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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年轻的心 仿佛那空洞 ...

  •   赵昌终究没能抽出空来问牛蜻,这一次秋收,她不再像上一年般做个被供起的菩萨,一方面因这块田收益的人家们愿意支持她,另一方面,她与王彩达成的协议里,本就包含一部分田地及其产出,于是她预备亲自去看一看,免得北里人从中作梗。

      “我与里君同去罢?” 牛蜻主动提议。

      她本是出于好意,然而却碰了一鼻子灰——“你傍晚还有要事,养精蓄锐去罢。”

      赵昌话说得很漂亮,牛蜻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回家去了。

      牛家人正在操办多年来丰盛的一餐,孙德姊将祭肉分了三份,今日便用最大的一份来开这场牛肉宴。梁存安麻利地洗肉、切肉,最后下锅却是要孙德姊亲自来做,免得他经验不够糟践了这样的好东西,香味从小厨房里飘出来,牛家女人们都被勾动了馋虫。

      大家聚在一起,共享了十分丰盛的一餐,然后,牛继宗、牛芳、牛蜓扛着农具出门了,孙德姊、梁存安也抱着陶壶、水碗,顶着斗笠挽着竹筐地跟在后头。

      只有牛蜻,因为稍后村里的安排,能够光明正大地留守在家里休息。她今年还算是有正当理由,如是往年便直接赖掉,整个牛家的人也无可奈何。只是家里也难免滋生怨气,不比今年的和谐安乐,家和万事兴。

      如牛蜻这样的甩手掌柜,西里却不止一个,曹茅曹少婧也是潇洒极了。她在家草草走了个过场,便松快下来,寻到空闲直奔牛蜻家中。两人相见时,照旧又是嬉笑打闹,都尽兴了,才开始聊点正经的。

      曹茅揉了揉笑得发酸的胖脸,换过正色问道,“快讲讲,你在哪里弄出个乔云意的母家人?还请动了县吏!我大姐说,好威风啊……”

      ……

      白日的光正一寸寸从田畴之上退去,天光缓缓沉降,四野漫开一层濛濛的薄暝。大地还留着白日晒透的余温,但四下景物已渐渐模糊了轮廓。正是点灯时分,寻常时候,西里的家家户户都要亮起微弱的光亮了,可今日例外。

      今夜,第一点光亮,第一支火把,从三姓祠的屋檐下先升了起来。

      当漫天霞彩尽数隐落到沟渠,祝晓凤恰从祠堂中缓步走出,分毫不差。

      十几个青壮年立在田埂之前,齐齐排成两道长列。那行列规整肃穆至极,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捧着傩面走来的祝晓风。她的身后同样跟着两排捧着各种乐器的祝家子弟。

      围观的村人们自发地为她们让开一道通路,与此同时,手持火把的祝家人依次点燃祭者们的火把,依照次序,火光渐渐向后传递,奇异的某种植物燃烧发出的香味渐渐弥散开来,淡淡的烟雾中,一只又一只火把上的火光蜿蜒绵延,仿佛看不到尽头。

      灼灼的火龙,由青壮们擎着,竟比月光、星光、天边残留的天光还要耀目。

      牛蜻立在整支队伍的最前头,哪怕算上围观村人,也是她站在人群的最前头——这个时代的人们对行巫祝事的人有着天然的信服与敬畏,没有人强调,但是也没人会冒犯这场守谷傩的带头人。

      祝晓风行至牛蜻面前,双手捧着经香火供奉的傩面,交于她手中。

      这面具是罕见的铜制,此刻在火光摇曳下,泛着未经锈蚀的金黄色的金属光泽,亮得恍如另一轮小太阳。

      牛蜻垂眸看去,不觉被那眼孔处的两处漆黑的空洞吸引,心脏没由来地撞击胸腔,仿佛那空洞在等待,等待她将自己的神魂填补进去。

      沉沉的天光,跳动的火光落在牛蜻年轻而锋锐的眉眼上,衬得她神色格外沉静坚毅。

      她毅然决然地接过那奇异的傩面具,入手分量反而比她预想的轻一些。

      当傩面内部贴上她的面颊,颧骨处化开一片微微的凉意,激得她双手微微一颤,视野骤然收束,只剩面前两道狭长的视孔,火把与黑暗几乎同时顺着孔洞汹涌地灌进来,恍若有滚烫的热浪灼到面上。

      牛蜻身着一套世代流传的祭服,专用于秋祭中的傩祭起舞,从三姓祠堂落成的那一天起,便已制成,历经一代又一代人的缝补缀改,现已满是岁月沉淀的痕迹。新旧交叠,无数光阴都凝在这一件古朴而宏伟的祭服上,而身着此衣者,便如同自远古时光中归来的大巫。

      凡俗身份的牛蜻,好似就此消融在面具与古老祭服之下,此刻立在田埂之上的,是世代守护田畴与丰收的灵巫,也是今夜神明寄身于人间的肉身。

      守谷傩绝非戏谑玩闹的舞乐,乃是楚州一地,可上溯至上古的正统巫祭。

      舞者队列的两侧,祝家子弟稍落后一步,也排列开来。

      一股浑厚的乐声,从她们指间奏响,她们缓缓启唇低声吟唱。而围观的村人也用木棍敲击瓦罐、陶瓮迎合。

      沉闷的“咚咚”声响,莫名和谐地汇聚在一起,一种肃杀而庄严的氛围不知不觉展开,牛蜻心神大震,几乎要热泪盈眶。

      她从未听过如此沉缓悠长的曲调,不似从凡人身体中能发出的,而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幽鸣,一重一重突破山石土壤,顺着每一处植物根部而翻上来,能使任何听到的人血脉中的记忆被唤醒。

      守谷傩就在这样的氛围中,开始了。

      牛蜻抬起双臂,踏出傩舞的第一步,傩面的表面承聚无数火光,随着她旋身转动,辉光扫射过整片田地,一丛丛稻谷粟麦穗实饱满,沉沉压弯了秆茎。

      她右手五指全然张开,掌心朝下,自稻穗上方轻轻拂过,好似在抚摸安睡的婴孩,又似收割惊慌的鬼魅。

      此步名曰‘驱雀步’,牛蜻感到双臂连接肩胛的一整条肌肉经络传来阵阵酸楚,这种舞步模仿的是鹰俯冲向下时的身影,大夏人相信雀祟会被鹰的气势所吓退。

      而后是‘镇鼠步’,脚掌落地时,整个身体重心也骤然下沉,弯曲的膝盖仿佛能感到大地的震颤,而后再次高高抬起,继而落下,如此反复。牛蜻的脚步声里带上一种碾过田埂草木时发出的独特的、粗粝的声音。

      她们两侧,歌者的歌声愈发嘹亮,晚风卷得火把焰苗斜向一边,跃动火舌几乎要舔舐舞者的面庞。

      不能避,不能退,只能向前,再向前。

      沿北田埂循行,直至转向东边的田地,最终抵达晒谷场,整个过程持续大约半个时辰。

      牛蜻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呼吸变得又深又重,热气混杂着汗滴,在铜面具的内壁上撞来撞去,将她额头、脸颊都浸湿了。

      牛蜻慢慢调整自己的呼吸,从面具规格上来看,这一场傩舞的规格庄严肃穆,几乎赶得上上午的开镰大祭。可上午她被安排到这一项时,曹、张两位祭者却没有露出丝毫嫉妒艳羡的神色。

      怪不得她们不羡——实在是太累了。

      牛蜻此刻才真切体会,作为领舞主祭之人,不光戴着厚重的铜面具,披分量不轻的祭服,还要完成一整套大开大合的全套舞步,若非她身强体壮,怕是舞到半途便要力竭昏倒。

      相较之下,其余参与的舞者衣着轻便,不用戴面具,舞步也没那么严格的要求,要轻松舒服的多。

      歌声、敲击声逐渐转弱,晒谷场也就在眼前。这支傩舞也从威慑巡行转入了过境抚慰,牛蜻咬紧牙关,兢兢业业地做完最后的动作。

      谷场正中,立起一座极高的塔形火盆,牛蜻高高举起手中火把,奋力投掷上去,倏忽间风助火势,请火归位的仪礼就此完成。

      傩舞队伍中的青壮不约而同地都松了口气,脸上都露出了笑意,开始陆续散去。

      乐声停歇,方才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庄严,也被晚风一点点吹散开来。

      牛蜻站在原地,汗水汇聚到下颌,从下颌一滴一滴落在夯土的地面上,后背的衣衫几乎已经湿透,她整个人身上仿佛在散发热气。

      场中还有着今夜轮值守夜的年轻人,女女男男都有,主要负责看管篝火、巡夜护粮,还要敲击梆子驱散鼠雀,须得彻夜不眠,直到天明交接换班。

      然而他们并不叫苦,相反,他们乐在其中——篝火融融,夜色温柔,年龄相仿的女男在此相聚,闲谈说笑,处处皆是欢声笑语。

      少女少男们三五成群地围坐在一起,有的低声说笑,有的哼唱歌谣,还有的只是默默聆听。月光如水,那歌谣的词模糊不清,却那般熟悉,这是代代相传的田间地头的声音。

      清风裹携着稻谷的清香,沁人心脾,让人陶醉。这是大人们默许的青春浪漫,没有女男大防,没有繁文缛节,只有一颗颗年轻的心在萌动纯真的情意。

      梁存安混迹在人群之间,静静地望着祭台方向,眼睛一眨不眨。他身旁的张宝儿却是正顾着与相熟的少女交谈,没有注意到他。

      而不远处的晒谷场入口出,忽然出现一个鹅黄衫子、左顾右盼的少男的身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年轻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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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都是多亏了大家的喜爱支持,小牛竟然能在30w字+申上榜单!太神奇了!!我还以为咱们这个故事基本就告别榜单了,感谢宝宝们,感谢小绿江,我太爱大家了! 接下来,有榜随榜更,没榜隔日更~(放心吧宝宝们,榜单要求字数更多嘞,滑跪道歉,我哞地一声准备更新) 咱的日子也是好起来了,牛家的日子也要好起来啦,牛牛亭长向各位致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