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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圆月会(三) 画里八十七 ...


  •   万金楼的三楼比二楼安静,正堂中的丝竹声被隔了一层,回响在梁宇间。
      而樊不平的内厅在万金楼最深处,上了楼,从回廊尽头的雕花月门进去,再转一道窄梯才算到了。这里与外面的喧嚣像隔着两重天地,连丝竹声落到此处都成了模糊的底音,只有樊不平手里金核桃的转动声。

      小厮推开门时,先漫出来的是一股龙涎香。柳羡仙眼皮都没抬,只将手杖在门槛前一停。

      厅里没有大灯,只在紫檀长案上点着一盏铜座小灯,灯芯压得很低,光只够照亮案上几寸。樊不平端坐在长案后头,看着进门的柳羡仙与时鸳二人,并未起身,他手里搓动的金核桃却停了一瞬。
      他示意身后的小厮,上前收起那几本极厚的蓝皮账册。

      夏挽被留在了门外,时鸳扶着柳羡仙坐下后,却没立刻落座。她立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环顾这阴暗的内厅。

      樊不平的目光先落在时鸳脸上,又划过她,落在柳羡仙身上。他的笑意浮在表面,像这满楼将散未散的热气。
      “慕门主是来兴师问罪的,还是来与樊某做生意的?”

      时鸳并不在意《八十七神仙卷》的故意试探,站在一尊青铜鎏金仙鹤前,细细审视錾金银的花纹,反而讥笑:
      “那樊楼主不妨先赔了罪再谈生意,免得说我占了你的便宜。”

      “数年不见,慕门主还是风采依然。”
      樊不平抬手命小厮奉上新茶,眼神不离堂中踱步的时鸳分毫。他圆话间客套了一句,手中的金核桃又转过一圈:
      “还没恭贺二位的新婚之喜。”

      柳羡仙微然一笑,转了转手上的碧玉扳指:
      “无妨,我也没给樊楼主下喜帖。该谈生意还是要谈。”

      樊不平揭过这一声问罪,浮起阴暗的笑意。伴着手中金核桃的嗡嗡声,他看向柳羡仙:
      “其实无论慕门主想买什么,柳堂主爱妻心切,都会不遗余力地买下来。两万贯就不再叫价,的确出乎樊某的意料。”
      他的笑里还在得意那幅画,更想亲自目睹二人为此的尴尬。

      柳羡仙转头,眼神轻落在时鸳的身影上,脸上的笑意才温和起来。
      “本想送樊楼主一个人情。既是如此态度,我为什么要花高价买一幅假货?”

      樊不平冷笑一声,金核桃在指间转得刺耳,那点表面的和气已散:
      “柳堂主说假货,敢问真迹在何处?该不会是随便存了幅摹本,便拿来唬我!万金楼开门做生意这么多年,还没有谁敢当着我樊不平的面,信口雌黄断我拍品的真假。若今晚二位拿不出实证,那便是来砸我万金楼的招牌!”

      柳羡仙唇角一弯,并未急着答话,只偏头看向时鸳。

      时鸳闻言也不过轻笑一声:
      “既然你想看,今夜就让你看,只怕你不敢来。”

      “不敢?”
      樊不平手指一紧,金核桃咯吱一响,
      “慕门主这激将法使得好。若你手里那幅也是摹本,又当如何?”

      “如何?”
      时鸳抬手轻扣面前的鎏金仙鹤,咚咚咚的声音沉闷地回响在厅内。
      “那我想看看梅墨雪若知晓此事,会怎么处置万金楼。阿羡,等你接手这楼里的买卖,该怎么装修布置?”
      她转身走向案边,扫视着主位的陈设。

      而樊不平看着慕鸳时走到长案前,他手里用力一捏,金核桃紧紧磨在一起。
      “你真是一如当初,狂妄至极!以为就凭你二人红口白牙就能颠倒是非!”

      时鸳双手撑在长案上,微微俯身,俯视满面鄙夷的樊不平,掷地有声地放下六个字。
      “凭我是慕、鸳、时!”
      一如他所言,时鸳不曾收敛丝毫气焰。
      “别妄想动手留人。柳羡仙出不去,我一定出得去。到时候就不是谈生意了。”

      樊不平沉沉地长出一口气,不能在万金楼里对他二人动手,一旦传了出去无异于自砸招牌。
      “慢走不送。”

      柳羡仙看不到时鸳的神情,他只望见樊不平咬着牙阴笑的怒意。他听到这四字,提着手杖轻点脚边地毯,按着扶手起身。
      “那明日潘楼设宴,请全城赏画。樊楼主可要记得大驾光临。”

      “你卖的那幅画若是追根溯源,是从林南风手里流出来的。卓天纵都知道他工于画技,樊楼主却如此无知?”
      时鸳说完这句,才转身走向柳羡仙。

      柳羡仙看着时鸳,抬手轻拂去她肩上的轻尘,绕开那个名字,只道:
      “本就是本朝临摹之作,只要有真迹,花上些时间,复制起来能有什么难度?两万贯一幅,这钱的确好赚。”
      他看了一眼脸色不明的樊不平,才与时鸳转身朝门口走去。

      樊不平听他二人说得信誓旦旦,回想起画师鉴定后只说画技并无问题。哪怕卓天纵手中的是真迹,若是真有第二幅真假难辨的假货,在他二人手里也必定是个隐患。
      他眉头一皱,看着他二人背影,手里的金核桃硌得手疼。

      厅内静了片刻,柳羡仙故意放慢了步子,与时鸳缓缓走至门口,正要抬手提杖跨出门去。

      “留步。”
      樊不平一声留客,已从椅子上起身,绕到了长案前,
      “真有第二幅画?”

      而时鸳与柳羡仙相视一笑,右眼长睫轻动,朝他甩了一道眼风。她松开挽着柳羡仙的手,转身轻笑:
      “樊楼主想看到的话,会有第三幅、第四幅。”

      柳羡仙转身,宠溺地望着时鸳:
      “鸳儿,樊楼主不是怕了,是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何必再吓唬他。真迹就在平准堂,就在我二人手中。”
      他往前走了两步,与樊不平对视。

      樊不平对柳羡仙那句贬低不置可否,看向时鸳平静而问:
      “慕门主,樊某要清楚你与这幅画的渊源。”

      这个问题是扎向柳羡仙的一根针。

      柳羡仙星目中神采一暗,他知道樊不平今日没能用那幅画,狠狠宰他二人一刀,却还被揶揄威胁,现在正是拿自己撒气。他侧首看着时鸳上前。

      “那幅画本来就是我的。是李得仕送我的……”
      时鸳语气一顿,不看也知道柳羡仙的脸色不佳,但她还是说了下去,
      “新婚贺礼。”
      她站在柳羡仙前侧,双手负在腰后,左手上又是思考时的小动作。
      “那年益州城中李得仕大寿,群贤毕至。明诚借此机会向蝶舞门提亲,顾彼云急着要将我嫁出去。我放出风声林南风非我不娶。李得仕以画为嫁妆的那番话不过试探他的心思,而林南风应了谣言拒绝李家婚事,他也就顺水推舟,将这幅画送了。现在信了么?”

      樊不平欣赏着柳羡仙半边脸上的醋意,满意点头:
      “动手劫画的是慕门主,这幅画在万金楼里转了手,当年劫画之事更无从求证。慕门主也不用担心再被追究。”
      他手中的金核桃复又转动起来,嗡嗡声又开始磨人耳朵,
      “樊某再来推测一二,林盟主临摹画作时,是当着慕门主的面画的,所以你能一眼看出真假。我要那幅你二人手里那幅画,开个价。”

      时鸳眼神一挑,从袖中掏出那块苦寒堂令牌,抛给了樊不平。
      “第一,我买寒铁的一万贯,用这块玉牌冲抵。你要拿着这个向卓天纵追账。”

      樊不平接了玉牌在手,侧身对光一看,苦寒堂的寒梅纹在灯下若隐若现。
      “我若收了苦寒堂的堂令,明日卓天纵会更恨我。”

      柳羡仙往前走了一步,与时鸳并肩而立。他唇角一掀,冷声警告:
      “你不收,那就没得谈,明日我就把真迹挂到潘楼,让全洛阳的人都来看看,卓天纵两万贯买的那卷神仙图,到底是真是假。”

      樊不平抿唇瞪眼,他不答应也得答应。
      “第二呢?”

      柳羡仙没等时鸳开口:
      “第二件,今晚万金楼的账,只收我平准堂的交子。”
      这是在报复樊不平方才的渊源之问。

      樊不平咬住了后槽牙。这柳羡仙什么时候如时鸳一般,一点亏都不肯吃!
      “还有么?”

      柳羡仙没有答话,他转头望向时鸳。

      时鸳凤目一抬,自信地提出第三个价码:
      “第三,我要宇文错,活的。”

      啪——
      樊不平背后的灯芯爆了一下,带着整间内厅都震了一瞬。

      他手上金核桃一停,抬眼看向面前这对要掀翻中原江湖的夫妻,这三个条件一个比一个离谱。
      “是要樊某同时得罪中原的正邪两道。我万金楼还会有立足之地么?”

      时鸳轻笑一声,原来樊不平色厉内荏,还是不敢。
      “你万金楼立足中原,靠的是什么?是一个‘信’字。明日潘楼真迹一挂,全洛阳都会知道卓天纵两万贯买的是假画。到那时,你万金楼圆月会拍出去的东西,还有谁敢信?黑市生意,信字没了,你樊不平还有什么?”

      樊不平脸色剧变,手中的金核桃几乎捏碎。

      时鸳继续道:
      “三个条件,你都得答应。否则我保证,不到明晚子时,万金楼就会被退货的人踏平门槛。届时钱财事小,光顾你万金楼的客人非富即贵。你猜,到时候是你先跪,还是我先笑?”

      柳羡仙欣赏着时鸳自信谈判的神情,当被她逼到死路的不是自己时,她更好看了。
      他不急不缓地补了一句:
      “樊楼主,别急着跟钱过不去。你今晚要是点了头,不止卓天纵要给你的三万贯,我还能让很多东西从你柜上走账,你有得赚。”

      “看来樊某没有资格拒绝。”
      樊不平看着手里的苦寒堂堂令,被他二人挟持上了这人条路,苦笑了一声,
      “但我也有条件,让我二弟去平准堂看到那幅画,且他要清楚真假两幅画的区别,才作数。”

      “好。就今晚,让二当家准备一下,我二人在平准堂恭候。”
      时鸳怕他反悔答应得很快,柳羡仙见她神采飞扬,只抿唇一笑。

      大堂中的丝竹声又起,遥遥传来,映衬着二人下楼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柳羡仙与时鸳被樊不平身边的小厮送出了万金楼,楼中灯火依旧亮得通明,将外面的雪地映成一片暖黄色,而光从门中漫出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铺到了雪地上。
      夏挽已经带着马车在门前等候。

      二人在马车里坐定,车帘放下,隔绝了外头的风声,虽提前暖了炭盆,可车里还是不如万金楼里暖和。

      浅黄的羊角灯下,柳羡仙伸手握住时鸳的指尖,捂在手心里。
      “这烫手山芋什么时候送入平准堂的?在哪个户头下?”
      他想着自己的愚蠢有些想笑。

      时鸳有些疲倦,轻倚在他肩头,微微闭上眼睛。
      “白辞翎。存了五千贯,也存了些古董字画,《八十七神仙卷》之上盖了另一幅画。借口是待嫁姑娘的妆奁,要等出阁再来取回。”

      “字画?这待嫁的小娘子是哪个读书人的掌上明珠?”
      柳羡仙笑她为掩盖这幅画的存在而伪装的身份。他轻抿了抿唇,握着她指尖的手紧了紧,忍着酸意问道:
      “两幅画有什么区别,为何你看一眼就知道?”

      “画里横吹竹笛的女仙头上,多了一只蝴蝶。”
      时鸳听到他吞咽唾液的声音。

      柳羡仙深深一叹,逐渐加快的呼吸盖过了车辙声。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所以,都被樊不平推测到了。那只蝴蝶,你看着他画的,画的是你。”

      时鸳睁开眼,转头看向他。暖黄的灯光随着车身晃动,落在他银丝面具上,半明半暗。

      柳羡仙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才说:
      “画里八十七个神仙,那样小的一只蝴蝶,小到连万金楼的画师都看不出来。可你只扫了一眼,就找到了。”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两人交握的手上。他的拇指缓缓摩挲着她的指节。可还是没等到时鸳的解释,她从来如此坦荡,毫不遮掩。

      柳羡仙短促地笑了一声,那自嘲的笑里只有一点冰冷的清醒。
      “从喜欢你那天起,我就知道有林南风这个人。他给你挡过刀,给你画过画,给你留过命。我只是装作没那么在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5章 圆月会(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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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8.1加更一章,谢谢各位宝子。】 隔日更,加快速度完结ing。 谢谢前来陪伴的每一位宝子。 可以的话,能给个星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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