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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佛语之辩 你还装什么 ...


  •   柳羡仙极不情愿地扭过头,抬手挡开时鸳的手腕。他满是嫌弃地盯了那药瓶一眼,冷声鄙夷着:
      “若是苦寒堂的好意,孟执初把药交给夏挽便可。”

      时鸳擦掉指尖药渍,嗔怪道:
      “那当什么,一个出家人送药,给我或给你有什么区别?”
      她白了柳羡仙一眼,将药瓶重重地放在八仙桌上,转头埋怨着,
      “谁的飞醋都吃!”

      “嘿嘿嘿嘿……”
      简于霆拉着抿唇忍笑的伏歌还是忍不住偷乐,他越来越不明白这两个货怎么凑到一起的。

      柳羡仙眉头一拧,嘴角一撇,想跟她理论却无从下嘴。他放下碗筷,看到简于霆师徒的反应,随即阴阳怪气:
      “简师叔都明白,你还装什么傻!慕姑娘——”

      时鸳听柳羡仙一声“慕姑娘”,眉头一挑,立时还嘴:
      “那柳公子,要明白什么?”

      而一直看戏的简于霆乐不可支,他坐直了腰,装着一本正经连连摆手:
      “不明白不明白。”

      柳羡仙抚着额头捂眼摇首,长叹一声:
      “哎——不想和你说这个,不用药就是不用药。”
      他头也不抬地端起碗,夹了一条獐肉丝,送入口中撇着头咀嚼。

      简于霆摇着头笑道:
      “师侄当年方才及笄,不懂人事也情有可原。”

      “师叔,你说什么?”
      时鸳被当作小孩儿解围更是不甘,她眼睛一横,带了几分不能向柳羡仙撒的怒意。

      “有件事,慕师兄生前不让提。”
      简于霆饮酒一顿,回忆道,
      “当年孟执初私下里向你师父求娶于你,被你师父打得鼻青脸肿。他又输在你手上,之后就出家为僧。”

      时鸳脸上一红,扫了那药瓶一眼:
      “我哪里知道?”

      柳羡仙看时鸳脸上霞云,满含醋意地说着:
      “及笄之年,少女怀春,情窦初开,慕姑娘玲珑心思怎么会不知?”

      “呸!”
      时鸳瞪了他一眼,啐道:
      “去你的情窦初开,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怎么当天下第一!”

      虽是被啐了一口,柳羡仙低头抿唇,扒了一口饭,不让时鸳看出自己眼中的甜腻。
      可桌下他小腿上挨了她一脚,他忍笑偷瞄着时鸳红白不定的脸色,继续吃东西没吱声。

      此时,夏挽从外进来,看到柳羡仙狰狞的半张脸,还是怔住。他急忙低了头回禀:
      “堂主,已经派人回长安送信,安排药栈照顾这群孩子。车马已备,可随时启程回去。”

      柳羡仙脸上笑意一收,转向简于霆:
      “简师叔,这个安排满意么,还是要将他们带回蝶舞门?”

      简于霆眼光落到那群蹦蹦跳跳的小叫花身上:
      “总比做叫花子强。”
      他望着阿木捧着点心靠在柳羡仙的凳腿边吃得开心,
      “阿木是性子最倔,他想跟着你,你可甩不掉。”

      柳羡仙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身侧的阿木,抬手摸了摸他的头。他想起哑叔,十几年的朝夕相伴让他哽咽片刻:
      “冥冥之中,早已注定。让他留在我身边。”

      时鸳按上柳羡仙的手,打断了他的哀戚:
      “阿羡,去洛阳。正月十五,你要去苦寒堂之会,且该死的人还没有死。”

      他转向时鸳,手腕一翻握住了她的手,眉头未完全松开,浅笑点头:
      “好,我们去找知棠。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时鸳指腹摩挲着柳羡仙的掌心,转头看向简于霆。
      她知道简于霆不想跟着自己前去洛阳,但她仍是自信含笑点头,因为简师叔一定耐不住伏歌的死缠烂打。

      翌日,柳羡仙一行人整装出发。
      可去洛阳的路不算坦途,一场骤来风雪将这条路途上的大半行人困在途中。

      不知是前朝何时留下的破庙,破败的山门之后是半坍的主殿,遮蔽着半尊佛像。雪花飘落进主殿,在一声声梵音里化作水色。
      残庙外人声渐响,掐着佛珠的手指停在那一刹那,孟执初轻诵佛经的双唇停滞,下一句经文梗在喉头,可唇间只有隐隐颤抖。

      残庙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夏挽推开半扇殿门,积了一夜的雪从门板上簌簌滑落。他侧身让开,身后是时鸳搀扶着拄杖缓行的柳羡仙。

      柳羡仙转身,细心地拂去时鸳发上、肩上的积雪。
      而时鸳扫了一眼佛像前那道雪白僧袍的背影,她拿着水囊饮了一口,递还给柳羡仙。
      “你安排吧。”
      说完,她走到角落一处干燥的干草边,解下腰间涣血剑搁在膝上,盘腿坐下,便闭目入定。

      柳羡仙注视着她,她这几日勤耕不辍地修习内功。他转头朝夏挽道:
      “与伏歌商量,安排人守夜。”

      夏挽领命而去。
      阿木从柳羡仙身后探出头,好奇地打量着佛像前诵经的和尚。

      柳羡仙从干粮袋里取出两个馒头,又拿了一只水囊,塞到阿木手里,朝孟执初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阿木会意,捧着馒头和水跑到孟执初身边,蹲下来,将东西轻轻放在他的膝边。

      孟执初手中佛珠一慢,诵经声未断。阿木也不走,就蹲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往下捻。

      柳羡仙拄杖走上前,在离孟执初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殿内残破的佛像半倾在莲座上,佛祖的脸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只有一只手掌还完好,掌心朝外,作施无畏印。他抬眼看着那尊佛像,片刻后才开口。
      “孟堂主。”
      他没用“大师”,也没用“孟执初”,
      “大雪阻路,借主殿歇息一晚。扰你清修了。”

      “柳施主请便。佛门广开,贫僧只是借宿一晚,明日一早便走。”
      孟执初的声音平静如常,舍下余光里坐定不语的身影,垂下双眼。他伸手拿起阿木放在膝边的馒头,轻轻撕下一块,放入口中。

      阿木见他吃了,开心地咧嘴笑,从地上爬起来跑回柳羡仙身边,拿了馒头塞在嘴里,开开心心地在院子里玩。

      柳羡仙看着阿木跑远的背影,没有立刻坐下。他回头打量佛像,一句闲聊的语气:
      “梅先生近来可好?苦寒堂之会在即,十人齐聚洛阳,孟堂主是去与众兄弟会合?”

      孟执初朝着佛像双手合十,轻念了一声罪过。
      “贫僧已许久不曾过问堂中事务。梅施主自有主张,贫僧前往洛阳只为白马寺辩经,不为其他。”

      柳羡仙的目光从残佛的手掌移到孟执初的背影上,好似看到了那尊佛。可为什么众生皆是施主,而唯有一人是慕姑娘?
      他轻哼一声,语气随着眉峰微扬:
      “孟堂主是得道高僧,在延祥镇出手相助,那是在学佛祖割肉喂鹰?”

      孟执初手中佛珠又缓缓捻动。他没有抬眼,只道:
      “柳施主言重了,贫僧不过是一个诵经礼佛的沙弥,做不了佛祖。”

      “做不了佛祖?”
      柳羡仙唇角微掀,眼中却没有笑意,
      “孟堂主修行有限,看不清局势。延祥镇上不是鹰追鸽子,是恶鹰缠斗。谁也不是鸽子。”

      孟执初沉默片刻,手中佛珠转得慢了。
      “无论是鹰是鸽,贫僧都希望少造杀孽。”

      “鹰饿了就是要吃鸽子,也会因为争夺鸽子而相互争斗。”
      柳羡仙拄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孟堂主不是佛祖,那是鸽子,还是鹰?”

      孟执初没有回答,佛珠在他指间停住。
      他知道柳羡仙问的是延祥镇之后的事:那瓶药膏,那声“慕姑娘”,还有他每次看向时鸳时眼底那丝波澜。
      他听着角落处那阵匀长稳定的吐息声,喉结缓缓滚动,许久才开口。
      “贫僧只是修行中的石桥。”

      柳羡仙没有接话。
      殿内静了片刻,除了时鸳绵长的吐息声,只有院中阿木无忧无虑的笑声。

      孟执初缓缓抬眼,看着面前残破的佛像,像是在对自己说:
      “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打,皆是修行。”

      柳羡仙沉默地看着孟执初许久,随后他转头望向角落处那道入定的身影。时鸳盘腿而坐,背脊挺直,剑横膝上。她的呼吸极稳极慢,每一次吐息间都有极淡的白气在雪光中散开。
      他冷冷复述出这段极其应景的故事:
      “佛陀弟子阿难在行脚途中遇到一位少女。少女爱慕阿难,求母亲做主嫁给阿难。阿难说自己一心向佛,不能还俗。少女悲痛欲绝,母亲问她可愿为阿难修行五百年,少女答愿意。佛陀被少女的痴心打动,应允她化作石桥,只为让阿难从桥上走过。”
      这和尚说“贫僧今晚,不为江湖,只为救人”时那般决然,他喊出那声“慕姑娘”后轻诵佛号是那般狼狈,此刻他说自己是石桥。
      那谁,又是阿难?

      柳羡仙收回目光,低声开口,语气不再是方才的咄咄逼人:
      “五百年后,阿难从石桥上走过,取了真经。可石桥在他身后轰然倒塌。可若是没有这座石桥,阿难换条路,一样能到西天。”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孟执初的背影,
      “那这座石桥有或没有,可有区别?”

      话音方落,角落处那道绵长安稳的吐息忽然乱了一拍。
      柳羡仙听到了,握紧了手杖,扳指刻硌过手柄,却没有转头。

      孟执初也察觉到了。他只是闭上眼,将佛珠按在心口。他为自己的话让她分神而满心愧疚,沉默了许久。
      “没有区别。”
      他终于开口,抬头仰视佛像,
      “少女见过阿难,或没见过阿难,没有区别。是不是阿难从桥上走过,也没有区别。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柳羡仙冷声攻讦,字字诛心道:
      “既然是梦幻泡影,那孟堂主五百年风吹雨打的苦修,皆是虚妄而已。”

      “取经有千千万万条路。错的是阿难,不该贪图过河的便捷,而从桥上走过。”
      此时,角落处的时鸳缓缓睁开眼,她的目光停在孟执初的僧袍上,嗓音冷到没有一丝波澜,只用一句话将柳羡仙的胜局打乱。

      柳羡仙听出一丝异样,看着时鸳提剑起身,越过自己后,走到孟执初身侧,抬头望向那尊佛像。

      而孟执初握紧佛珠,闭上双眼,妄图抚平心上被这句话震起波澜。

      时鸳因入喉的寒气,她喉间带了一丝滞涩,可她的语气充满着对佛语的鄙夷与不屑。
      “高高在上的佛祖总说众生平等,那取得真经的阿难,该为那座石桥下地狱么?”

      孟执初转头抬眼望去,疑惑眼神迎上她俯视下冰冷的目光。
      他以为她不知道当年的一切,当年他求娶不成、出家为僧,苦寒堂因此将时鸳视为仇敌。若不是他执意要一个结果,她不会平白无故多一个敌人。
      这些年来,他从不肯细想这件事,他以为出家便是斩断尘缘。
      如今她当着他的面问出来:阿难该为踏碎石桥而下地狱么?她该为他的出家而承担后果么?

      时鸳唇角掀起一丝冷笑,却未牵动眸光中的寒意。
      “若是不该,阿难和鹰,又有什么区别?”
      她抬手一转,涣血剑未出鞘,可剑尖抵在孟执初肩头,她俯身逼视这双强作镇定的佛眼。
      “两个故事里,该成佛的是认命的鸽子与无悔的少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3章 佛语之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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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8.1加更一章,谢谢各位宝子。】 隔日更,加快速度完结ing。 谢谢前来陪伴的每一位宝子。 可以的话,能给个星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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