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羽剑歌》淡红褪白

4、长安古道

　　木屋每次来客前，山顶道观都会用钟声提醒。
　　柳羡仙的小把戏被她看穿，不用多说一句的了然于心，让他欣赏着伸懒腰的慕鸳时，也让他在窗外的风雨声中清醒。
　　他左手指尖却触到袖中的防身暗器，停顿片刻才承认：
　　“如你所料。”

　　慕鸳时打了个哈欠和衣躺下，拉过棉被朝他摆手道：
　　“那少堂主你先忙，我累了。”

　　柳羡仙指尖离开暗器的冰冷，却如鲠在喉无可奈何，她的屡次反客为主，彻底点燃了他的胜负欲，这次他只能心甘情愿地认输。
　　他望一眼她背身而眠，推着轮椅出了屋去处理深夜来客。

　　院外人声响起：“柳羡仙，你人呢？”
　　进来的是华山派弟子袁语慈，他亦是柳羡仙的原配袁氏的兄长。
　　袁语慈踹开院门进来，看到屋檐下坐着的妹夫，连客套都免了：
　　“师父命我来问问他老人家今年五十大寿的生辰贺礼。”

　　这笔“贺礼”自十年前起就是定例，不过是掩盖在交情下的交易。如今华山派遣人前来“过问”，其掌门秋长天还真是欲壑难填。
　　但话说回来，这种事也轮不到避居养病的柳羡仙来插手。

　　柳羡仙大概猜到原由，不动声色地等一个确认：
　　“我母亲没给你答复？”

　　袁语慈抱剑在胸，上下扫眼打量两年未见的妹夫，这一副瘫坐轮椅的瘦削身形，早不见当年的玉树临风。
　　“你母亲让我来寻你。”

　　他不意外地转动轮椅朝向屋内，冷声奉上华山派想要的结果：
　　“秋世叔天命之年的寿礼更该隆重，令师兄秋百川疯病未愈，我会着人另备下上好珍稀药材一同送达华山。”

　　袁语慈冷哼一声，垂荫堂向来对华山派言听计从，这妹夫也肯定俯首帖耳不敢忤逆，处理完师门事后该是私事。
　　“听你母亲说你在这儿不止养病，还养了个外室。妹夫，你当真不念与我妹妹的情分？”

　　一句方罢山中风声大作，吹起柳羡仙鬓侧发丝，发丝在他转头间拂过他高挺鼻梁，衬着他眉眼间杀意，于昏黄灯下掩低了风雨嚎啕。

　　柳羡仙已埋葬关于袁氏的大部分回忆，却被他以情分质问，朗声道：
　　“谁说是外室，她是我未婚妻。待我二人成亲自会给你下请帖，袁大侠记得备下厚礼。送客！”

　　袁语慈一怔，见周遭护卫已现身上前，音调低了半分，仍是嘲笑：
　　“柳羡仙，你何必糟蹋了人家姑娘？倒不如留两个子儿孝敬我师父，多买两年平安！”

　　这屋外一阵喧闹，慕鸳时听得一清二楚，只作假寐直至天明。

　　*

　　清晨柳羡仙饮药后，一行人启程出发。
　　慕鸳时与柳羡仙同坐一辆，燕北还抱着酒坛在第二辆车中。

　　三辆马车急驰在古道上，一路往东奔赴长安。
　　自本朝以来，长安不再是京师所在，一路上皆是在岁月中消弭颓败的前朝遗迹，宣告一个时代的逝去。

　　一上车，慕鸳时就瑟缩在一边睡着了。
　　她数日奔逃没安睡过半个时辰，又孱弱易疲，此刻于她是“久旱逢甘霖”，因而即使一路颠簸，她也整整睡了一日。

　　柳羡仙隔片刻就伸一次手，将她肩头滑下的披风拉回。
　　他凝望同病相怜的女子，欣赏着唯他能懂的决绝与孤注一掷。
　　他中恨心针两年，一年前瘫坐于轮椅，每日两碗腥苦汤药不过拖延，只有自己知道某一刻突然模糊的视线、某一天突然力弱的双手……
　　没有什么事，比无能为力地看着自己死去更痛苦绝望。所以若有一线希望，他也必定赌上一切，只要能解恨心针，哪怕最后只剩半条命。

　　疾驰的车轮碾过道上落叶枯枝，尖锐的碎裂声丝丝入耳，平白让人多了几分焦躁。柳羡仙思绪随右手食指有节奏地轻扣，缓缓流泻而出。
　　她少年成名，纵横江湖数年，经荣氏解开恨心针后却一无所有，一定少不了布局谋算。当年她做了什么，又经历了什么，若是自己在她位置上，能有此手段谋略，把所有棋子用到极致，换来这一场惨胜？

　　一整个白昼的旅途劳顿，人马皆疲。夜色渐沉，马车停在一处大槐树下，生火、熬药、做饭。

　　唯有燕北还一直独坐在河边喝酒，直喝得脸上泛起酡红，一摇手中的酒壶已经空了。
　　噗通——他用力地将空酒壶砸进河里，余光看到肩膀处递来的酒，他不回头也知道是慕鸳时，接酒壶在手醉笑嘲讽道：
　　“原来柳夫人急着出药谷，就是来私会那个瘫子，什么时候勾搭上的？我日日对着你……嗝——怎么就不知道呢？一个残一个废，真当般配。”

　　慕鸳时也讨厌燕北还，尤其是他这不长脑子，还叫唤个没完的死倔驴脾气，但她不停说服自己：好刀才会有个性。
　　她望着惨白月色下起伏不定的河面，停顿片刻后才道：
　　“燕北还，十一日前荣老太太死了，在秦岭以南。”

　　燕北还嘴里的酒还没咽下去，被这骇人听闻的死讯呛到。
　　那荣老太太与慕鸳时在药谷待了三年，大半月前慕鸳时的恨心针终于解除，荣老太太立时出谷南下，怎么就死了？
　　“荣家不仅是‘医仙’，眼下还有林老弟江南盟主这个女婿，谁敢杀她？我看就是你那些师叔师伯干的，你蝶舞门里包括你，哪个不是疯子？”

　　慕鸳时负手而立，闭目轻叹。
　　她在听到死讯的瞬间，已猜测到凶手，这也是她与柳羡仙急切交易的最直接原因。
　　“要杀荣氏，动机、胆色、能耐缺一不可。可我那些师叔师伯知道我行踪后，不会冒着与整个江南作对的风险，再去杀一个没有价值的人。”

　　他仰头过足酒瘾，不服气哼哼道：
　　“那你说是谁？不是你的蝶舞门，谁还能在秦岭南边守着她不成？”

　　水声涓涓下，夜风混合水汽更添冷意，长久的沉默让这一分冷浸入骨髓。

　　燕北还趁着酒意在无心之言中得到答案，知道慕鸳时的解针之行，清楚荣氏会出现在秦岭以南的时间，且不怕江南众人怀疑寻仇，还能有动机的，就只有——林老弟。
　　他“噌”的一声站了起来，转身目瞪口呆地望着慕鸳时，一连咽了数下口水。
　　“不可能！他是……”

　　慕鸳时看他猜到结果，果决地打断他后半句话。
　　“燕北还——荣氏之死深究下去必将引起轩然大波。”

　　燕北还见此，知道自己的信口胡诌多半是真。
　　他惊惧地看向远处篝火马车，又试探着望向面前慕鸳时，正要抬手饮酒稳住心神。
　　啪——手中酒壶已经被她用力打落，他看着酒壶滚入草丛不见，又撞上她冷过天上寒月的眼神。

　　慕鸳时毫无波澜起伏地警告道：
　　“有些事知道但不能宣之于口。”
　　她得护好手中仅剩的棋子与刀，最大的威胁是柳羡仙。
　　“柳羡仙比我想的更危险，你都能想到的事，他想明白只是时间问题。他一定好奇我怎么解开恨心针，而你就是最大的破绽。昨日一声‘鸳儿’差点断送了你，你领教过他的心思和手段了。”

　　燕北还张了张嘴，却还是抿唇咽下唾沫，望见马车处哑叔看过河边后在窗边与柳羡仙做手语。
　　夜风一吹，他背上一凉：
　　“姓柳的百八十个心眼子不比你少。现在我和你都走不掉，他万一再向我发难，我怎么周旋得过他？”

　　慕鸳时看到他望向远处的忧虑，往前走了半步，没有威胁只有低声忠告：
　　“他迟早会想清楚，但能拖一刻是一刻。你记住，他的任何话不要着急回答。所有事你慢慢想，都能想清楚。”

　　燕北还思绪飞旋之间，他眼前陷入一片空白。
　　待他回神，慕鸳时已经被哑叔“殷勤”地请回火堆旁取暖。

　　是夜，燕北还跟着柳家护卫在火堆边守夜，他坐的马车正好给慕鸳时休息。

　　清晨，水汽带着寒意漫过回纹锦帘，侵蚀着车内为数不多的温暖。
　　慕鸳时冷醒后下车，见到哑叔熬好药正端给车里的柳羡仙，她走向河边简单洗漱，躲开这一阵药味。
　　她回来爬上马车，把拧过的手帕递给了柳羡仙，卷起两侧车窗的帘子，让这一阵残留药味散去。
　　“今日怎样？”

　　柳羡仙擦着手，星目与帘外寒意同绕于她周身，将手帕轻摔于身侧：
　　“如常便是最好消息。昨晚与燕北还商谈得当，慕门主应是睡得安稳。”

　　她听出不满，平静地接了哑叔送上的一盏燕窝粥递给他：
　　“还行。”

　　柳羡仙没有伸手，带着命令的语意，悠然自得道：
　　“喝了。昨晚停车之时，哑叔就开始浸燕煨米，但路上条件受限，只能加点茯苓霜。”

　　慕鸳时意外望着越窑青瓷盏中的燕窝粥，粥面还浮着两朵糖渍梅花，默然仰头饮下。
　　虽说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但这旅途劳顿，何必多此一举？眼下最急的是尽快去长安。
　　“明日白粥就好，不必劳累哑叔。”

　　他靠在软枕上，计算着这一笔交易中的风险得失，更乐意看她无法拒绝的神色。
　　“你的脉象残如老妪，身子还不如我，不仔细养着，万一病死在我前头，我岂不是明珠弹雀？”

　　“随你。”
　　慕鸳时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马车往前开动。
　　可是今日精神恢复难以入睡，她在窗栏上支肘扶头，仔细端详闭目养神的柳羡仙。
　　以前怎么不知道关中竟有这样的人物？芝兰玉树，如朗月入怀的色相之下，是遵时养晦的七窍玲珑心，以及他左手紧握的嵌金青玉令盘——对权力的时刻掌控。

　　她凝视他手中的令盘，如看囊中之物，沉思间眼中浮上自负与贪婪的笑意。

　　一道锋利眼神打断了她的出神，而柳羡仙的冷言，给这道眼神带上了一丝寒芒，警告她的越界。

　　“看够了么——”

　　慕鸳时保持着慵懒舒服的姿势未动，只抬眸迎上他的目光，挑衅道：
　　“你是说玉，还是人？”

　　柳羡仙转头避开对视，随后又注视回她的眼睛，一声冷笑低哼，直截了当道：
　　“荣氏之死，垂荫堂该站哪边？是你名下的蝶舞门，还是你的故人林盟主？”

　　她依旧斜倚窗栏，转头间望向窗外，收了笑意失望而叹：
　　“少堂主，不站在我这边？”

　　他皱眉一愣，又被她将了一军。

　　此时马车一阵剧烈颠簸，柳羡仙按住车壁勉强稳住身形，而慕鸳时斜倚歪坐之下来不及反应，已从座上扑下。
　　柳羡仙下意识伸手，右手抓住她的手臂，但她已半伏在自己膝头。

　　他满意这个姿势，与抬头的她四目相对，按住她起身的动作：
　　“算是求我站你那边？”

　　慕鸳时转头断开眼神相接，冷声回敬道：
　　“求你？做梦。”

　　柳羡仙左手中九枝青脉盘贴上她的脸颊，一用力将她脸庞拨过，迫她直视自己。
　　“要我站你那边，你暂时给不起这个价钱。但我想要慕门主的一片诚意，回答我荣氏死于谁人之手。”

　　慕鸳时刚想回答，却听到车外一阵马蹄声响起，随即是化了灰她都记得的人声。

　　“前头可是垂荫堂柳少堂主的车驾？”

　　柳羡仙闻声松手，正在疑惑何人之际，怀里被扑进来的她塞得满满当当，扫过她摇头间有一丝慌乱的眼眸，已了然她的意图。
　　“原来喜欢如此……求人。”

　　慕鸳时瑟缩在他胸前，听着那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死柳羡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