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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伤痕 可在那一瞬 ...
柳羡仙是被时鸳扶进客栈房门的。
夏挽已将整间客栈包下,掌柜与伙计被安置在别处,廊上空无一人。他本要留下护卫守在门外,被时鸳一个眼神屏退。
房内烛火未燃,只有窗外雪光透过薄薄的窗纸,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浅淡的银灰。
浴桶就搁在屏风后面,桶中的热水是提前备下的,此刻已不烫手,只余温温的暖意。
时鸳将柳羡仙扶到屏风边,让他靠着木架站稳。他一身破烂衣衫,袖口和下摆早已被泥水与血污浸透,散发出多日未曾清洗的酸腐气味。
她没有点灯,只是借着雪光,抬手去解他颈间的衣带。她的手指触到他锁骨上方那道被李肃城钢爪碾出的伤口边缘,他的身体轻轻一颤。她没有说话,手指继续往下。
衣带解开,破烂的外袍从肩上滑落,堆在他脚边的地上。
柳羡仙握住她手腕,低声道:
“我自己来。”
时鸳没有抽手。她的手腕在他掌心里转了一下,反手握住他的手背。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是被木箱中的铁钉划开的。
她低头看那道伤口,拇指极轻地抚过伤口边缘已经凝结的血痂,然后松开手,转身去试水温。
她扶他坐进浴桶。
热水漫过腰腹时,柳羡仙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气。多日来第一次被热水浸泡,不是舒适,是疼。
每一道伤口都在热水的刺激下苏醒,脸上那道最深的伤口开始刺刺地跳痛,手背上的伤在热水里重新洇出血丝。
他咬牙忍住,没有出声。
时鸳拿起桶边的棉帕,浸了热水,拧到半干。
她执帕站在桶边,目光在他满身的伤口上一一停留。右脸颊那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伤口,边缘外翻,皮肤被撕扯得参差不齐;锁骨上方数道深浅不一的抓痕,是李肃城的钢爪留下的;右臂上她处理的箭伤旧痕还在,此刻那道旧疤被冻疮覆盖,已经看不出原来形状;手背上被划开的伤口仍在往外渗血;肋骨处反复撞击后的大片青紫,更是触目惊心。
柳羡仙望见她眸光一黯,他抬手按住她的手腕,轻声道:
“哑叔呢?让哑叔来吧。”
时鸳敛起心疼的眸光,停了片刻,手指蜷曲间捏紧了帕子。
“无碍。”
她低着头,将帕子轻覆在他手背的伤口上。
热水顺着帕子渗进伤口,柳羡仙疼得手指蜷起,但没有收手。他看着时鸳沿着伤口边缘慢慢擦拭,将干涸的血痂一点点擦去,露出下面新生的、还未愈合的皮肉。
时鸳将他两只手都擦净,又取了一块干净的帕子,浸了热水,拧干,轻轻按在他脸颊的伤口边缘。
柳羡仙别过脸想躲,她的手跟了过去,拇指按住他的下颚,将他的脸转回来。他没有再躲。
时鸳将他脸上伤口的血渍与污垢一点一点擦净,动作与为他处理箭伤时如出一辙,只是心无旁骛地清理手下的伤口。
擦完脸,时鸳将帕子搁在桶沿,拿起澡豆,沾了水,在他颈侧慢慢揉开。澡豆的淡香混着血腥味,在两人之间升起一层若有若无的水汽。她的手指从他颈侧滑到肩窝,从肩窝滑到锁骨,又从锁骨滑到他胸前的旧伤处。
她的指尖在他每一道伤口上停一停,像在确认什么。这道是旧伤,这道是新的,这道已经结了痂,这道还在往外渗血。
她洗得很慢。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时鸳的手停在他后背的肩胛骨上,然后她继续往下洗,手指顺着他脊柱的凹陷,一节一节地往下按。她的指尖在他腰侧的那片青紫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手,将帕子放进水中,拧干,叠好,搁在桶沿。
沐浴过后,时鸳为他换上干净的寝衣,扶他在床边坐下。
床上的被褥是新换的,厚实绵软,带着皂角的清气。她在他身后垫了两个枕头,让他靠着。
然后她抬手去解自己腋下的衣带。她的外袍上满是血渍,还有从延祥镇雪地上蹭来的泥水。她脱得很慢,左肩的伤口让她抬不起手臂。
柳羡仙伸手替她解开腋下的衣结。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衣襟轻轻褪到肩头。
时鸳肩上那道被钢爪划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肩峰一直拉到上臂。
她拿起刚才为他擦脸的帕子,浸了热水,拧干。
柳羡仙接过帕子,轻轻按在她的伤口边缘。他的手在抖,从来没有为她做过这些。
他的帕子沿着她的肩线往下,擦过锁骨,擦过手臂,擦过虎口那道被剑柄震开的裂口。每擦一下,他的眉头就皱得更紧。
他让时鸳靠在自己怀里,为她换上干净的寝衣。寝衣的领口擦过她肩上的伤口,她的身体轻轻一颤。
他低头,将下巴搁在她没有受伤的那侧肩头,把她整个拢在怀里,握着她微凉的手指。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谁都没有动。窗外雪又开始下了,雪粒打在窗纸上,簌簌地响。
过了许久,时鸳恢复了些力气,从他怀里坐直身。她抬手,轻轻扯开他寝衣的领口,露出他颈侧的皮肤。
柳羡仙没有动。他低头,对上她抬起的那双眼。
时鸳闭眼俯身,吻上他的颈侧。片刻后,她的牙齿咬破了他的皮肤。
柳羡仙全身一震,双手本能地扶上她的背。他没有推开她,只是仰起头,喉结在她的齿间缓缓滚动。
他能感觉到她的嘴唇在他颈侧的伤口上吮吸,温热的血液从皮肤下被抽离,带着一种奇异的热度,顺着她的喉咙往下,流进她的血脉深处。
时鸳伸手顺着他的臂膀轻抚而过,直到手指滑入他的指缝,手掌相抵,十指紧扣。
柳羡仙缓缓闭上眼,经脉里的内力熟门熟路地游走而过。片刻后,他轻车熟路地进入时鸳的神识之中。
可在那一瞬间,柳羡仙犹如恨心针发作,每一寸筋骨被死死钉在原地。
在无处可逃的血腥味中,他透过时鸳的眼睛,看到倒在血泊里的白辞枭;在极度疲惫之下,看着计畅说那句“长安在准备出殡了”;站在停云堂前,青白布幔在风雪中簌簌作响……
柳羡仙看到他的灵堂上,上身赤裸的哑叔被凌虚子一掌拍开,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他的胸口刻着四个歪歪扭扭的血字:堂主未死。
他听到时鸳说“我知道,我一定带他回来”,她抬手阖上哑叔的双眼。
柳羡仙浑身颤抖。他想伸手拉住画面中的哑叔,却什么都抓不住。他的手指在空中徒劳地蜷着,依旧什么都握不住。
他想喊,可喊不出来一声。
柳羡仙看到了一切。他看到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他不曾看到的事,哥哥的死,哑叔的死,何氏的阴谋,灵堂的逼迫,七日的追杀,所有的生离死别。
他抱着她,眼泪无声地落进她的发间,哭她在灵堂上不敢掉的眼泪,哭她在廊下缩成一团的身影,哭她踏进门时被门槛绊倒的那一下。
她在最虚弱的时刻依然挡在他身前,他却被关在木箱里漂在渭河上,什么都不知道。
内力在二人经脉中完成最后一圈循环。
柳羡仙颈间的伤口缓缓闭合,而时鸳睁开眼,唇上还沾着他的血。她没有起身,只是靠回他怀里,头枕在他肩窝上。她能感觉到他急促的心跳渐渐平缓下来。
柳羡仙愣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磨过:
“怎么……会这样?”
时鸳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拢进掌心。然后她拉着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心跳一下一下,透过她的寝衣,穿过他的手背,传到他的掌心里。
“阿羡……”
柳羡仙感受着她的心跳与呼吸,平复下汹涌的情绪,他低头间却看到时鸳的睫毛不再颤动,她的手指还攥着他胸口衣襟。
他轻轻抹去她嘴角干涸的血渍,拢了拢她散开的寝衣。
窗外天光渐亮,落了一夜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抱着她,一动不动,从深夜到黎明。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惊起檐上一只寒鸦,簌簌落下一片雪。她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没有醒。
他低头,将吻落在她的眉心。
时鸳躺在他身边,终于能安心地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孩童的喧闹声吵醒,她睁开眼便是柳羡仙的温柔眉目。可他脸颊上的可怖伤痕,还是让她微拧了眉。
柳羡仙被那一丝拧眉刺了一下,转身坐到床沿,伸手披衣:
“是被那群孩子吵醒了么?”
伏歌昨晚已经把那群小叫花接来客栈,吃饱睡足后,那群半大的孩子在客栈大堂里嬉闹了一个上午。
又一阵孩童的笑声中,时鸳坐起身为他扯过衣领,系上衣结。
“是我饿了。”
柳羡仙低头一笑:
“都快午时了,能不饿么?”
他手里的手杖是新的,拇指上戴回那枚碧玉扳指,而时鸳将九枝青脉盘系回了他的腰间。
柳羡仙望着时鸳挽了个简单的发髻,与她一道走出房门。
大堂中,一群孩子洗完澡,剪了脏乱打结的头发,换上新衣裳,正拿着玩具开心地追逐打闹。
阿木一头撞到了柳羡仙身上,抬头看到他,眼里顿时生了光。他手舞足蹈地呜呜着。
柳羡仙摸了摸他的头,将他递来的牛乳糕送回他的嘴边。
而时鸳松开搀扶他的手,自顾自坐到桌边,看向倚着墙边喝酒的简于霆:
“简师叔,可是让我好找。”
她端碗执筷,看着满桌佳肴胃口大开。
简于霆晃着酒盏,扫视一眼慢了半步坐下的柳羡仙:
“师侄,连句谢都没有?”
他说的是对柳羡仙的救命之恩,他饮完杯中酒,侍立一侧的伏歌忙不迭地为他斟酒。
时鸳按住想插话道谢的柳羡仙,咀嚼完嘴里的獐腿肉,才回道:
“师叔先把商明堂的差事接了,我夫妇二人再来谢你。”
“还是这么鬼精!”
简于霆转头扁嘴,他本想用这救命之恩换不回蝶舞门的自由之身,却被她公事公办的态度堵死。
他一抬手,将手边的药瓶抛给她:
“接着。和尚一大早送来,给你官人抹脸的。”
柳羡仙一听是给自己的,盛汤的手一停,望见时鸳在手背上试药的笑意,攒紧了眉头。
他语气一冷,垂眼躲过时鸳的目光:
“等竺澄前来诊治,不用这个。”
“为何?我就是喜欢阿羡这张脸。”
时鸳一声疑惑,指尖沾了药膏就要抹上他脸颊处的伤口,
“别白费了苦寒堂的一片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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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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