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羽剑歌》淡红褪白

166、同病相怜 我要有那样

　　时鸳静静地看着柳羡仙的脸，银丝面具遮住了右脸，露出的左脸俊秀如旧，却浮着一层疲惫。
　　“阿羡，走过的石桥走不了第二遍。”

　　柳羡仙侧过头去，看着车帘上跳动的那点光影：
　　“若你没有中恨心针，现在的西湖边会有一对神仙眷侣。”

　　时鸳抬手拥着他，压着声音安慰他也安慰着自己：
　　“我这般人神共愤的恶人，唯一的归宿只能是地狱。”

　　柳羡仙回过头看她，眼神静得像车里那盏快要燃到底的羊角灯。
　　“好。这幅画我会从卓天纵手里拿回来，以后不是白辞翎的妆奁，也不是你的旧物。它就是柳家的东西。”
　　他说得很慢，从齿间一个个碾出来。
　　“等圆月会的事过去，我找最好的装裱匠，把那只蝴蝶重新勾一遍金。我要它清清楚楚，让所有人都知道，林南风画得再小心，也终究是落在了柳家的墙上。”

　　时鸳怔了一息。柳羡仙是要把那只蝴蝶从林南风的私心变成柳家的公器。让那只曾经只属于她与林南风的暗号，被重新装裱、重新定义、重新示人。从暗到明，从私到公，从林南风手里，彻底改姓柳。

　　她眼中那点复杂的眸光闪了闪，最后只剩一点淡淡的笑意。
　　“你这是在拿画撒气，还是拿你自己在赌气。”

　　“都是。”
　　柳羡仙低低道，
　　“但我说的每一句，都作数。”

　　时鸳看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把脸靠进他肩头。车厢轻晃，他身上那点淡淡的冰片香混着炭火气，却暖得让人清醒。
　　“那你明日就去办。库签改成‘柳氏私藏’。”

　　柳羡仙低头，把下巴抵在她发顶。那根刺没有化掉，只是他忽然不想把它拔出来。她要让他赢，他就当真赢一次。

　　她的声音轻得快被车辙声盖过去：
　　“库签的印，用你的私章，就那个‘西洲所爱’的私章。”

　　柳羡仙闭上眼睛，心里一暖，笑问：
　　“那枚闲章在纬星山房的抽屉里，没带来。慕门主，你什么时候留心起我的小物件了？”

　　时鸳蹭着他颈边，娇声纠正：
　　“什么你的？都是我的。”
　　她压着嗓音，喉咙里含了一句，
　　“我要有那样的闲章，第一个印你身上。”

　　柳羡仙没听清楚后面那句话，只是无语摇头，脖颈间是她呼出的暖意。

　　马车在平准堂门前停稳。柳羡仙松开她的手，又先一步去掀车帘。
　　下车前，他偏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已经恢复成平日里那副自信又欠揍的从容：
　　“再说我是你的，鸳儿一定会后悔。”

　　柳羡仙拄着手杖下车去，王掌柜已在门外迎接。
　　而时鸳有些疲倦，搭着夏挽得手臂下车。她打了个哈欠，跟着柳羡仙身后往平准堂里走。

　　“白辞翎名下的所有字画都拿出，去偏厅等樊不忧。”
　　柳羡仙朝王掌柜吩咐完，向时鸳道，
　　“累了，让夏挽先送你回家？”

　　时鸳往檀木椅子上一坐，支肘按着太阳穴，心不在焉地说着：
　　“不差这大半个时辰。樊不平比你心急，不会拖延。我懒得见他，等你就是了。”

　　柳羡仙淡淡含笑，带着王掌柜去金库后去了偏厅。

　　三更天时，平准堂后堂的门开了又合。

　　樊不忧站在灯下，盯着那幅《八十七神仙卷》足足看了半盏茶的功夫。他不敢肯定柳羡仙所言，只是往后退了半步，面色铁青。

　　柳羡仙也不看他，抬手命夏挽卷起案上画卷：
　　“二当家看清楚了，回去还得对比卓天纵手中的画。别忘告诉你大哥，万金楼还能开几天，就看他怎么回我夫人的三个条件了。”

　　樊不忧额上沁出一层薄汗。他心底明白，不管真假，柳羡仙手里的这幅画，都能够让卓天纵那两万贯白花。

　　“王掌柜，送客。”
　　柳羡仙不想多有拖延，等夏挽收起画卷后当即下令。

　　而时鸳看到装着真迹的檀木盒未有太大兴致，只是听着樊不平纵马而去的声音，随后与柳羡仙再度登车，驰向涟园归家。

　　夜雪又开始落，万金楼的热闹被雪色隔得很远，只有马蹄声与车辙声回荡在子夜的长街上。
　　车里的羊角灯即将燃尽熄灭，昏暗的光线下，时鸳倚在柳羡仙肩头，微微闭着眼。

　　车轮行过一处凹坑，车厢里一震颠簸，柳羡仙拥着时鸳的手臂骤然收紧，而时鸳的手也攀上了他的肩头。

　　他唇角微微一笑，看着摇晃的灯，低声道：
　　“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日不要急着起来。一切有我。”

　　马蹄踏过刚落下的雪花，夏挽轻勒缰绳，带着马车在涟园门前停下。
　　可门房急着上前，在马前与夏挽低语了几句。

　　夏挽跳下马来，往点着灯的怀瑾堂上看了一眼，急转到车前，掀了车帘，忧心道：
　　“堂主、夫人，荣居简到了，等了一晚上。”

　　柳羡仙下车动作一慢，按着夏挽的手臂在涟园门前站定。他眉间一拧，担忧地望向时鸳。
　　“你都放消息去，说是我动手杀了荣老太太，他还能上门？”

　　这一句话让时鸳瞬间清醒，她下车站在柳羡仙身边，紧盯着怀瑾堂上那半暗的灯火，问向夏挽：
　　“就他一人？”

　　夏挽再二人头顶撑起一顶油伞，点头回答：
　　“是，就他一人。”

　　柳羡仙心里满是不安，更心疼时鸳一夜疲惫：
　　“鸳儿，你先回枕流轩，我来。”

　　时鸳摇了摇头，上前扶着柳羡仙跨过门槛，缓步从容地走向怀瑾堂。
　　“注定不能好好睡上一觉，处理了他再说。”

　　柳羡仙拄杖跟着她的步幅往里走，边吩咐：
　　“夏挽，命人再点上一盏灯，奉热茶新点，不要让人以为我垂荫堂待客不周。”

　　堂上，主位下的首座圈椅上，荣居简扶头小憩，身边的茶几上放着他的药箱。他三十出头的年纪，一身深青色长袍，略微发福的圆脸上，神色沉静肃然。

　　脚步声渐近，荣居简睁眼，看向雪中相扶进来的二人，随后堂中女使添灯换盏，寂静的怀瑾堂上逐渐有了人气。
　　他低头理了理衣袖，在他二人抬脚进入怀瑾堂的那一刻，才按着扶手起身，朝二人拱手微俯身行礼。
　　“不速之客，擅自久待，望柳堂主海涵。”

　　柳羡仙没接话，由时鸳搀着在椅子上坐下，望着时鸳在身边坐下，才转身看向荣居简。
　　“荣家主，漏夜相待，有话直说。”

　　荣居简仍是客气，他从药箱中取出织锦药枕，语气平静含愧，却是强迫之意：
　　“荣某第一次登门，本不该空手。可还是要向慕门主求证一件事，请。”
　　他转向时鸳，一夜的以逸待劳，让他疏懒的神色之下是锐利的目光。

　　时鸳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手上却未有任何动作。她不怕荣居简摸出她经脉已复的事实，她怕的是身体近况与避子之事被柳羡仙知晓。
　　“我既然活着，就表示解针成功，不需要你的望闻问切。”

　　柳羡仙瞧着时鸳垂眸间神色不悦，只道她不愿与荣氏之人多有牵连。
　　他见荣居简不肯退让的神色，只将手腕一抬，浅笑道：
　　“荣家主医术超群，未在竺澄之下。可愿为我一诊？”

　　荣居简看向柳羡仙淡然含笑的模样，他已听闻洛阳城的留言：柳羡仙身中恨心针而未死。
　　当年林南风与荣家的交易，荣居简一清二楚。他心里疑惑，只是慕鸳时树敌颇多，她中恨心针之事也尚未外传，如今怎么变成了柳羡仙？
　　“也好。就当是我贸然登门的歉意。”
　　他将手中药枕放到了身侧的茶几上。

　　柳羡仙起身坐到客座圈椅上，手腕往药枕上一放，目光审视着荣居简切脉时一丝不苟的神情。
　　“仇人见面，荣家主为何还能如此客气？”

　　“柳堂主避居养病两年，不问世事，与荣某何仇之……有？”
　　荣居简感受着指尖脉搏，眉头微微跳动，脸上的笃定出现了动摇。他看了一眼柳羡仙并无异样的笑意，平静道出他恨心针的事实：
　　“柳堂主身上，果然有恨心针的痕迹。只是这一针中得深，未能去得干净。有人用荣家的手法替柳堂主除过，可是未除干净。针毒犹在，双腿才不能恢复如常。”

　　“荣家主医术当真通神，在下佩服。”
　　柳羡仙欲收回手，手腕却被人荣居简紧紧按在药枕上。

　　荣居简没接这客套，手上用力，双目紧盯着柳羡仙：
　　“慕门主与柳堂主都中过恨心针，这世上中过此针的人不多，能活下来还成了亲的，更少。二位若不是同病相怜，是什么？”
　　他一声“诊断”，心中已经得了个大概，柳羡仙的命是时鸳救的。

　　此时，夏挽按上腰间横刀正欲出手，可荣居简已然松手。

　　可柳羡仙的手没直接收回去，指尖的血渐渐凉下去。
　　栖云别业的一次次病痛浮现在眼前，与时鸳的每一次感同身受，竟然被他一句“同病相怜”就这么轻轻带过！

　　时鸳冷冷剜了荣居简一眼，目光从他的脸上滑下来，落在柳羡仙那只被按过的腕子上。那冷得像雪的眼神，被烫得化了水，却又极快地收了回去。

　　柳羡仙抬起了手腕，掏出怀中锦帕，擦试过被荣居简触过的手腕。他记得时鸳说竺澄的那碗药无比腥苦，他记得时鸳看到他恨心针发作的心痛，他记得时鸳知道他在自尽时的无助……
　　明明都是感同身受！

　　可时鸳眼底的防备说明了一切，她早就认同了“同病相怜”。

　　柳羡仙张了张嘴，想要唤时鸳的名字。可她转过头，只留给他半张被灯影遮去的脸。
　　他忽然不敢叫了。
　　她是在躲他，还是躲那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