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羽剑歌》淡红褪白

2、知恩图报

　　啪嗒——白子掷“盘”之声清脆有力，打破屋内的寂静。
　　柳羡仙欣赏这一子的进攻，转眼却半含笑意，对何氏温和道：
　　“母亲前来何事？”

　　何氏不急作答，打量屋内的陌生女子，看她上前福身行礼又低眉顺眼地退到一侧，才不急不缓地坐到窗椅上，笑道：
　　“无事不能来探望你？”

　　他轻捏指尖棋子，棋盘上黑白纠缠停滞片刻，余光中的贪婪与意犹未尽，缠绕于慕鸳时宽阔长袍下更显婀娜灵动的身影。
　　“母亲说笑。我并无此意。不过……”

　　此时，慕鸳时款款起身，接过哑叔送来的茶盘，温婉知礼地为何氏奉茶，并未有一丝不快。她转身到柳羡仙身前，却只是递盏，且将茶盏挡于他与棋盘之间，更挑眉白了他一眼。

　　柳羡仙抬头淡扫一眼，宠溺地流连在她脸上，接盏置于一侧，仍旧带笑凝望于她。

　　何氏知道这女子的容貌、气质，是眼高于顶的继子瞧得上的。她将柳羡仙的心痒难耐尽收眼底，心下一沉，开门见山道：
　　“你两个叔叔又催问起你的续弦之事。袁氏殁了两年，总归往事已矣，何不娶个来路清白、知心可人的女子照顾你。之前向你言及我的侄女，你的叔叔们皆是放心。你将近而立，续弦之事早定，也好了断这些莺莺燕燕。”

　　柳羡仙一清二楚，若答应与何氏女成亲，不用等他死透，这垂荫堂将彻底落入何氏手中。
　　他懊恼忘了问这“莺莺燕燕”的名字，半透玉棋子在他修长指尖翻动流转：
　　“母亲多虑，她照顾得很好。且既知我久病未愈，何必将何家表妹配我这短命之人？母亲推己及人，定不忍心好好一女子半生孀居。”
　　孀居二字意有所指，他悠然欣赏何氏的局促不安。

　　可他只悠然一瞬，指尖棋子略停，浑身似被封印：慕鸳时已经走到身侧，抬手解下了自己玉冠，挑起了散落的发丝。

　　柳羡仙因一句“照顾得很好”，强忍被陌生人擅自碰触的不适与僵硬，依旧温柔雍容。
　　他转头背过何氏，见她竟得意忍笑，他眸光骤冷刚想瞪她一眼，却被她用紫檀木梳划过脸颊，脸上一痕酥痒难消，他回头垂眸望向棋盘。

　　而何氏闻听他直言的孀居，加上旁若无人的亲昵，沉默片刻才道：
　　“你少堂主续弦再娶，一是垂荫堂的颜面，二是这家里上下，总要有人打理。你找个能管家理事的贤妻，也好让我向你已故的父亲交待——他日若流言蜚语传到江湖中，损的还是垂荫堂柳家的颜面。”

　　柳羡仙忍着她的“越礼”之举，长声一叹，稳住渐快的心跳：
　　“最近垂荫堂中，很忙么？”

　　何氏撇开眼神，端茶浅啜，冷着脸回道：
　　“中馈日常，本就繁琐。其他的事——蝶舞门范什么来着，从汉水过了秦岭，今早刚给你送来了。秦岭南边也不太平，十日前，‘医仙’荣家的老太太死在蝶舞门的地界，得让人去送一份奠仪。听说荣家女婿都来了，他不是江南的盟主么？这件事若闹起来，你说该站哪边？”

　　蝶舞门盘据长江，向来不受中原苦寒堂与江南盟节制，且江湖盛传蝶舞门内皆是吸食人血的妖人，其功力大成者能以内力御香，引漫天蝴蝶成阵杀人，光无数人就此敬而远之或诟病妖祸。对于经商起家的垂荫堂，站在蝶舞门还是江南，这的确是一个问题。

　　听闻此言，慕鸳时捏紧了手中的檀木梳齿，手上留下了清晰齿痕。
　　她与何氏看法一致，荣氏的死讯将会是一个漩涡。坐以待毙，从来不是她的性格。她原本只想跟柳羡仙要足钱、药，还有快马，但是现在不够了，垂荫堂想选边站，那就有机会收为己用，她要在风波再起之前，就站稳脚跟。
　　她俯身上前，趁着柳羡仙还没有动作，轻柔地按上他夹着棋子的修长右手，落向棋盘。
　　“下这里——这一步想了这么久，还犹豫不决？”

　　柳羡仙落眼在清晨送来的册札，手背上传来她掌心的温热与指尖的微凉，被牵引着将白子一落。本来即将被拦腰斩断的白子，在战场后方给了黑子一重击，虽不是致命，却也伤筋动骨，一子如她，如神兵天降，解他燃眉之急。
　　他轻然转头，两鬓厮磨几欲相贴的温热之中，是她杏目微张，催促他开口。
　　他带几分欣赏一赞：
　　“好棋。”

　　“家中事忙，你该早日下山打理。只在这陪我，岂不劳累了夫人？”
　　慕鸳时在他身后盘上发髻，拈起白玉簪子插入其中固定：
　　“我知道你怕给了我名分，日后又不能照顾我，才将我们的事瞒着夫人。”

　　柳羡仙眼神从棋盘上失焦，设计与她有“一晌欢愉”，想借此塞住何氏的嘴，从而暂缓议亲之事，可她一句话将二人之间变成“两情相悦生死相依”，将何氏的议亲转变为棒打鸳鸯的逼婚。
　　好一个知恩图报，好一个以身入局，可他该顺势而为，乘胜追击么？

　　而何氏闻言一怔，执盏欲放的手悬在半空，抬眼扫视那女子。

　　慕鸳时背对着何氏端详他的发髻，见他不语只温柔关切道：
　　“拖着恨心针的药，闻多了头疼，是又不舒服了？”

　　柳羡仙眼神一定，与她四目相对，惊讶身中恨心针之事她如何知晓？

　　何氏手中杯盏放下时声音清脆有力，不敢相信这继子身中恨心针都让她明晰！

　　而这一声脆响，让柳羡仙从惊异深思中回神。
　　他唇侧微动轻然一笑，剑眉星目的凛然骨相，被浅淡梨涡融成半痕春水，随后给这段“关系”，盖上不容辩驳的印记：
　　“你若想下山，我随时陪你去，在山中照顾我日久，也委屈了你。别让母亲与长辈们为了婚事而担忧。”

　　何氏挺直了背脊，冷眼扫向柳羡仙的笑意：
　　“羡仙，这是要私定终生？”

　　他望向慕鸳时，于周身暮气中生出一丝活泛的笑意，回答继母的质问：
　　“我将死之人唯此一愿，母亲也不应允么？”

　　何氏想着先将柳羡仙弄下山去，其余的再细谈不迟。
　　她轻声一叹，一连串连珠炮似的关切询问：
　　“既然你如此说……那你二人何时回去？要怎么准备？要新置办不少东西，是住你以前的院子还是……羡仙，你还没说这娘子叫什么？”

　　慕鸳时到听何氏松口已是莞尔，她看到柳羡仙眼神的询问，顺带着他的名字玩笑：
　　“夫人，我姓时，单名一个‘鸳’字，‘愿做鸳鸯不羡仙’的‘鸳’字！”

　　时鸳，柳羡仙心中念着这个名字，欣赏她隐在温婉笑意下的极致自信。
　　转头间，他察觉何氏脸上的怒意一闪而过，又迅速被假意的亲昵掩盖，他难得有一丝快意，很久没有见她吃瘪：
　　“母亲请回。我决定何时归家后，会派人前去知会。”

　　何氏冷笑一声起身，只是最后一句托付得咬牙切齿。
　　“好！我在家里等着你二人。还要辛苦时娘子几日！”
　　她出门后瞪了那主屋一眼，阴冷一笑，低声吩咐身边的曲嬷嬷：
　　“查清楚这女子的来历！回家好好预备着，不可怠慢了他二人。”

　　屋内剩了这二人，窗逢里的秋风无孔不入，扫去片刻的“温存”。

　　“时鸳……”
　　柳羡仙默默重念，猜测这不是真名，端详她施施然坐下执子欲落的认真，冷声问道：
　　“你怎知恨心针？”

　　慕鸳时落子的手渐缓，迎上他层层防备的眼神，恨心针下的同病相怜，让他身上若有若无的药味又浓起来。
　　她慢条斯理地落子，做下一步杀意不减的棋：
　　“足量的雷公藤和金线雪蒿，味道一闻就知道。药方，是神医竺家的手笔。不过……不能根治，只能延缓恨心针的发作。”

　　两年前，柳羡仙身中恨心针，上神医竺家求诊，可竺澄除了这一张拖延的方子终不得进展，他还能有何希望？
　　他将那本册札推到她面前：
　　“我不喜欢欠人情。这是冲你来的？我可以帮你。”

　　慕鸳时方才听他二人交谈，知道上面写是那群师叔师伯对自己的追杀。
　　她低扫一眼棋盘，思考局内与局外，语意淡然：
　　“怎么帮？”

　　柳羡仙目光搜寻在棋盘上，明明可以杀招尽出，偏偏落下无关紧要的一子，半做命令道：
　　“等你朋友回来，你即刻离开，钱、药自会奉上。我能保证这些人在半月内追踪不到你。”

　　慕鸳时侧目鄙夷，说得好听，不还是过河拆桥。
　　她捏着手里黑子挑眉，半是好笑半是嘲讽，仗着先前优势黑子一落，将白子分割成两片。
　　“用过即弃，柳少堂主好手段。我与你白日‘贪欢’，在你母亲面前卿卿我我，更为你挡下逼婚，就这么一笔勾销了？”

　　咔——柳羡仙指尖白子应声而断，她不想走？
　　他这尊石像与尘世再次连接，有了轻微转动，停顿片刻，道出自身难保的实情：
　　“你知恨心针，就该知我命不久矣；看到方才，就更该知垂荫堂不是安稳度日之所。难道你还要我负责？”

　　她被最后一句的自嘲引起笑意，她探身半倚在棋桌上，自信娇声而问：
　　“我哪里做得不好，让少堂主不满意？下次我改。”

　　他亦俯身向前，修长手指虚抚过她苍白脸颊轮廓，与这有趣但无用的玩具道别。
　　“我连你真名都未知，怎么满意？再说就凭你这琉璃般的身子，我纵使不要帮手，也不至于——要一个累赘。”

　　慕鸳时对上柳羡仙了无生气的眼睛，左手中指腹绕着拇指指腹打圈轻捻，思考从哪一句话开始这场狩猎。
　　她静听风声，唇侧弯起势在必得的弧度，笃定地送上真名：
　　“我姓慕，名字是真的，世上没有比我更好的——帮手了。”

　　窗外秋风不止，伴着树涛声不绝于耳，在回答着她真正的身份：剑中四杰之剑仙，蝶舞门主慕鸳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