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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醉色半掩 ...
柳汇川闻言,按着扶手站起身欲反驳,可他刚离开椅子还未站直又觉得不当开口,正想坐下之际却听到柳羡仙一句认真之语:
“三叔,一千五百贯一艘的漕船何处买的?我得为鸳儿去买一条。”
柳羡仙清楚蝶舞门管着长江一线的漕运,时鸳作为门主必定清楚漕船的价格,这一番话是将柳汇川的烂账翻到了明面上。
四百贯地漕船已是顶天,这一千五百贯的漕船,那是天大的笑话。
柳汇川索性站到他二人前,瞪了一眼按垂泪的时鸳,又瞥向想拉她却无从下手的柳羡仙。
“仙儿……你就跟着胡闹?”
他眼光流转于她背身委屈不言的柔弱身影,忍笑停顿片刻,才转头含笑向柳汇川道:
“三叔是说我买漕船胡闹,还是为一条漕船花费一千五百贯胡闹?我就是巨款买船,也不过是一掷千金,博美一笑,按照三叔所言更是彰显平准堂生意兴隆与财力雄厚之举。但若让全长安知道,一向无比精明的柳三爷,花一万五千贯买了十艘漕船……”
柳汇川频频点头,双手一摊道:
“好!好——仙儿,今日是要定这栖云别业了?那我可告诉你这事若黄了,开罪蝶舞门,你来担待?”
柳羡仙立刻警觉地与时鸳对视了一眼,他将时鸳轻皱眉头地摇头看得一清二楚,才转头向柳汇川做下最后决定:
“难道她慕门主不找我这垂荫堂少主,却向三叔你发难么?从公中先出了这利息,栖云别业是卖是留,待明年清明查明账目再议。”
这一番话音未落,阴魂不散的韩寂阳已经到了门口。
他衬着柳汇川小跑着上前迎接韩寂阳,拉过时鸳衣袖皱眉朝她使眼色。
时鸳经他提醒后瞄向门口处,见到韩寂阳与一个中年男人正欲进来,她立时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内院而去。
柳羡仙给了哑叔一个眼神,示意他去内院照看她,这才转头望向堂外数人。
堂外廊下,柳汇川点头哈腰地殷勤周到:
“韩明使、顾大哥,不是请二位在我府上先用膳?我处理了就来,怎么好劳烦二位跑一趟?”
柳羡仙认识与韩寂阳一同进来的男人,正是典买了栖云别业的关中最大药商,顾正亭。
他右手食指点着扶手,漠然扫视三人寒暄情景,转头将从后院出来、捂着半脸巴掌印的贾子通拦下,轻扣在那盏未动的茶盏边,命令道:
“贾都管,仔细上茶。”
贾子通听得“仔细”两字,注意到他手边的客用灰青瓷茶盏,恭敬地弯着身子亲捧了撤下去。
此时,韩寂阳上前来问候,一如之前礼数周全谨慎。
“少堂主,数日前一见,别来无恙!”
柳羡仙颔首致意,伸手请诸位落座。
柳汇川听韩寂阳此言,惊喜道:
“韩明使与我侄儿见过?”
顾正亭一脸横肉,他跟在最下手处坐下,也是笑道:
“这么说来,岂不更是便宜?这宅子本就是要送韩……”
他被韩寂阳一瞪眼,掏了手帕掩嘴改口。
“这宅子本是风水好,利于漕运之业。”
停云堂被这一句无谓之语惹得一阵沉默,贾子通于此刻上前一一奉盏。
贾子通恭敬地双手奉上主用的汝窑天青瓷盏于侧,躬身后退。
柳羡仙冷瞥她一眼端起茶盏,撇沫浅啜,待贾子通为其余三人奉茶后,他才道:
“原是韩明使看上了寒舍,这两日是要过手给你?”
韩寂阳抬手阻止道:
“欸——岂可夺人所好?柳家九枝青脉盘所指处,蝶舞门从不敢犯。何况……少堂主当知,我蝶舞门最忌欠人情。”
柳羡仙知他意有所指,想来当日时鸳让他去收尸也全无坏处。
“今日是我要欠人情了。韩明使追寻弃徒之事,若需我出力,义不容辞。”
韩寂阳依旧万分抱歉道:
“不劳少堂主费神。实在是唐突,不知这是少堂主居所,在下也只想着在长安找个住处而已。”
柳羡仙左手握上腰间的九枝青脉盘,转向柳汇川半命令似的说道:
“三叔不是说长安城里多处宅子挂着,为韩明使筹谋一二,也算尽了垂荫堂的地主之谊。”
柳汇川因外客在场也不好违逆,只盘算这“地主之谊”,要出多少的真金白银。
他撇着嘴不情愿地应了一声:
“好。”
而此时,客京华楼的掌柜曾众醒带了一行人,捧着一摞食盒进来,上前在柳羡仙面前躬身:
“少堂主驾临长安,属下不及迎接,罪该万死。晚膳一如旧例备下,何处摆饭,请少堂主示下”
柳羡仙摆过手,示意下属送自己回后院中。
“曾掌柜有心,正好我与鸳儿也不曾用膳,置去裁月居饭厅。”
他转向面前三人,道:
“三叔,我也不扰你三人的酒局,好好招待二位贵客。”
韩寂阳站起身目送他离开,“鸳儿”这个亲昵称呼让自己恍惚,自言自语道:
“鸳儿?他身边带着的女子?”
柳汇川略一沉吟道:
“嗯——那小娘子怎么就躲进去了?我这侄子一病,怕是得了好色之病,”
韩寂阳神色一重,抚上腰间剑柄,随即笑道:
“宅子是不是栖云别业不重要,我不想得罪少堂主。走吧,和顾先生的酒还没喝完。”
*
裁月居饭厅。
曾众醒带着一行人端着食盒饭菜进来,将一桌饭菜布置妥当,他见到门外的时鸳,点头弓腰行礼。
时鸳因有打贾子通耳光一事,用询问的眼神望着一侧哑叔。
她见哑叔心领神会后笑着点了点头,朝他抱拳致谢,才跨进饭厅去,礼貌问道:
“先生如何称呼?”
曾众醒亦是见到哑叔朝自己点头,知道这女子是少堂主身边亲近之人。
“娘子,小的是客京华楼的掌柜曾众醒。”
时鸳当然知道客京华楼的意义,自己在江宁有枕江楼,林家在杭州有焄楼,城中最重要的消息来源之一。
“曾掌柜好。我姓时,可以称我为时娘子。”
她拿起桌上的酒壶,凑在鼻尖轻嗅。
曾众醒含笑点头。
“时娘子好,这是客京华楼的独家酿酒,离亭雪。”
时鸳看向桌上菜色,鱼蟹清蒸,鸡羊清汤,且配菜清雅俱是清淡口味,大概都是柳羡仙爱吃的。
“果然是好酒,闻着就清香冷冽。曾掌柜,可有熟识牙人?我想买几个仆役女使。”
“贱内田氏就是牙人,明日可来为时娘子来相看。”
此时,柳羡仙坐于轮椅上转进饭厅,见到曾众醒言语间俱是亲切。
“曾叔,劳烦你特意来一趟。”
曾众醒依旧谨慎知礼,兢兢业业道:
“少堂主客气了。不打扰您与时娘子用膳。客京华楼不能没人照管,小的先回去了。”
他颔首致意,推动木轮为他让出一条路,目送他而去。
他的轮椅再次转向时,已是见到时鸳坐在桌边自斟而饮。
“燕北还呢?”
这时,燕北还在竺家霜漱馆喝完伤药,在柳羡仙话音未落间,轻跃过游廊栏杆,皱眉走到饭厅内。
“我差点撞上韩寂阳!”
时鸳丢了一壶离亭雪给燕北还,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
“我也没想到他能和垂荫堂关系甚深。”
柳羡仙坐至桌边,伸手朝燕北还示意,请他落座共同用膳。
“谢了。”
燕北还一手抓了数个包子,一手捧着酒壶,靠着廊柱坐在栏杆上,边吃边欣赏着天边晚霞渐沉。
柳羡仙拿起筷子,扫视面前曾经爱吃的菜色。
他病居一年多,布衣素食,一时间诸多感慨,不知如何下筷。
“韩寂阳估计得在长安城里住下,你得做好准备。竺澄呢?”
时鸳饮下一杯酒,来不及细细评鉴回甘,道:
“你有多少人能派出去?竺澄去秦岭了,尽快把他追回来!”
柳羡仙抬起的筷子一停,看向一边下属点头示意,才下筷进食,见到她连饮数杯,冷道:
“离亭雪后劲不小。”
屋外的燕北还冷不丁来了一句。
“杀了韩寂阳?”
时鸳继续斟酒,心不在焉道:
“你杀了他,说不定顾彼云亲自前来!再说你伤没好,杀他没那么容易。”
柳羡仙盛了一碗鸡汤,见她还欲斟酒,伸手夺过酒壶,将鸡汤递到她面前。
“姓韩的还是留些时日,毕竟他行事间对我有所顾忌。”
时鸳无奈地伸手接过汤碗,垂眸看向碗内汤色清透,油花尽去,还伴着两块竹荪、两丝党参,诱人是诱人,就是喝着没味儿。
“除了不让我喝酒,少堂主还真是与我心有灵犀!”
柳羡仙在一侧盛汤而饮。
“我不想晚上和一个醉鬼过夜。房间就收拾了两间,四下都是眼线,你应该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燕北还握紧手里的酒壶,低声一哼,咬着手里的包子下酒,起身走向偏厢收拾好的客房。
*
一连数日舟车劳顿,最舒服的是泡汤沐浴。
裁月居主卧小门,连着最私密的浴室氲芳阁,此刻已是烧起地龙备下热水。
时鸳不客气地先沐浴完,回卧室翻看那三本账本。
这是昨晚以来她最大的乐趣。
柳羡仙没好意思与她争,待她出来后才让人去准备。
他行动不便,不适浴盆热汤,而是用龙骨车引热水,经由连筒注入梁上水柜以做淋洗。
柳羡仙回到灯火摇曳的卧房内,哑叔如往常般服侍他更衣后坐到了床上。
不同的是,哑叔今晚不待柳羡仙睡下,就识趣地退出门去。
柳羡仙半靠着,眼睛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桌边映灯阅卷的时鸳,三本账本在她面前依次排开,她时而翻阅,时而伴着左手间的小动作沉思。
她换下身上简素的女装,穿着他的旧衣,素簪挽发,粉黛未染,但酒意在她脸颊上,留下两抹浅红醉色。她的侧脸英气盖过精致,更添强势与气度。
沉默半晌,已将近子时。
柳羡仙看着时鸳的无动于衷,开始怀疑给了她账本究竟是对还是错。
烛芯爆燃时的声音透响,这一处声响让他再也按捺不住:
“该睡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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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醉色半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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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一日一更。 前夫哥出现得有点晚,我也没想到这两人之前的剧情铺了这么多。 谢谢来看这两个小疯子的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