变得正常，“那个，你不问，我还没察觉，现在，有感觉了。”

　　“原来如此，”祝晓凤顿了顿，对其他人说，“去准备吧。”

　　所有人，包括两个祭者都松口气，大家都方向一致地退到一侧廊下。只有祝晓凤对牛蜻示意到另一边的香案前。牛蜻喉头滚动，不明所以。

　　明明两个人，但香案前只有一个跪垫，牛蜻下意识往旁边站，刚要弯腰，却被祝晓凤拉住了。

　　她说，“别动，你不用跪。”

　　“为什么？”

　　祝晓凤忽然回头看向她，神色莫名。

　　静了好一会儿，她方回答道，“因为经血属至阳，阳气血气贯通天地，可以通神、辟邪、带来丰收。”

　　“别怕。祭者在经期，是大吉的征兆，所以，你不用行跪礼。”

　　她缓缓眨了眨那只湛蓝的眼睛，微微一笑。

　　牛蜻心中一突，再要观察时，祝晓凤已经娴熟地取出三柱香，递给她，而后跪在香案前边念着什么。

　　牛蜻上过香，又在她指点下取龟甲烧龟甲，不多时噼啪一声。

　　祝晓凤捧着龟甲，一众祝家人围过来，低声几句，定下了三位祭者的任务：张家宗子带人去猎兽，震慑山精鬼怪；曹家宗子在广场上宰杀祭牛，血祭祖宗，肉飨里邻；而大吉显出的牛蜻则为傍晚的守谷傩做准备，届时要领舞跳驱祟舞，由曹、张二祭者等助舞。

　　那舞的动作不算太难，牛蜻很快便学会了。

　　祝家人分散开来，各司其职，有协助张家宗子的，也有帮曹家宗子的，牛蜻倒是一时空闲下来，她想起昨夜赵昌说的：楚州至今，仍承袭上古以来的社巫之风，常有谷神祭祀、夜间娱神踏歌。傩舞时，点一种特殊的火把，还会撒特殊的土灰之类的。

　　牛蜻觉得这都很好理解，收获的季节嘛，最怕的就是虫害、鼠患。

　　药草攒的火把燃烧出的烟雾也许有助驱虫，撒的土里估计可能掺点儿药粉，再加上十来号人又跳又叫，又点火又击鼓，什么天上飞的、底下跑的，不都得给吓没了？当然能守住谷子了。

　　至于为什么选在经期的祭者干这个，她估摸着大夏人是观察到什么微妙的生物的相互作用了。比如女性生理期产生的特殊体味或激素，对小虫子可能存在微弱的抑制作用，可不就传成一种避邪、守护粮食的巫术了吗？

　　牛蜻边猜想，边观察祝晓凤，而祝晓凤并未表现出什么异常。

　　可牛蜻始终忘不了那句‘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