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羽剑歌》淡红褪白

169、就诊 既然卓五堂

　　含青斋中一阵沉默，只有柳羡仙手指轻点在扶手上的嗒嗒声。

　　王掌柜知道柳羡仙的心思，试探着问了一句：
　　“堂主，永益汇掌柜处是否需要知会一声？他与我还有几分交情。”

　　“不必。”
　　柳羡仙左手一抬，已是拒绝。他看向手边那盏热茶，分析着局势：
　　“如今已是不看僧面看佛面，若只是知会一声便可，就不是苦寒堂了。且我与卓天纵争斗，不能拉进来江南的势力。”

　　王掌柜不明白他的打算。
　　“堂主的意思是……”

　　柳羡仙星目一抬，指尖摩挲过微烫的杯盏，
　　“我若没什么动作，卓天纵也必然生疑。该知会是那几个小钱庄。你提醒一下那几个小钱庄的掌柜，能不掺和就不掺和这件事。若是不听也别用强，会有秋后算账的时候。”
　　他想起永益汇三字，他在客京华时，偷听林南风与时鸳的对话时听到过，极有可能是林南风的朋友。
　　“洛阳城里的永益汇只是个分号而已，不喜欢就不必存在。既然卓五堂主要找永益汇帮忙，我怎么能不承这份情？”

　　王掌柜得到明确指令，起身告辞：
　　“是，那我现在就去安排。”

　　柳羡仙点头，看着阿木上前给望着王掌柜开门，随后回到了他面前。
　　他欣慰地点了点头，扯好阿木松散的领子，慢条斯理地做着更复杂的手语：
　　“去对门，把我妹妹柳知棠找来。”

　　阿木挠了挠头，看着柳羡仙又做了一遍，才清楚他要找谁，他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出去。

　　不消一会儿，柳知棠伸着懒腰，睡眼惺忪地从外头进来，也不讲究，径直在柳羡仙下首落了座。

　　“怎么还没睡醒么？”
　　柳羡仙扫视她一眼，继续低头写着面前的请帖，
　　“昨晚不是早就回来了么？”

　　柳知棠眉毛一挑，觑了他一眼，作势要起身：
　　“大哥跟你说话真没意思，我找嫂嫂去。”

　　“站住。”
　　柳羡仙搁笔唤住她，审视请贴上端正舒展的字迹，等着上头墨迹干透。
　　“你嫂嫂刚睡下。我有事要你去做。”

　　“还请大哥吩咐。”
　　柳知棠扁嘴转身，心里却清楚，昨晚荣居简闹了那么一场，柳羡仙若不动手，就不是她大哥了
　　“是卓天纵，还是荣居简啊？”

　　柳羡仙合上请帖，缓声而言：
　　“永益汇在洛阳城里越做越大，我不在的两年里，澹台鸣手里应该有不少永益汇的交子。”

　　柳知棠一听就明白了。柳羡仙避居养病两年，澹台鸣的确没闲着，带着永益汇明里暗里吃了平准堂不少生意。她眼珠一转，没有立刻应下，只慢慢坐了回去：
　　“有啊。大哥的胃口越来越大了，是想动江南金钱帮的买卖。”

　　柳羡仙看了她一眼算是默认，拄杖起身，往外走去。
　　“这几日多少再存进去一些，不用太多，不要漏了痕迹。”

　　柳知棠看他缓缓走出门去，拉住他的衣袖，微瞪着杏眼，讨价还价道：
　　“完事之后，我要三成。”

　　柳羡仙一停，侧首看着她，眉头微蹙，却是一停，没立即说话。永益汇的分号在洛阳本就不该存在，可这笔账也不能全算在柳知棠头上。她这几年在五行庄与垂荫堂之间周旋，确也不易。

　　柳知棠声音一软，又拿出那套百试百灵的撒娇本事：
　　“大哥，我得给洐儿攒点老婆本嘛。”

　　柳羡仙盯了她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这一笑像雪夜里一点火星，亮过就暗了。
　　“你倒会挑时候。”
　　摇了摇头，语气里终究没有火气，
　　“行，吃下来了，每年利润分你三成。晚上，你若无事就来用晚膳。”
　　他说完这句话继续往外走。

　　夏挽已经备好了车，到了含青斋门前来接他。

　　柳羡仙将手中请帖递给他，边往外走，边继续吩咐着琐事：
　　“差人送给计畅，让潘楼晚上准备好酒佳肴，记得提醒一下，上回的泽兰鸽子汤火候老了。再炖不好就换个厨子。告诉尺蓝，夫人醒了就给她更衣梳妆，晚上还得见客。”

　　“是，堂主。”
　　夏挽垂首应下，嘴角却压不住那点想笑的意思。柳羡仙吩咐的语气平和得没有波澜，暗地里那股细心却甜得发腻。

　　午后薄雪未化，未曾压实的雪花在白马寺的钟声中隐隐震动。
　　这华夏第一古刹周围没什么山，唯有香客络绎不绝，带着周围的村子也热闹了起来。加上荣居简义诊之事一出，更引得多少人的趋之若鹜。

　　寺中知客是一位中年僧人，他早已听闻柳羡仙出手阔绰，随手给了云溪观一万贯的香油钱的事，他换了身崭新袈裟，在山门外等候。

　　知客上前，合十笑道：
　　“阿弥陀佛。施主，请先入客堂喝杯茶。”

　　柳羡仙从车上下来，拄着手杖跨进山门。
　　“不必，直接带我去见孟堂主。听说荣家主在佛门清静地义诊，可扰了寺中高僧清修？”

　　知客不紧不慢地在前头领路，绕过藏经阁，转过清凉台：
　　“佛曰普渡众生，义诊亦是修行。且义诊之处就在偏门旁，离饭堂又近，不会打扰主持与居士修行。”

　　柳羡仙行至偏门附近，远远便望见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饭堂前支着几排长凳，贫苦百姓或端药，或捧粥，间或几声咳嗽与低声饮痛。也有衣着光鲜的达官贵人，带着帷帽在长凳上坐着等候。

　　柳羡仙停下脚步，转身向知客道：
　　“义诊所需药材之费，由我来出，也算是我为洛阳尽了一份心意。”

　　知客僧含笑合十，唱了一声佛号而去。

　　柳羡仙没有立刻上前。他站在那几支枯竹旁，望着那张不大的八仙桌上，荣居简伸手搭着老者腕间，端详他的面色，转头落笔在纸上疾书。

　　“一日一副，得喝半个月。”
　　荣居简将药方递给衣衫褴褛的老者，转头就看到了静立在人群中分外扎眼的柳羡仙。

　　“请几位稍待，我有些要事先去处理，马上就来。”
　　荣居简向近前几位求诊病患低声致歉，起身朝柳羡仙走来。

　　“蝶舞门人皆有饮血之好，未必空穴来风啊。”
　　荣居简在他面前站定，闻到那淡淡的血腥味与药味，语气淡淡的，像大夫在说一个不听话的病人。
　　“柳堂主昨夜才放了血，今日便来这风口里站着，是不把自己的身子当身子。”

　　柳羡仙看着荣居简打量他的眼神里，是医者看透一切的淡漠。他垂眼看了看手腕上的细布，道：
　　“荣家主，医者仁心，不分贵贱，却分恩怨。”

　　荣居简抬头环顾阴沉天际，自嘲道：
　　“我是医不是佛，有偏私有爱憎，乃人之常情。所以，你是应了我的条件，前来就诊？”

　　“你想要真凶，我就是。”
　　柳羡仙转动手腕，手杖在积雪上重重碾着，
　　“你若想要旁的，鸳儿不想给你，我不介意给你。”

　　荣居简对上柳羡仙那双冷得发沉的眼睛。他忽然轻笑一声，像雪落在枯竹上。
　　“我想要什么？”

　　“林南风双目已盲，盟主位置难保，他要与荣照灵和离，是想放你荣氏一马。可你恨荣氏在这件事上未捞到一丝好处。”
　　柳羡仙微抬起下颚，不紧不慢地说出荣居简心中的打算，将他的仁义道德剥得□□。
　　“你要恩将仇报，要我指证是他杀了你祖母，好让你有足够的本钱，站在新盟主身边。新任江南盟主，你们商量好了，是明诚。”

　　荣居简听他侃侃而谈，心底有一丝凉意，挑眉点头：
　　“既然柳堂主看得如此通透，何不顺水推舟？你与慕门主在中原双宿双栖，江南事与你二人不相干。且我让你双腿恢复如常，皆大欢喜。”

　　柳羡仙面色一沉，冷声回敬：
　　“若江南新任盟主对我夫人恨之入骨，我二人如何双宿双栖？”
　　他右侧唇角一掀，杀意顺着银丝面具缓缓染进眼眸里。时鸳到手的江南，怎么能拱手让人？
　　“当年我夫人能断了明家的盟主之路，如今，更可以。”

　　一阵沉默之中，风吹过，枯竹上的雪簌簌落下来，掉在二人之间的空地上。

　　“你又想坏我好事？”
　　荣居简转身欲往回走，低低冷笑一声，恨道，
　　“慕门主与林南风在一起时，可比你好说话，不如送她回杭州！”

　　柳羡仙满意他这番被窥破打算后的无端挑衅，他往前踏了一步，压着嗓子，疾声放出底牌：
　　“我给你的，起码能让你的医术与竺澄——并驾齐驱。”
　　他看着荣居简身形一停，又放慢了语速，继续勾引着即将上钩的鱼，
　　“荣家绰号‘医仙’，更该懂什么是明哲保身，什么是置身事外。且如今江湖上论起荣氏医术，总比霜漱馆稍逊一筹。

　　荣居简停在原地，忍不住笑了起来：
　　“虽说你久病成医，也不过略通而已，你能指点我荣氏岐黄之技？”
　　他转身望向柳羡仙，不留情面地嘲笑道：
　　“是将你府上的竺澄杀了，还是你能把血云盟手里的《毒典》送给我？真是笑话！”

　　柳羡仙静静站在原地，没去接话，眼睑一抬，郑重地对上他鄙薄玩笑的眼神。
　　“若我真能给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