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羽剑歌》淡红褪白

9、华山旧怨

　　柳羡仙眼前浮现关于华山派的种种，当年未中恨心针，四肢健全之时，他已被奚落得一言不发。
　　“柳家立足于江湖，不过依仗银钱，但没有独步江湖的武艺。我爹和华山派交好自然有此深意，秋长天每年有一笔不菲之财，也心照不宣。但是，不气盛，还叫年轻人么？华山年轻一辈能恃武而骄，不过因为他派中星月剑法独步……”
　　说到这一句，柳羡仙记起了时鸳得的另一个身份，不再说话。

　　时鸳点头间也是沉默。
　　原来如此，她以前只知袁语慈是柳家的姻亲，如今置身局中，才知道如此细节，看来当年婚事，也多半非柳羡仙自愿。

　　柳羡仙离开小客厅之后，郭氏带着田氏如约而至。

　　时鸳按理说捧杀之后，郭氏该找借口离开才是，可她还能继续陪着，看来目的还未达成。
　　她左手中的小动作又不自觉地动了起来。
　　“三夫人，我初来乍到，劳累您为我张罗。”

　　进门来的田氏确实不同，她十足地尽心本分，只带上两个女使，不及开口就见时鸳摇头，便立刻带出去，换了三人进来。

　　郭氏换了方才敌意，言语间更是客套，话里话外很看好作为柳羡仙妻子的她。
　　“哪里的话？你早晚是仙哥媳妇，还等着你喊我一声‘三婶’呢。”

　　时鸳慢条斯理地扫视面前三个身形粗壮、容貌一般的女子，依旧摇头，转向郭氏处略一停顿，低首柔声道：
　　“夫人还没点头呢。”

　　郭氏拉着她的手，多少有些同仇敌忾的味道：
　　“我那大嫂出身好，向来眼光高脾气大，是个不好相与的。但她又不是仙哥生母，仙哥心里有你，你怕什么？”

　　她轻抽回了手，转头看向一侧。
　　“三夫人说什么呢？我只是尽心服侍少堂主而已。他能为我多花几个钱，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不敢奢求旁的事。”

　　“仙哥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我与你三叔也安心不是？”

　　时鸳低头不语，只转头对田氏道：
　　“田婶儿，这些人都不太好。少堂主说要挑两个近身女使，说要年轻的，人也要机灵，最好与家中断亲签了死契的，哪怕贵些也无妨。”

　　田氏虽是为难，但也是直言：
　　“有倒是有，只是这样的，多半是模样姣好，要卖进勾栏的，怕是……”

　　时鸳知道她的言下之意，自然是怕勾引主君，反正不是勾引自己，不需要：
　　“无妨，若是少堂主看上了，不就是收房？”

　　田氏点头称是，转身出去准备。

　　此时郭氏喝过一口茶，见她草率决断，和蔼劝说道：
　　“其实这些买来的有什么好的？倒不如我送几个给你，省的你调教了。”

　　时鸳低头莞尔，推拖道：
　　“既然是三夫人调教好的，我怎么能夺人所好呢？其实夫人能照拂我一二，我已是知足。”

　　郭氏就坡下驴，热切道：
　　“只要你不嫌弃，我就拨俩个会管事的人给你先用着。”
　　她见时鸳点头道谢，没想到她连是谁都不曾过问就已经答应，她从身边嬷嬷手里接了一道请帖给她：
　　“我这里有一份帖子，有练武之人借我那里比试，遍邀长安城里的江湖人士，自然不能落了仙哥，我就带来了。”

　　时鸳打开帖子看到韩寂阳与温相善两个名字，心下了然。
　　华山派掌门秋长天因为她的“剑仙”名号，对自己恨之入骨，大抵温相善是为此，要与韩寂阳一较高下。

　　郭氏怕她推辞，继续劝慰道：
　　“总不能让满长安说，这柳少堂主沉迷女色不思外事，那坏的就是你的名声。”

　　她依旧是单纯含笑的模样：
　　“好啊，我回头给他。”

　　这厢田氏带了几波年轻女使进来。
　　时鸳就这样懒懒地靠着，由着郭氏或她身边的嬷嬷问这问那，她难得问上一句两句，终于挑了两个合她心意的女使，又费了些许时间择了一批仆役粗使，方才作罢。

　　*

　　裁月居院门外往东十数步，是面阔三间，名为“纬星山房”的书房，从裁月居的东侧游廊，经角门直接至此。区别于主苑东厢用于内院的小书房，这里向来是堂主处理事务的主要场所。
　　踏进门去，正中是《溪山行旅图》，两侧对联之下的长案上，放着一对一尺多高的官窑白瓷梅瓶，再往下是金丝楠木的长罗汉塌，榻上坐垫考究精致。
　　往北，是宽阔书架与长书案，案前不远处是一天青色鱼缸；往南，屋檐窗下是两把窗椅，靠墙皆是博古架，上有各色上乘古物文玩。

　　柳羡仙坐于轮椅上，经哑叔推至此处时，见温相善正由贾子通带到门前。
　　“温兄，数年不见了。”

　　温相善一愣，不敢置信道：
　　“柳兄，你当真……”

　　柳羡仙本以为自己能坦然见客，看到温相善表情，右手还是抓紧了木制扶手，指甲嵌进木质的清晰痛觉，提醒他维持表面的平静。
　　“里头说。”

　　雀鸟此起彼伏的鸣叫之中，温相善跟着轮椅进去，他坐在西侧窗椅之下。
　　“这趟我来拜会柳三爷，他说你在这里，让我见你。你来长安是要成亲？也是，袁师兄的妹子，也……”

　　华山年轻一代中，温相善不同于秋百川、袁语慈等人，他痴心剑术，性格直率。
　　柳羡仙从他言语中听出一丝真心关切，这“算是”的朋友里，他是最像朋友的一个。
　　他不想提及袁氏，只道：
　　“我前来一为寻竺家就诊，二为准备成亲，介时你要来喝喜酒。你师兄秋百川四年前陷入疯癫，如今怎样了？”

　　温相善笑道：
　　“他清醒大半，但未痊愈。说到这个，你可知道‘医仙’荣氏？”

　　柳羡仙抬手示意上了茶点的贾子通退出门去，才道：
　　“‘医仙’荣氏的老太太不是在秦岭之南死了么？”

　　他一声叹气可惜道：
　　“正是他家，若非此事，这‘医仙’传人荣娘子，半月后就应到长安。”

　　柳羡仙眉头一拧，左手握上九枝青脉盘，好奇道：
　　“你怎么知道？”

　　“我师兄秋百川之妻，是江南金家镖局的大小姐。三月前，我这师嫂知晓林南风夫妇要北上，特地差人带了礼物和书信，邀这江南武林盟主与他夫人前来长安一游，其实是为我师兄瞧瞧。介时可求她也为你诊治一番。柳兄你若能……”

　　柳羡仙黑眸骤缩，右手食指点在轮椅扶手之上。
　　他听出最意外的消息，从何氏之言是林南风因为荣氏死讯前来，而温相善所言林南风出现在秦岭以南，难道是“凑巧”？
　　他示意哑叔去门外守着，才问道：
　　“你是说他夫妻二人北上，是早有计划？”

　　温相善回忆道：
　　“好像是说荣娘子想游览天下搜集古方什么的，就拉着她丈夫出来了。不过她祖母又死得蹊跷，如今是先扶灵回乡去了。现在秦岭南边乱成一锅粥了。林南风正跟蝶舞门要说法。”

　　柳羡仙右手食指动作一停，剑眉紧皱，按下心里的疑惑：
　　“荣氏丧亲，出了这么大的事，那你怎知她还会前来？”

　　他皱眉懊恼，因为这事自己已白跑了一趟。
　　“林南风自己跟我应下的，估计得再等一个多月。我本是去秦岭以南迎他夫妇北上，出了这事只能快马加鞭先回来。”

　　柳羡仙心里被他的话激起一连串疑问，他寻找的那个计划，又缓缓拼凑起一块碎片。
　　他直到温相善的一声询问才从思绪中惊醒，下意识顺着他的话问道：
　　“你见到林南风了？他年纪轻轻，就能坐上江南盟主的位置，想来也是惊鸿照影，雪月遥映之人？”

　　温相善露出一个“你都懂”的神情，饮茶玩笑道：
　　“说起这林南风……哈哈，你也有这这酸不拉几的心思?是羡慕他能做蝶舞门门主的入幕之宾，吃上裙带做了软郎君？”
　　他往前一靠，一拍大腿，眉飞色舞地低声调侃。
　　“想试试？让她帮你坐上中原苦寒堂的第一把交椅？”

　　柳羡仙眼中立时生寒，这一番调侃让紧握之下的九枝青脉盘如此硌手。
　　现在自己是这“软郎君”么？
　　他神色凝重之间，只得跟着温相善的玩笑，半真半假地苦笑道：
　　“我如今废人一个，怎么得剑仙青眼？”

　　温相善见他面露笑意，这才开口求道：
　　“柳兄，博你一笑可真不容易！我有个不情之请，望你答应。”

　　“你说。”

　　他满心欢喜道：
　　“那荣氏来长安前后，我想让秋师兄与师嫂在你借住一段时间。最好能让林南风夫妇也在你这住着，再求荣氏为你诊治，岂不便宜？”

　　柳羡仙警觉地坐直了身体，这个提议他没法拒绝，可若林南风夫妇住进来，自己与她该怎么办？
　　他勉强笑道：
　　“秋兄前来养病，自是可以！只是这林氏夫妇住与不住，不可强求，到时再说。”

　　温相善点头认同道：
　　“也是！不好强求客人。”

　　门外想起时鸳的声音。
　　“哑叔，少堂主呢？”

　　柳羡仙朝启门问询的哑叔点了点头，哑叔才让时鸳进了书房。

　　时鸳望着这一幕，手中的帖子点在手心时轻轻碾转，脸上仍时含笑望向书房中的二人，上前走到轮椅边。
　　“少堂主在这里啊，跟你朋友谈完了么？”

　　柳羡仙将方才一切心思，深埋进眼眸之中，温声道：
　　“刚谈完。温兄，这是我未婚妻，她姓时。”

　　温相善起身抱拳行礼，道：
　　“在下华山派温相善，见过嫂夫人。”

　　时鸳未与他相识，只是笑道：
　　“温大侠如此英武，日后定能让华山派名扬天下。想必早晚能称一声‘温掌门’！”

　　温相善被她这一句奉承，弄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挠头道：
　　“这……嫂夫人玩笑。”

　　时鸳将郭氏带来的帖子给了柳羡仙，道：
　　“那你可知道，温掌门明日午后要与韩明使比剑？方才三夫人捎带了帖子来，话里话外说你耽于美色不思进取。我只好替你应下了。”

　　温相善悄然将那一声“温掌门”收进心里，他知道柳羡仙性格，顾不上尴尬，赶紧道：
　　“柳兄，你素来不喜这些事，我就没和你提及。既然嫂夫人来了，我不打扰你二人，我先告辞了。”

　　“慢走。哑叔，替我送温兄出去。”
　　柳羡仙拿着手里的帖子，待温相善出门，才怨恨地看了时鸳一眼，冷声斥问道：
　　“谁允许你替我做主？”

　　时鸳并不意外他的怒气，郭氏让自己代为转交，就是算准了直接给他的后果。
　　她走到博古架前，粗略看了一番，正仔细打量着一对青铜酒爵。
　　“你若拒了帖子，就不怕韩寂阳今日前来‘问候’，盛情邀请？不仅你要去，我还要你带上燕北还——一起去。”

　　啪——
　　他将那帖子摔在一侧茶几上：
　　“你应下的，你去解决；解决不了，你就是代价，韩寂阳知道你在此处，必定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