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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渭水之滨 好一个柳羡 ...

  •   秋色萧寒,半月悬空,照着渭水波光泠泠,河边古树冷峻如山,风起树涛不绝。

      慕鸳时喉咙间的桎梏越来越紧,进入胸肺的空气渐少,窒息感之中,她拍打着钳住自己喉咙的手,却是徒劳。
      想不到她堂堂剑仙避居秦岭深处三年,没死在恶毒万分的恨心针上,更没死在杀她而后快的荣老太婆手上,终于出了药谷,难道今日要阴沟里翻船?
      “师叔……还认我是门主么?我命你杀了我……”

      范师叔狞笑得意,却挪开紧扣喉管处的拇指:
      “如今门主你废人一个,还妄想命令我,不把门内暗使名单交出来,就想死?不如直接给了,师叔我让你受少些痛楚。”

      喉间一松,她大口深吸着夜间寒凉的空气,红胀的脸上挤出一道冷笑,目光中一冷。
      “呵呵呵——不就是暗使,将你送到我面前的么?”
      她垂在身侧的右手握紧了那根发簪,抬手扎向范师叔颈侧。

      范师叔左手松开她的脖子,单手扣住她的右手手腕,往外一拧,惊喜问道:
      “什么?姓荣的老太婆是暗使?”

      慕鸳时跌坐于地,右手被制,整条右臂立时酸麻刺痛,咬牙不肯喊出声来。
      她冷酷眼眸浮染起笑意,这姓范的还真是好骗!一句谎话就套出是那荣老太婆卖了她的行踪。
      她左手接过右手中落下的簪,迅速往自己脖颈刺去。

      刹那之间,古树上黑影掠下——

      黑影架住慕鸳时自尽的左手,夺簪在手,同时飞起一脚逼退范老头,挡在了二人之间,骂道:
      “慕鸳时,你自尽是想害我燕北还失信于人!”

      慕鸳时揉着红肿的右腕,看向终于出手却还叫唤不停的燕北还,冷笑道:
      “出手偷袭将他一招毙命,你能继续做倔驴;光明正大地过招,你便是与我‘同生共死’。”

      燕北还撇了撇嘴,眼睛片刻不离范老头,摇了摇手里的空酒囊,没得酒喝就更不爽眼前这最厌恶的女人。
      他跟着她出药谷就被人盯上,兔子似的逃了半个月,他早厌透了。他以为追兵是来要慕鸳时性命,解决了几波,才知道只是要带她回去。
      “闭嘴——谁要与你这掉毛鸳鸯鸟同生共死!老子只是保你不死,不想替你打架!”

      范师叔审视杀出来的“程咬金”,道:
      “原来有帮手!怪不得折了我四波人马!不过燕大侠你给个方便,让我带……”

      慕鸳时不容置疑地打断面前的讨价还价,冷声押上最后的筹码:
      “燕北还,今夜你不杀了他,我死给你看,说到做到。”

      “疯子!”
      燕北还气得咬牙跺脚,用力把空酒囊往地上一摔,如离弦之箭暴射而出,手中短刃迎上范师叔手里的长剑,金铁交鸣,缠斗不止。

      慕鸳时靠着树干摇晃着站起身,右臂的刺痛感消退大半,正视月光下缠斗的二人。
      一门所出,她对这范师叔的剑路、招式和内力修为一清二楚,燕北还对上他能有几分胜算,她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结局么,无非两败俱伤。可她被人胁迫折磨时燕北还却冷眼旁观的状况,绝不能出现第二次。他的生死听天由命,但自己一定得活着。

      慕鸳时缓下呼吸,摸索着树干往后退去,小心的放轻脚步走出两丈多远,才奋力往北跑了起来。
      秦岭以南是长江,是蝶舞门的势力范围,所以她只能继续往北。

      半个月前,她终于摆脱恨心针的噩梦,却剩下畏冷孱弱的半条残命。哪怕被燕北还笑是个傻子,放弃一切只剩半死不活根本不值得。她未做任何辩驳,值得不值得言之尚早。

      慕鸳时往北赶路,直到天边半月西沉,晨光熹微间大雨滂沱倾泻而下,似要冲刷去不属于世间的一切。
      几缕发丝沾雨后黏在脸上,冷风一吹,脸颊处更是一阵寒冷麻木。
      她浑身湿透抱臂求暖,可挡不住沁骨的寒意,而双腿重如灌铅,每一步在泥泞间的行进,都在榨干所剩不多的体力。
      她思虑清楚最急切的目标:尽快去长安。她心底撑起这个信念,或走或停,一次次抗拒疲惫身体的意欲放弃与投降。

      一阵深沉悠远的钟声从山顶传来,平静地穿透雨声。
      慕鸳时循声抬头望去,山顶与山腰处是亮着几点灯火的建筑,不知道是道观还是寺庙。
      她谨慎地摸向最近的那一点昏黄。
      管他和尚道士,得先避雨和弄些吃的。

      她坚持到在参天树冠之下的一处院门前:
      “有人吗?能进去避避雨吗?”

      片刻之后,灰色旧袍的中年男人撑着一席油纸伞,小跑着出来开了院门,将她带进去。

      慕鸳时感激道:
      “多谢你了,大叔。”

      那中年男人只是将伞挡在了她的头顶,眼睛望着地上石板并未回答。

      她以为是雨声盖过了自己的话语,声音更大了些。
      “多谢大叔!”

      “哑叔不会说话。”
      屋檐下,木制轮椅上的青衫男子开口回应,他嗓音深沉,语气中带着如同深山老林般的暮气。

      慕鸳时抬头间被雨水模糊了视线,看不清他的模样,只闻到一阵深重的甜腻香味。
      她跑了大半夜又淋了雨,加上体质虚弱,在她意识到鼻间是过量的安睡甜梦香时,已经浑身一软,瘫倒了下去。
      恍惚间,她看到轮椅上男子的俯身查看,只能用最后的力气骂道:
      “混蛋……”

      意识不清的慕鸳时嗅到一阵淡淡的腥苦药味,这股特殊味道将她拉回最绝望的噩梦中:每日两碗汤药灌下去,依旧拦不住体内恨心针的发作。每一次发作后睁眼,都不知道会失去什么,可能是双手失去触觉,可能是双腿无法站立,也可能是目不能视,口不能言,甚至神智昏聩,沦落为他人手中玩物……
      她能想到的最体面结局:举剑自刎。可她连自刎的剑都拿不起来。

      慕鸳时感受到嘴里被灌进两碗热水,她从梦魇中渐而转醒,只是那一直点燃的安睡甜梦香,箍紧了她的意识,让她离清醒终差一步之遥。
      又一阵钟声响起,她恍惚中听到二人交谈。

      “她怎么还没醒?”
      是燕北还的声音,迷迷糊糊的慕鸳时有一丝惊喜,不过听他气息应是伤势不轻。

      回答的是昨晚轮椅上的男子,语气不带半分的起伏。
      “她体弱至此,又高热未退,不过快了。山顶道观有酒。”

      慕鸳时只能在心里冷笑反驳:还真是一点都不心虚。把香灭了看我醒不醒?燕北还这个蠢货!

      燕北还安心后继续吊儿郎当:
      “谢了。三四天没酒喝了,我去道观过个酒瘾。等我回来,我老燕子交你这个朋友。”

      ……

      安睡甜梦香味道渐散,慕鸳时又被灌下一碗热水,她醒来时已是午后。

      哑叔“啊啊”了两声,从箱箧内捧出了干净的男子长袍给她,做手势示意她换衣服,随后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她环顾四周,东侧简单的木床上挂着粗布床幔,西边贴墙放一个堆满书册的书架,书架前是一张书桌,桌上书册凌乱,笔墨纸砚俱备,北窗下是一个棋桌,棋盘上还有残局未了。

      慕鸳时听门外暂无人声,吃力地站起身,在书桌上小心地翻动册页,在信笺上看到一个柳树印记与署名——柳羡仙。
      这柳树印记是关中垂荫堂。
      她脑海里闪过这个堂号,垂荫堂柳氏本是关中富户,在中原勉强算得上二流势力,虽是入了武林,但常年固本自持且少与人争斗,更别说那些江湖恩怨纠葛。
      她在发热的头疼之下,还是竭力回想清楚,确定自己与垂荫堂未曾有过节。

      慕鸳时换上极不合身的男子长袍,推门出去,扑面而来的又是浓重的熟悉药味!
      她浑身一震,陡然失神,确认是雷公藤与足量金线雪蒿的、带着酸涩的腥苦,那种尝过一次就至死不能忘的特别味道。
      这种味道再次将她确诊恨心针后的绝望幻化成实体,从鼻尖直击脑海。
      那是拖延恨心针发作的药!

      廊下,轮椅上的柳羡仙仰头饮尽碗中药,他手中是盛过汤药的空碗,残留着气味浓烈的药渣。

      慕鸳时立时捂住了口鼻在一侧弯腰,来源心底最深处的、翻腾不止的深深恐惧,让她几欲作呕!
      她直起身,送到眼前的是他托于手掌上的淡青色手帕,她伸手接过手帕拭去嘴角与手中污秽。

      柳羡仙周身的沉沉暮气中透出两分不甘心,随后他冷然说道:
      “是我难以入眼,让姑娘见之欲呕?”

      慕鸳时抬眼,这才看清楚他的样貌,苍白瘦削的脸庞上剑眉压眼,垂眸间无意透露出一股生死淡漠,仿佛是洞窟中一尊精心雕就的石像,行将就木。柳羡仙人如其名,绝对算不上难看。
      她敏锐地捕捉到这一丝不满的情绪,淡然摇头:
      “多谢公子援手,敢问公子大名。这一份人情我一定还你。”

      若在以前,柳羡仙定要讥讽她这不速之客不自报家门,还反问主人家是谁。
      他于沉默对视间,看着她身上的宽松长袍在山风中扬起,衬着纤细和单薄身影,可那眼中沉静万方的气度,让她似有驾云御雨的能力。
      他满意这一幕,转动轮椅方向进入卧室。
      “将死之人,名姓无用。你朋友去观里饮酒,过后方回。”

      慕鸳时跟着躲进屋去,被他槁木待焚的深沉暮气激起不忍与好奇:
      “今日可有不适?”

      柳羡仙的轮椅在缓慢行进间停滞,停顿片刻后才行至棋桌边。
      他眼神落至棋局,似山间落叶的颓败,了无生气地回答:
      “不过日暖月寒煎人寿。适与不适,于我无异。”

      慕鸳时跟着在棋桌边坐下,接了哑叔送来的青菜白粥,一口气吃了大半碗。
      她注视着他,思考他的“日暖月寒”,问道:
      “若能让你选择,是选我这一无所有的半条残命,还是选你现在的日日煎熬?”

      门外人声已至,柳羡仙没去思考她的提问,平静地望向对面女子,伸手用指尖蹭去她嘴唇上的粥水,低声道:
      “别动。若真知恩图报,那待在这里,不用说话便可。”

      “呵呵呵——羡仙呢?你这老奴也不在屋里伺候着!”
      呼啦啦之间,院中已是站满了人,随后木门轻启,一个四十上下、衣着华丽的精明妇人毫不客气地推门进来,正是他继母何氏。
      何氏看见屋内肌肤相亲的那一幕,亲昵笑意即刻僵在脸上,冷眼莞尔:
      “为娘,扰你兴致了?”

      她发髻半散未理,粉黛未施半点,身上穿着他的长袍。极不合身的宽大领口露着半分锁骨,修长衣裾曳地衬着清艳无匹的她,加上还未整理的凌乱床铺,配上他温柔抚脸的动作,极尽缠绵香艳,旖旎温存。

      慕鸳时脸颊上红霞浮起,好一个柳羡仙,在这等着呢!
      适时地让燕北还去道观喝酒,用甜梦香延缓她清醒的时间,“好心”给她换这一身长袍,就为眼前这一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渭水之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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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8.1加更一章,谢谢各位宝子。】 隔日更,加快速度完结ing。 谢谢前来陪伴的每一位宝子。 可以的话,能给个星星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