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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不眠之夜 她是最重义 ...


  •   堂上一时静极。灯随着风晃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时鸳仍侧着脸,目光落在门外半暗的雪地上。在这“同病相怜”的攻讦挑拨,她已明白荣居简是冲柳羡仙来的。
      “背着药箱前来,荣家主是来行医救人的?”
      她一句平静淡漠地询问。

      荣居简被她窥破心事,望向一侧柳羡仙,诚恳道:
      “柳堂主,我能让你的双腿恢复如常,再也不用提杖而行。”

      柳羡仙将袖子放下来,遮住那道被荣居简按得微红的手腕。他已是起身走回主位,却被这一句话怔住,立在原处。他背对着荣居简,骤然抬眼,望向时鸳,眼底是对治愈双腿的渴望。
      他微一侧目,瞟向荣居简的身影:
      “诊金几何?”

      荣居简看向他的身影,轻声回答:
      “指证杀害我祖母的真凶。不是你,也不会是出了药谷就即刻北上的慕门主。”

      时鸳抬眼看向站在面前的柳羡仙,微微蹙眉,尽是忧色。凶手是谁,彼此早已一清二楚。她将这番污名揽到柳羡仙身上,却从未开诚布公地谈过。
      时鸳不是没想过与他商量。但每次话到嘴边,她看见他眼里那点混着醋意的温柔,就说不出口。
      她要他护的,是他醋意最深的那个人。

      “江湖传言,未必空穴来风。令祖母为我所杀,荣家要记仇,就该朝我来。看来我要遭人白眼,跛行一世了。”
      柳羡仙看着时鸳想开口,却义无反顾地认了下来。他转身坐回主位,按上了腰间的九枝青脉盘。他与林南风早有交易:林南风为时鸳骗取荣氏金针,而他为林南风担下杀人罪名,且这桩交易时鸳永远不会知晓。
      可此刻,他才发现,他对于时鸳的默认,是如此失望与心痛。

      时鸳听着他这句“认罪”,右手拈起一颗榛子,在指尖捏碎。果壳碎裂的噼啪声之下,她更不敢去看柳羡仙的神情,这件事她始终以为他会默认,从没想过他会毫无怨言地接受。
      她忍着极度疲倦,太阳穴突突的头疼,冷声而笑:
      “你想报仇,杀你祖母的凶手就在你面前。只要你有这个本事。”

      荣居简不再急着说话。他端起那盏女使刚换过的热茶,掀盖撇了撇浮叶,茶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轻描淡写地诉说着往事:
      “当年林南风以慕门主病情上门求诊,荣某受祖母之命一口回绝。不过数月,我荣家上下生意溃败不止,甚至于有误诊之事,舍妹照灵也似中魔般对林南风相思成疾。”
      荣居简说到这里,呷了一口茶,
      “荣某去过一次杭州,为林南风去的。当时正值春深,西子湖边桃红柳绿,林南风只说——”
      他将茶盏搁回几上,指尖却未离开盏沿。堂上的烛火又暗下去两分,将他半张脸沉进阴影,另半张脸却冷得发白。可记忆里的一字一句,荣居简记得清清楚楚。
      “他说,‘我的阿时活不过中秋,医仙荣氏见死不救,又有多少时日?荣氏从陇西买的大批药材沉入长江,湖州城中误诊之事百口莫辩,更不妨说债主临门,摇摇欲坠……’”

      柳羡仙第一次听到这番完整的交易,他全身似被封印,只是转过头,望向时鸳平静似雪面的脸色,她仿佛在听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可他已然握紧了手中杖柄。

      荣居简说到这里又是一停,他转头看着柳羡仙。
      “柳堂主是生意人,荣某也是。说到底我荣家做了笔生意。可眼下我祖母死了,林南风瞎了双眼,盟主位置难说,如今更要与舍妹和离,我荣家什么都没得到。”

      时鸳听着荣居简的图穷匕见,她缓缓抬起眼,接上柳羡仙颤动的眸光,知道他强忍着嫉妒与不甘。
      她抬起左手,按着太阳穴,忍着越来越明显的头疼,一声漫不经心的调笑:
      “所以,亏了第一笔生意,现在要谈第二笔?”

      而柳羡仙从她眼中看到的是一成不变的冷静,静到足以平复他心底的波澜,耳边那句调笑,是她最温柔的提醒,提醒他荣居简的来意。他心底冷笑一声,手中触到那块白玉蝴蝶,语气却是稍软:
      “荣家主左右支绌到如今,也是不易。”
      他脸上神色一换,瞬间冷峻,端起那盏半凉的茶,
      “若荣家当年不曾拒绝我夫人的求诊,何至于此?我送荣家主四字:咎由自取。”

      荣居简并未意外柳羡仙的讥讽,微微点头,抬手抚平衣袖上的褶皱。
      “若我荣家不曾拒诊,你如今唤慕门主,该是一声‘林夫人’。你该谢我荣家,而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柳羡仙手中茶盏离桌面不过几寸,却在空中定了许久。而时鸳指尖搓去榛子果壳琐屑,覆上了他的手背。手心里传来他盛怒之下的战栗,可她却没有说话。

      柳羡仙冷冷盯向荣居简的泰然自若。
      “荣居简,我不想他人指摘我垂荫堂待客之道,才容你至此。荣家的人,我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没有区别。”

      此时,夏挽已经往前踏了一步,持刀到了荣居简近侧。

      荣居简饶有兴致地审视着主座上各怀鬼胎的二人。他清楚男人的醋意是掩饰不住的本能,所以才一再地刺激柳羡仙。
      “柳堂主与慕门主不仅同病相怜,同仇敌忾,可这情债是否共担,那得另当别论。”
      他起身拎起药箱,
      “荣某是来与柳堂主做买卖的。荣某有个习惯:给人看病,看一半,留一半。话也是这样。告辞。”

      荣居简已是转身往门外走去。随他的身影消失在夜雪之中,街巷处的更声响起,已过四更天。
      怀瑾堂上仍是一片安静,而桌上的茶盏不再冒着热气。

      “阿羡。”
      时鸳一声轻唤,可柳羡仙抽回了手,她掌心一空。她低头看着自己空掉的手掌,停了一息,才缓缓收回手。
      “他也能猜到,只是没有证据。”

      柳羡仙放下茶盏,平复下呼吸,起伏剧烈的胸口逐渐平稳。他知道时鸳说的是什么,可他现在不想提凶手之名。
      “回枕流轩。”
      他黑着脸拄杖起身,转进内院去。

      时鸳没有即刻去追,死死按着扶手,忍了半息才起身。
      她眼前忽然一花,堂上的烛火晃成两个。她伸手去抓桌沿,却只抓到一片虚浮的暖意。

      柳羡仙头也不回地行了几步,身后传来夏挽的惊呼——
      “夫人!”

      柳羡仙转身,眼前夏挽正扶着晕厥倒地的时鸳,不知所措地朝他望来。

      *

      一片密不透风的热意,让时鸳浑身一阵薄汗。
      她还未清醒,但察觉到那股混着血腥的药味灌过喉咙,而鼻尖又被冲上来地药味笼罩,她皱眉撇过头,躲避过那到唇边的温热汤药。

      柳羡仙手里的药碗跟着她的动作一倾,险些洒出来。他将碗递给尺蓝,自己仍没动,只将时鸳往怀里拢了拢。
      竺澄已坐到床前,两指搭上时鸳的手腕。

      “无碍。就是累的。”
      竺澄叹了一声,放下了时鸳的手腕,转身接过尺蓝手中药碗,塞回柳羡仙手里。
      “必须都喝下去。不然你能放多少血?”

      柳羡仙低头看着怀里的时鸳,他的右手腕上缠着一圈细布,布上隐隐透出一线暗红。汤药里混着他的血,药气与血腥味搅在一起,成了眼下这屋子里唯一还在流动的东西。
      “澄之——”
      他抬手接回药碗,
      “荣居简,你知道多少?”
      他低头将半勺漆黑汤药送到时鸳唇边,话里却问着竺澄。

      竺澄正把药箱合上,闻言手指顿了一下。他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对于荣居简他接触不多,但有一句绝对的实话:
      “我爹眼里我就该是他那样,带着竺家扬眉吐气,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守着霜漱馆,整日跟药炉银针打交道。”

      柳羡仙没有催他,只是舀起半勺药,送到时鸳唇边。她的唇毫无血色,药液只渗进一点,其余又顺着嘴角滑下来。他拿帕子替她擦去。
      “这些年霜漱馆在你手里,不说蒸蒸日上,也是无人敢欺,且你的医术修为一日千里。”

      竺澄听着这些溢美之词,看向脸色苍白的时鸳,哽咽间嗓音都沙哑了几分。
      “你知道她为什么去偷《毒典》么?”
      他忍着颤抖与心疼,
      “为了我。那年我配错了一味药,差点把父亲的故交治死。她什么也没说,自己一个人去了血云盟,逃到益州的时候半条命都没了。”

      柳羡仙一时错愕,没抬头看竺澄,手里却停住了,半勺药悬在时鸳唇边,迟迟没有送下去。

      竺澄没听到他回答,也是自顾自说了下去。
      “她是最重义气的朋友,是最爱护下属的上司,但绝不是一个合格的妻子。”
      他忍不住给她下了“谶语”。

      柳羡仙的目光从时鸳脸上慢慢移到竺澄脸上,向他确认这句话。

      竺澄看向柳羡仙不解的眼神:
      “起码对那个人而言。”

      柳羡仙没有立刻反驳,只紧握着药碗,碗沿嵌进发白的指腹。可他用臂弯把时鸳圈得更稳。
      这已经是一夜之内,第三次有人向他提起那些挥之不去的旧事。第一次是樊不平,第二次还是荣居简,第三次,竟是他最信任的挚友。
      “澄之,《毒典》之事,别再提起一个字。”
      他低头把那一勺药重新送到她唇边,
      “鸳儿不是。”

      此时,时鸳唇间忽然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她偏过头,躲开柳羡仙递来的药匙,眉间皱得更紧。她的手无意识地抬起来,在他的衣襟上抓了一下,又软软地垂下去,只在他胸口留下几道浅浅的指痕。

      竺澄轻叹一声,苦笑了起来:
      “随你怎么想。我早就劝过你,别陷得太深。做她的朋友,她不会伤害你,可做她的丈夫呢?”

      柳羡仙将药匙放回碗中,伸手抚着她的脸颊,安抚着彼此的不安。
      “药太苦了。”
      他重新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柔声补了一句,
      “喝了,便不苦了。”

      竺澄背起药箱,朝门外走去。走到门边,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现在那个人是朋友,而你是她的丈夫。”

      “我知道。”
      柳羡仙应道。

      竺澄出去了。门轴轻轻响过,又静下来。

      柳羡仙将药碗搁在床头小几上,腾出手来,轻轻抚过时鸳的鬓角。她的发根里全是汗,额上也是。
      他把她额前湿透的碎发一点一点拢到耳后,接过尺蓝拧好的帕子,轻擦她的脸。

      “我知道。”
      他又说了一遍。

      时鸳似是低低应了一声:
      “阿羡……”

      半晌,他吩咐道:
      “尺蓝,去告诉夏挽,若有客来,就说我身体不适,今日谁也不见。”

      尺蓝推出门去,门从外头被轻带上,继而是脚步远去,终于连廊外的风声都清晰起来。

      时鸳在他怀里慢慢安静下来。呼吸轻了,眉心也渐渐松了。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那件月白寝衣已被他的体温烘得发暖。

      窗外天渐渐亮了,而炭火在炉中的红光越来越微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7章 不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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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8.1加更一章,谢谢各位宝子。】 隔日更,加快速度完结ing。 谢谢前来陪伴的每一位宝子。 可以的话,能给个星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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