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羽剑歌》淡红褪白

168、本来就是 阿羡，现在

　　当药起效，时鸳浑身热意越来越重，可身侧环绕的怀抱，让她身上的汗意一丝都散不出去。热得她呼吸重了起来。
　　时鸳闭眼轻皱着眉头，下意识轻推着身边的怀抱。

　　“怎么了，鸳儿？”
　　柳羡仙闭目躺着方才入睡，胸前被她一下轻推，即刻转醒。他松开怀抱，侧身查看着时鸳。

　　“好热……”
　　时鸳低低地吐了两字出来，才微微睁眼。她还没完全清醒，眼前柳羡仙的银丝面具已经取下，右颊那道伤疤在晨光里显得更深。他眼底全是青灰，显然一夜未睡。
　　眼泪先于她的克制，滑落出眼角。

　　柳羡仙抬手抚过她的泪痕，心底满是对她的担忧：
　　“是哪里还不舒服？”

　　时鸳的视线从他脸上缓缓移下，停在他缠着细布的手腕。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知道竺澄的药里混了他的血。
　　“什么时辰了？伤口该换药了么？”

　　“还没到午时。”
　　柳羡仙看到她迫不及待地掀开身上的锦被，用另一只手抹去颈间的细密汗珠，
　　“你要换身寝衣，别着了凉。我去给你拿。”

　　时鸳慢慢从床上坐起身，看着柳羡仙下床去，一瘸一拐地在不大的卧室里拿毛巾、取衣裳、倒水……
　　她换好干爽的寝衣，饮下他端来的温水，抬起眼眸，依旧定定地望着他。

　　柳羡仙接过她手里水盏，转身放下，回过身见她还是那出神的模样。他伸手将被子盖到她身上，满面愧疚：
　　“竺澄说你气血两亏，又是一整夜的劳累。就该让你先回来。”

　　时鸳垫好身后的枕头，将他拉上床来，让他靠在身边。
　　“你今天会很忙，吃点东西休息一下。不止卓天纵，还有荣居简。”
　　她靠在他心口，抬手握上他的右手，五指滑入他的指缝，紧紧握住。

　　相握的手掌间，时鸳缓缓渡来一股温和气劲，缓缓滋养着柳羡仙每一条经脉，一点一点地驱散着他全身的疲惫。

　　柳羡仙想抽回手，却被她紧紧扣住，掌心相抵，他动不了一点。
　　“我吩咐了谁都不见，鸳儿不用为我浪费内力。”

　　时鸳闭上眼睛，安心地靠在他胸前。
　　“这番内力本来就是饮了你的血才有的，现在渡给你，怎么是浪费？”

　　他望着帐顶，苦笑一声，不知道该不该高兴。他可以彻底看清荣居简那句“同病相怜”的用心险恶。
　　“鸳儿，从未可怜我，就是想用我，如同现在。”

　　“是，也不是。”
　　时鸳唇角掀起一丝弧度，脸颊蹭在他衣料上，有些痒却是说不清的舒服。
　　“第一眼看到你端着那盏续命的药，我又惊喜又兴奋。”

　　柳羡仙没有惊讶，听到她毫不遮掩的实话，释然地笑了笑。
　　“因为，我是你再次坐上桌子的赌本。”
　　他说完，心底一阵说不出来的失望，若她那日见到的不是自己，只要捧着那盏药，她也会坚定地留下来。

　　时鸳听出那些失落，没有立刻接话。她睁开眼睛，抬头看向柳羡仙。
　　“阿羡，现在你是庄家。我押你赢，想你赢，绝不允许你输给任何人。”

　　而柳羡仙眉头一蹙，低头垂眼看她，停顿了片刻，仍是不死心地问了出来：
　　“包括林南风么？”

　　时鸳松开紧扣的手掌，看着他面色红润，疲态已去，揽上他的肩膀。
　　“他早就输了。他敢动手杀荣氏，就是笃定来日可期。是我……阿羡，我不想欠他，所以杀害荣氏的罪名，要你我和一起担着。”

　　柳羡仙长出了一口气。他清楚，他不止因为时鸳的开诚布公，更因为他与林南风的交易，他必须继续瞒下去，她今生今世都不能知道分毫。

　　时鸳心疼地看向他，眼底更深的愧色泛了上来，哽咽了片刻。
　　“可我知道，你想治好双腿……”

　　柳羡仙立即摇头否认，笃定道：
　　“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够了。若注定跛行一世，是你在我身边的代价，我愿意。”

　　时鸳心上一抽，压低了嗓音：
　　“阿羡，从长安到洛阳，你我见的人越来越多。江湖这场局里，林南风与我的旧事，永远是攻讦你最有力的说辞。”

　　柳羡仙抱紧了她，被她这一句话点醒。长安孤悬关中，而洛阳不一样，他夫妻二人一到洛阳，就已经入了局。
　　“可我越听越多，我怕在你身上输给他，我没他做得那么多，我总觉得……”

　　“他也没做那么多。”
　　时鸳拦下了他贬低他自己地那些话。
　　“荣居简说的那些事，都是我做的。他要稳坐江南盟主的位置，他的手就必须干净，所以那些事都是我命人做的。”

　　柳羡仙听着她为林南风留下的后路，心底的感慨又深了一层，她对于林南风的安排，早就不在丈夫的位置上。可他仍有一丝不甘，问到他二人最初的相遇。
　　“你偷了《毒典》后被李肃城追杀，逃到益州，遇到了他。你见到他第一眼，是什么心思？是一见钟情？”

　　时鸳沉默地撇开眼，按在他肩上的手也松了。

　　柳羡仙的心又悬了起来，握上她的手腕，语气里的霸道强势怎么都盖不住。
　　“你若不说，我就自己看。”

　　时鸳瞥了他一眼，知道他不会因为实话而生气，才忍笑道：
　　“与第一眼看到你……没什么区别。”

　　“什么？”
　　柳羡仙一声惊讶反问，才明白自己在林南风这个问题上到底有多蠢，她就是如此坦荡，坦荡到他总是的心甘情愿地饮下这口冷酒，再慢慢地去暖着。

　　“本来就是。”
　　时鸳轻哼了一声，按着他搂在自己腰上的手挪开，
　　“不早就与你说过了么？要不是明家逼婚，我为何要承认与他的婚事？”
　　她坐起身，推了柳羡仙一把，催促道：
　　“我饿了，准备的午膳呢？”

　　柳羡仙听到她饿得腹中咕咕作响，坐到床沿，却满是甜意地抱怨：
　　“就知道用我……”
　　他披好衣裳，拄杖走向门口，吩咐端来午膳。

　　二人用过午膳，柳羡仙换了一身太师青圆领袍，他戴好拇指上的扳指，转身就将喝完药的时鸳按回床上。
　　柳羡仙威胁道：
　　“你再不老实，我就只能上铁链了，慕门主。”

　　竺澄瞪了时鸳一眼，跟在一边帮腔：
　　“就是就是。你还得把门锁上，把窗户封死才行。”

　　时鸳白了竺澄一眼，却看懂了他眼里的暗示：她若再晕倒一次，那番话可就瞒不住柳羡仙了。
　　“行行行。还不都出去，我再睡会儿。尺蓝，放下床帐，送客送客。”
　　她伸了个懒腰，转身窝进被子里。

　　柳羡仙与竺澄相视一笑，转出门来。而门外，夏挽已经候了许久，他身边的阿木站得笔直。
　　他换了干净衣裳，那只猫安静地坐在他脚边，不吵也不闹。

　　夏挽低声道：
　　“堂主，王掌柜来了，有要事禀报。”

　　竺澄见此，不等柳羡仙说话，只道：
　　“昨晚，有人送给我的几味珍稀药材，我可得去瞧瞧。”
　　他说的是计畅从万金楼买下的药。

　　柳羡仙点头目送他出了院子，按了按阿木的头，朝他做着手语：
　　“把怀瑾堂上的人带去书房。”

　　阿木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往怀瑾堂跑去，那只猫喵了一声，跟着他出了枕流轩。

　　柳羡仙领着夏挽往含青斋去，怕让时鸳担心，走了几步才压低声问他：
　　“卓天纵如何了？”

　　“樊不平一早放出来的消息，看在苦寒堂的面子上，例外给卓天纵三天时间筹集款项。卓天纵应当还在筹钱。”

　　柳羡仙轻蔑一笑，他原以为卓天纵今日就会抓耳挠腮，客这樊不平仍是给了苦寒堂三分薄面。
　　“樊不平还是不肯向卓天纵下死手。荣居简呢？”

　　夏挽跟在他身侧，回想昨日半含锋芒的荣居简，脸上也浮起一分忧色：
　　“荣居简去了白马寺，他借白马寺的名义，要在洛阳义诊一段时间。”

　　柳羡仙点了点头，眼中的鄙夷更深，
　　“义诊？好手段。什么都没做，倒把名声先占了。”
　　他在含青斋的台阶下停了半息，侧首吩咐，
　　“备车，我见完王掌柜，就去白马寺。你先送份名帖，给孟执初，就说我找他谈论佛法。”

　　王掌柜被阿木领着进入含青斋时，柳羡仙刚在长案后坐下，他恭敬地将手里的清单册页递上。
　　“堂主，今日一早，卓天纵已向永益汇等钱庄出手或抵押，要现钱，或是平准堂的交子。”

　　柳羡仙扫视着手中清单，上头是卓天纵出手的田产与铺面：
　　“有苦寒堂在，这些钱庄大多不会拒绝他。”

　　王掌柜坐回圈椅上，朝端上热茶的阿木微笑点头，继续向柳羡仙回答：
　　“是。除了江南的永益汇，其他的都是小钱庄，也吞不下这一大笔生意，大约只能拿出七千贯。客永益汇……”

　　柳羡仙朝阿木做了个“很好”的手语夸奖他，接过茶盏搁在一边，抬眼近看像王掌柜：
　　“我知道，永益汇背后是江南的金钱帮。”

　　王掌柜点头：
　　“这几年，永益汇在洛阳的生意越做越大。几家小钱庄，加上卓天纵手里的现钱，若永益汇出手，应能足够三万贯。”

　　柳羡仙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上腰间的九枝青脉盘，双眼一眯。
　　“这卓天纵还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他顿了顿，又将那三字念了一遍：
　　“永益汇，我不太喜欢这个钱庄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