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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道观钟声 ...

  •   “慕?鸳时……”
      柳羡仙怎么相信面前一无所有的孱弱女子,会是遥不可及的武林神话?论武,慕鸳时名列剑中四杰,已是江湖剑术顶尖之流;论身份,蝶舞门盘踞庐山,控扼长江水运。作为门主,慕鸳时从没把中原、江南放在眼里过;论手段,慕鸳时当年搅动风云,将势单力薄的林南风送上江南盟主的位置。
      他对坐的慕鸳时是握图临御、睥睨众生之态,他正襟危坐之下与她拉开距离,确认道:
      “三年前蝶舞门对外宣称,门主慕鸳时避居总坛,不理俗务。你说你是?”

      怀疑在他眼中漾起波澜,终于不是一潭冰冻的死水。

      慕鸳时看着抛出去的饵,在被猎物嗅闻,轻笑着加码。
      “带我去长安,见到竺家家主竺澄,你可以得到答案。我不仅能为你挡下你母亲的逼婚,还能帮你拿回垂荫堂中的大权……或者,你想成为真正的、名震江湖的垂荫堂——堂主。”

      最后一句与淅沥萧飒的风声,一道撩拨起柳羡仙的欲念。
      两年前的垂荫堂少主,号称“谪落仙”之名,也曾在关中呼风唤雨,中原正邪两道魁首也拿他无可奈何,这一番图景他如何能不动心?

      直到窗板“噔”地一声落下,一声巨响回荡在木屋中,惊醒了他的沉思。

      柳羡仙轻蔑淡笑,将手中两片残子丢回棋盘上,行将就木的绝望又笼罩在了眼中。
      他并不怀疑神医竺家信誉与竺澄为人,可就算她说的一切都能实现,对于苟延残喘的他都是枉然。
      “如今慕门主遭林氏退婚被弃,门内权柄旁落,身体孱弱不过废人,我凭什么要信你这彻头彻尾的输家?更何况——恨心针折磨之下,我能有几个明日,等你的痴人说梦?”

      慕鸳时与他四目相对,没有避开他眼底的蔑视,将指尖黑子紧紧握进掌心。她轻叹一声,向犹豫后退的猎物,送上最“致命”的诱饵。
      “中了恨心针,日日凌迟。柳羡仙,世上除了我没有人更能与你——感同身受。竺家的药方最早是为我开的。可我喝了三个月,就受不了你现在的‘日暖月寒煎人寿’。”

      柳羡仙双手用力按住轮椅扶手,往前一靠,喉结剧烈滚动。
      他终于等到奇迹!竺澄没有骗自己,恨心针会有根治的那一日,会有一日再不用喝那晚汤药,会有一日再不用担心入睡后醒不来,会有一日再也不用看着自己枯败而死。
      他嗓音颤抖,唯眼眸里对生的渴望亮似火光。
      “只喝了三个月?还有你的脉象……恨心针可以根治?”

      慕鸳时浅浅一笑,不理会他的激动,只用最平静的口吻继续解释道:
      “不过我也是刚知道,唯一能解针的荣老太太——死了。”
      她展开右手,那颗完整的黑子落下,若是以前棋子早化为齑粉。

      逐渐奔腾澎湃的风声,吹灭了他刚燃起的希望。

      瞬间,柳羡仙再一次全身绷紧,双手再次紧抓住左右扶手,每一处指节都因用力而指骨突起。
      “你说什么?”

      她成竹在胸,不紧不慢道:
      “所以,你要不要用‘柳夫人’的身份,把我这个唯一根治的病例留在身边,赌一赌竺澄的医术,为你找一个根治之法?柳少堂……不,是柳堂主。”

      柳羡仙全身紧绷感缓缓散去,他手中力度稍减,靠回椅背间缓下气息。他右手食指继续轻点在扶手上,左手抚上腰间的垂荫堂主令盘——九枝青脉盘,随后是长时的沉默。
      他开始不安,面前人给了他一个不得不答应的理由,不是一个是三个。可是她要什么?
      “绕了这么一大圈,慕门主只要一个‘柳夫人’?”

      慕鸳时看着猎物终于踏进了绳圈,却不急着扎紧捆死:
      “价码么,可以慢慢谈。你带我见到竺澄,确认我的身份,而我会向你证明我的价值。我的这场赌局还没结束,怎么就确定我不能赢?”

      柳羡仙指尖的轻点伴随风声渐息,这是笔一本万利的买卖,但买卖都有风险。
      他拿起那道“追杀”的册札,摔到慕鸳时面前,为这场交易上一道最可控的锁。
      “成交。但慕门主若有一处食言,我随时都愿意为蝶舞门送上一份大礼。”

      她未理会这拙劣的威胁,抿唇忍笑调侃道:
      “你我保证,少堂主不会失望的。我的‘情深意切’总得演上一演。对了,叫你什么?夫君?”

      话音未落,满身酒气的燕北还听到这一声“夫君”,直接从门外冲了进来,一手拿着酒壶,一手直指于她!
      “慕鸳时,你在做什么!林老弟在你心里还不如这个瘸子?”

      柳羡仙拦下挡在自己面前的哑叔,示意他退到一边。他饶有兴致地看向满面煞气的燕北还,右手食指依旧有频率地点在扶手上。
      “你的朋友酒后失态了。”

      慕鸳时支肘轻揉太阳穴,看着满面酒晕、脚下不稳的燕北还,抱怨柳羡仙:
      “不是你引他去道观喝酒的么?现在嫌他喝多了?”

      柳羡仙被她揶揄,只慵懒地靠在轮椅背上,眼中化了一丝刻意的暧昧:
      “不把他支走,怎与鸳儿独处温存?”

      慕鸳时听这一声火上浇油,冷哼之间,横目剜了柳羡仙一眼。

      燕北还闻声,怒火中烧下跨步上前拉住她的手腕,不管不顾地坚定道:
      “跟我回江南,老子把你还给林南风!老子不欠他!”
      谁让他欠林南风一条命,林南风用这救命之恩要他立誓,保她——自己最讨厌的人不死。三年坚守的千金一诺中,燕北还坚信她与林南风还想、还能破镜重圆,这是他牢不可破的信念。

      柳羡仙再次拦下哑叔,悠然冷声警告:
      “你的伤,能带她走多远?”

      “只要你点头——老子死都带你去见他!”
      燕北还丝毫不理会耳边的威胁,双目紧紧望向慕鸳时,只要她说她想回到林南风身边,只要她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被逼无奈,自己都会送她去!
      万死不辞!

      “放手——”

      冷冷两个字令燕北还心里顿时停了一拍,他瞬间意识到面前女子虽只剩半条残命,却仍然是剑中四杰、蝶舞门主,不容违逆。

      慕鸳时直视着惊愕、无措的燕北还。
      “回去?他能给我门主之位?还是‘剑仙’之尊?”

      燕北还大脑里一片空白,心底升起一个不曾想过的念头,听她冷若寒冰的声音,一字一字,清晰地切断他的幻想。

      “燕北还,你从来就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才厌恶。又何必——自欺欺人。”

      燕北还眸光渐暗。
      是啊,自己为什么讨厌她?因为她惯于不计代价地算计,并且不带感情且高效地执行那些行之有效、阴毒的谋划。

      “要么,留在我身边,完成你的诺言;要么——”
      燕北还的右手被她抬起,右手中的短刃,被她架到她的颈边:
      “拿他送你的离星刃,杀了我。”

      慕鸳时抬头仰视间,笑意清浅,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没有多余的情愫,只有自负、狠毒,还有恣意操控他人的享受,更有不计代价地下注后,赢了赌局的酣畅淋漓。

      燕北还眼看着这一份阴毒执行到了自己身上,他背后冷汗俱下,一阵冷寒比秋意更透。
      他怕忍不住一刀了结这痛苦之源,迅速抽回右手,双眼死死盯着从未变过的恶毒女人,口中嗫嚅着骂道: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
      他即刻逃离,转身出门踉跄至檐下,低头看向林南风所赠的离星刃,冰冷地提醒着未尽的救命之恩。

      夜色将沉,风雨裹挟着寒意,在山顶沉静悠远的钟声中呜咽不止。

      柳羡仙悠然自得地靠在椅背,这一场戏落幕,他回味她如罂粟般的笑容,更欣赏以身为棋的胆色。

      而慕鸳时笑意散去,起身负手而立,平静地看着门外渐暗天色。

      柳羡仙向挺然矗立的纤弱身影缓缓抬眸。他示意哑叔去煮一碗醒酒汤送于燕北还,再转头,却对上她回望自己的凌厉眼神——清冽的审视之中,是对他刻意之举的防备,以及让他不适的、了然他心思的俯视与警告。
      他本想,那声“鸳儿”能激怒燕北还离开,那眼前的慕鸳时就彻彻底底地依附在自己羽翼之下。
      他喉结滚动,浅笑温和而问:
      “怎了,鸳儿?”

      “先把他伤治好。”
      慕鸳时轻然一句,在柳羡仙面前画下一道清晰界限。
      她笑意浮上眼眸,掩去方才凌厉之色,走到书案后主人般随意翻阅着桌上书札,直截了当道:
      “替少堂主可惜。不过刀钝了,偶尔磨一磨也好。”

      柳羡仙不介意她逾矩之行,只对她给燕北还的选择有所怀疑。
      “你知道他不会杀你,可他若撇下你转身就走,你怎么办?”

      她头也不抬,迅速检视翻阅过手中的书信,冷漠地送上他最想听的答案。
      “那燕北还的死,就是你我送给彼此的第一份礼物。”

      他意外这个答复,但满意到无可挑剔,她的冷静让他泛起一丝警觉,问道:
      “他不是你朋友么?”
      柳羡仙在问出口那一刻,已经后悔。

      慕鸳时面对他越界的窥伺,抬眸隐下那一点怒意,淡道:
      “能活着追上我,就证明他还有用。”
      她无奈渭水边燕北还的倔脾气,随即想起范师叔,轻描淡写地开始反击:
      “我那范师叔死在渭水边了,你该派人去敛尸收棺。”

      柳羡仙纵使不满这命令式的语气,可无法拒绝,给在了哑叔一个眼神后,他冷声道:
      “明日天一亮,即刻下山。”

      她转身扫视书架上的藏书,漫不经心道:
      “垂荫堂是关中豪富,在长安也应有屋苑产业。”

      柳羡仙心中所想被她眼中,满意更警惕这直接、妥帖、高效的回答,且她不变的居高临下,让他的不悦更深。
      他趾高气昂地明确道:
      “长安城中栖云别业不比祖宅小。产业最出名的,是城里最大的酒楼客京华楼。其他商铺良田无算。我没说要去长安。”

      慕鸳时背在身后的左手上中指绕着拇指指腹打圈,时停时快如思绪飞旋,听到最后一句她知道该顺毛了。
      她转身真挚浅笑:
      “竺澄研究我这个病例也需要时间,去长安住着更便宜,不是吗?”

      柳羡仙看到她手中思虑的小动作,得意地戳破她用真心实意包裹下的最真实野心,道:
      “直接去长安城另起根基,可以避开我母亲掣肘;于内日常所用女使仆役,你可以渐纳亲信;于外我亲自坐镇,堂中各异人心你自可得见,于你这一无所知的‘柳夫人’,才是顺势而为、利害攸关。”

      慕鸳时并不否认,笃定他不会拒绝这个提议,柔声含笑道:
      “知我者,少堂主也——那请你即刻命哑叔去道观连夜准备,调派人手,明日一早直接出发。”

      “你从何得知道观中是我的人?”
      他惊讶她分明到此不过一日,院门都未出半步。

      她莞尔一笑,比起燕北还的驴脾气,柳羡仙的小情绪控制起来有意思多了。
      她走到床边,心不在焉地恭维道:
      “少堂主困于轮椅,却依旧高瞻远瞩。若我猜得没错,马上有客到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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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一日一更。 前夫哥出现得有点晚,我也没想到这两人之前的剧情铺了这么多。 谢谢来看这两个小疯子的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