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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圆月会(二)   满 ...


  •   满楼的沉水香早被酒气压下去了,炭火、脂粉、翻来覆去的丝竹,搅成一股甜腻又燥烈的浊气,却被那一声尖细的出价声凝住。
      “卓先生,两万贯!”

      全楼瞬间寂静,随后又爆发出震动楼宇的惊呼与喧闹,所有宾客都抻着脖子,期待柳羡仙的下一番出价。

      当这些喧嚣从门外扑进二楼雅间,被炉火一烘,闷得人胸口发紧。
      时鸳从对楼的竞价声中转过脸,伸手按在柳羡仙的手背上。

      柳羡仙那只手被时鸳按住,他指节微微一动,蹭到她掌中的剑茧。他翻掌握住她的手。
      “钩已经咬死了。我知道,过犹不及。”

      楼下正堂中的叫价声落定第一轮。门外舞姬转身望向屋内,等待示下。

      柳羡仙望着时鸳脸上的清浅笑意,轻靠向她,有些落寞地问道:
      “鸳儿真的不想要?我……”

      “金家姐弟都死了,当年的事不会翻出花来。”
      时鸳垂眼时瞳色一暗,语气中的凉意驱散了雅间内所有热意,
      “再则,不曾兜售的画作,不值这个价钱。”

      柳羡仙没立刻答话,低首时银丝面具在灯下折出半道冷光,听着门外叫价声又落定一轮。
      “若我要买,是因为它和你有旧;你说不买,那我就当没这回事。”

      时鸳没有出声,只看着杯中酒液。

      柳知棠就坐在他们对面,手里那杯酒停在半空。她知道以柳羡仙的性格,未必容得下这幅画在时鸳手里,但樊不平的心思送到面前,不好好利用抬价,也不是柳羡仙的行事风格。
      “嫂嫂没想过要这幅画?蜀中李氏的人情,也不在乎?”

      时鸳看向柳知棠,轻声缓言,解开她的疑惑:
      “蜀中王李得仕的面子不是谁都能得的,自然要谨慎。可别弄巧成拙。”

      柳知棠的脑子里忽然翻起五年前那桩旧案:金家镖局号称永不失镖,可后来被劫的《八十七神仙卷》究竟在谁手里,江湖上一直未有定论。
      她猛地抬眼看时鸳,嘴巴张到一半……

      “知棠。”
      时鸳没有转头,只将桌上那碟糖渍金橘往她面前轻轻一推。

      柳知棠那一句“当年劫画的……”终是没出口。
      她慢慢闭上嘴,把剩下的话跟着酒一起咽了下去。她看着时鸳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满楼里的所有人,都在看一场戏;只有她知道,真正的主角就在自己身边坐着。

      此时正堂中,司仪已是宣布卓天纵拍得《八十七神仙卷》。
      几个喝红了脸的商人倚在栏杆边,话里话外都在揶揄柳羡仙。
      “两万贯,柳堂主竟不跟了?”
      “你还真当他银钱无穷?平准堂是大,可交子票里转的又不全是他的钱。若是明日兑不出来,那才好看。”
      “可不好瞎说。洛阳城里,谁家没揣几叠平准堂的交子票?柳家要是倒了,咱们一个也跑不掉。”
      “所以啊,不跟价才是聪明人。瞧瞧,一万贯给云溪观,两万贯再砸给万金楼?他今日若真叫到两万,怕是自己先要肉疼。”
      这些话顺着门缝飘进来。

      柳羡仙脸上神色又暗了一层,抬头饮尽杯中酒。

      “看来今日大哥不狠狠花上一笔,那一定让人瞧扁了。”
      柳知棠抬手为柳羡仙斟酒,打趣了一句。

      柳羡仙仰头又饮一盏,才道:
      “他们说得也不算全错。若真叫到两万,明日起平准堂门前就该排长队挤兑了。”
      他转头望向时鸳听着闲话的好笑神情:
      “今晚因你,我听了多少戳心窝子的话?”
      他按着她的手抵到自己心口,嘴里抱怨着,唇角却是委屈意味,像个要奖赏的孩子。

      时鸳抽手,在他手背上一拍:
      “知棠和洐儿还在呢!”

      就在柳羡仙失落地挑眉摇首时,高台上的司仪又喝了一声。
      “寒铁。西域老料,重三十七斤,可铸双兵。底价八百贯。”

      柳羡仙与时鸳对看一眼。
      时鸳朝门外抬了抬下巴。门边的舞姬会意,捧着号牌走到栏杆边,声音清亮:
      “柳堂主,一千二百贯。”

      对楼的卓天纵果然又跟了:
      “卓先生,三千贯。”

      时鸳听着卓天纵的加价,眼眸里是看着猎物踏进陷阱的兴奋。
      “找死。”
      她转头望向柳羡仙。

      柳羡仙会意,抬手示意舞姬加价,门外又是一声:
      “柳堂主,三千五百贯。”

      “卓先生,五千贯。”

      柳知棠坐直了身,朝门外看了一眼,摇头慨叹:
      “五千贯买一块铁,这卓天纵是疯了吧?”

      “五千贯怎么够?自作孽,不可活。”
      时鸳端着酒盏,在指尖转了一圈,酒水在灯下晃出一圈蜜色的光。她朝门外舞姬吩咐:
      “一万。”

      舞姬点头转身,朝堂下扬声:
      “柳堂主,一万贯。”

      万金楼里被这价钱噤了声。方才还嗡嗡的人声静了片刻,半晌才有几道低低的惊叹声散出来。
      外面那些方才还议论“平准堂要撑不住”的人愣在原地,或是面面相觑。有个商人转过身,朝这雅间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很快缩回头去。

      而等了半晌,卓天纵却没有跟价。

      “一万贯,成交。”
      司仪落槌确认。

      雅间内,柳羡仙不用猜也知道外头又在揣测些什么。他一个不懂武艺的生意人,高价买下这块打造兵刃的寒铁,为的只能是时鸳。他含笑朝时鸳举了举杯:
      “夫人的眼光远在我之上。”

      时鸳没接杯,从袖中拿出那枚苦寒堂玉牌,轻磕在金丝楠桌面上:
      “我想看看,卓天纵怎么拿出这三万贯的巨款?”

      “鸳儿这是出题考我。万金楼的规矩,最多拖一日结清。”
      柳羡仙将酒饮了,喉间滚了一下。卓天纵拿不出这么多现钱,那就只能出抵家财。但柳羡仙有一丝不舍,今日她出门那么久,稍晚些他又得布置狙击卓天纵之事,恐怕不能陪她许久。
      他不痛不痒地怨了她一句:
      “杀心这么重!”

      柳知棠看看柳羡仙,又看看时鸳,忽然压低声音:
      “你们要整死卓天纵?”

      时鸳抬手给柳知棠面前的空酒盏斟酒,压低了声音轻笑:
      “不整死他,你大哥怎么在苦寒堂里更上一层楼?”

      随后台上陆续拍了几件。几味药材,一件旧鼎,一盒南海珍珠。
      柳知棠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柳羡仙再没出过价。计畅出手收了那些药材,旧鼎流拍,而珍珠被汴京的客商收走。

      满楼的灯火始终没暗下去,舞姬们又登了台,水袖一抛,丝竹重起。喧闹从高台上漫下来,与将散未散的酒气搅在一处。

      半炷香后,柳知棠起身。澹台洐早伏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像融了一半的糖人。
      “大哥、嫂嫂,我先带洐儿回去。”

      柳羡仙朝她点了点头。而时鸳伸手替澹台洐拢了拢小氅,又对柳知棠道:
      “回去别胡思乱想。”

      柳知棠已经走到门口,回头冲时鸳弯了下眼睛:
      “我什么都没想起来。”

      楼下的舞姬正跳到最急的一拍,裙摆旋成一片,犹如风裹残雪。

      柳羡仙仍坐在桌边,看着时鸳目光停留在卓天纵的雅间处。他把手中的酒盏轻轻搁下:
      “去恭喜恭喜卓天纵?”

      时鸳起身走到柳羡仙面前,拉了他起来,理了理他面具边的碎发。
      “让他把寒铁的钱付了。”

      柳羡仙笑了一声,看着她兴致甚佳,故意皱眉调笑:
      “走。只可惜夫人一声男装,不伦不类。”
      他刚说完,小腿上又挨了时鸳一脚轻踢。他只能笑着示意夏挽给舞姬赏钱。

      二人穿过回廊,走向卓天纵那大门敞开、挤满了人的雅间。里头灯烧得太亮,橘红色的光从人缝里满出来,热得晃眼。
      两个小厮一左一右,将《八十七神仙卷》展开在灯下。画中神仙一个个都像要从绢上走下来,衣带当风,笔意锋利。卓天纵正站在展开的画卷前,手指在画上不停地虚比着。

      人群中让出一条道来,一身男装的时鸳没搀着柳羡仙,负手而行,身后的柳羡仙倒成了她的下属。

      卓天纵见他二人进来,油光满面的脸上又浮起那点假意的笑。
      “慕门主、柳堂主,来得正好。这画刚挂起来,正该请二位共赏。画中笔意,当真越看越妙。”

      柳羡仙站在时鸳身后,目光在画卷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到卓天纵那张泛着油光的脸上,不紧不慢地笑:
      “两万贯买一幅画,五堂主好大的气魄。”

      卓天纵仰头大笑,似听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此等神品,吴道子所画,武宗元临摹,有价无市。柳堂主是生意人,该比我更明白。何况这画里的一番人情事故——”
      他拖长调子,视线转到了时鸳身上,
      “慕门主最是清楚不过。只是林盟主工于画技,没教授慕门主怎么赏画么?”

      这话犹似往热得黏稠的空气里点了一粒火星。

      柳羡仙的笑立消。他没有看时鸳,也没有看卓天纵,眼睛一眯,只将手杖在地上重重一点。

      笃的一声,围在画前的几个看客不自觉地后退半步,同时所有落向时鸳的目光,齐刷刷地朝柳羡仙射来。

      柳羡仙的眼神在银丝面具的光泽下更显阴鸷,他音调平和,却盖不住杀气。
      他决不能容忍卓天纵将她的旧事当众讨赏的趣话。
      “五堂主这嘴,比账本可松多了。”

      卓天纵闻声,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时鸳开口打破这瞬间的剑拔弩张。
      “两万贯的画,自然是好画。”
      她唇畔掀起一丝好笑,只往前走了半步,目光慢慢扫过那幅长卷。长画卷上八十多个神仙,一个挨一个。她从东华帝君看到玉女,再看到那个怀抱花枝的女仙。

      只一瞬。
      那女仙鬓边的一只蝴蝶,用细长的线条勾勒在墨线之间。
      在那个遥远的清晨,她靠在画案边,看他在纸上一遍一遍画那些神仙。她说这是画得最好的一个,他几笔就添上了那只蝴蝶,然后说现在这个女仙就是阿时了。

      时鸳在原地站了一息,转身面向卓天纵,顺势将视线移开。她面带笑意轻声道:
      “两万贯的人情别做亏了才好。”

      卓天纵没听出别的,只当她不懂画,又笑了一声,眼底浮起几分更深的得意。
      “慕门主剑法通神,于这画道嘛……不怪不怪。今日这幅画,也算我为二位添一件雅事。”

      “不知潘楼作赌的雅事,五堂主可还认?”
      时鸳接话,伸手一抛,玉牌在空中画了个圈儿又落回手中。白玉微凉,梅花纹在灯下泛着浅青的沁色。
      “那方寒铁的一万贯,我用这枚玉牌来付。”

      卓天纵的脸色在灯下慢慢沉了下去。他转头看向的是柳羡仙。

      柳羡仙冷眸里冒着寒光,那是卓天纵再熟悉不过的意思:洛阳城里支取出三万贯的现钱,少不得要去求柳羡仙手中的平准堂。
      “加起来三万贯的账,五堂主明日若平不了,那‘嘴’就不是松,而是漏了。”

      卓天纵的脸再也挂不住,转身看向那幅《八十七神仙卷》,怒道:
      “受教了。一万贯而已,我一定不让二位破费。”

      “谢了。”
      时鸳转身,仰首含笑,负手经过柳羡仙身边,径直出了门去。

      柳羡仙冷冷扫了卓天纵一眼,转身跟着时鸳行至楼梯前。可时鸳没有往前下楼,她站在楼梯边,抬头望向三楼行进门去的樊不平。

      柳羡仙在她身侧站定。
      “《八十七神仙卷》,鸳儿看真切了吗?”

      “今日自寻死路的不止卓天纵,还有一个。”
      时鸳悠悠说完这句话,收回目光,抬头迎上他的眼睛,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张口做了嘴型。
      “真迹在平准堂。”

      柳羡仙眉间皱起一条线,眸光闪过一瞬,冲到喉咙口的话还没说,唇间已被她温热的指腹轻按住。

      “收拾完樊不平,我什么都告诉阿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4章 圆月会(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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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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