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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地狱 答得我不满 ...


  •   昏黄火光落在雪白僧袍上,片刻后,诵经声重新在这半塌的破殿中响起。

      孟执初闭上眼,将佛珠按在心口。
      那抵在他肩头的剑柄早已撤去,可剑柄留下的钝痛却迟迟不散。时鸳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碾过,他只是认命的鸽子,一只出了家就以为斩断尘缘、却从未想过尘缘因他而更乱的鸽子。
      他跪在地上,僧袍的下摆浸在雪水里,冷意从膝盖一寸一寸往上涌。他开始诵经,只是声音极轻,诵到第二遍时,诵经声才稳了下来,一字一句如常如旧。

      孟执初身侧起了一丝冷风,是时鸳转身而去。

      时鸳走到柳羡仙身前。
      聪明如柳羡仙,他早就听懂了时鸳话语中的暗喻,孟执初自始至终都是的鸽子,而她所说的那座石桥是沉沦在无尽黑暗中的故人。

      就在他撇下嘴角的不悦里,在他怒气渐浮的眼眸里,时鸳歪着头朝他莞尔一笑,温意柔声不似方才冰冷。
      “那阿羡,是什么?”

      时鸳的指尖划过他的衣襟,手停在他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料,他的心跳撞在她指尖上。她没有收回手,也没有抬头看他,只是任由那片沉默漫过两人之间。

      柳羡仙停顿片刻,轻言送上他的归属:
      “是你的地狱。”
      他看到时鸳眼底的那一丝光,知她又在算计。而这个和尚,不过是她棋局中一枚即将被拿掉的绊脚石。

      此时,孟执初听到这毫无芥蒂的五个字,停下了诵经声,落寞地睁开眼睛,看着手中佛珠。
      他的认命被他用“石桥”来自我感动,好似少女从未问过阿难需要不要这座桥。但他知道她现在要什么。
      “贫僧不曾插手苦寒堂之事多年。慕……”
      他喉咙里的“姑娘”二字再难出口,顿了片刻,
      “慕门主无需多虑。”

      时鸳听到这一声承诺,指尖在柳羡仙衣襟上留下一道褶痕。她没有回答,只是提起涣血剑,往殿外走去。
      她走到门槛边时,偏头朝他看了一眼,唇角笑意渐深。
      “我去练剑,你早些休息。”

      时鸳走进院中去,练霜蛟兴奋地打了个响鼻,马蹄在雪地上刨了两下,才安静下来。

      柳羡仙低头,抚过衣襟上那道褶痕,却未抚平。他笑了笑,也不在意,拄杖在火堆边缓缓坐下。
      他冷冷地望着孟执初的背影,那背影不再端正如松,微微塌着,像被抽走了脊骨。

      阿木不知什么时候从院子里跑了进来,挨着他坐下,拿出半块馒头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塞在柳羡仙手里。他接过馒头,却没有吃,只是朝阿木点头。

      孟执初的诵经声还在继续,绵长如旧,不急不缓地回荡在破殿的每一处角落。
      殿外,落雪无声,而时鸳舞剑的剑鸣,时断时续。

      晨光熹微,阿木缩在柳羡仙腿边睡得很香,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柳羡仙背靠着柱子,手肘撑在膝上,支着头闭目而憩。
      二人被一阵金属相击声惊醒,随后是此起彼伏的叫好起哄。

      阿木揉着眼睛爬起来,蹦蹦跳跳地跑出去,矮身从护卫之间钻到了人群最前面。他惊讶得松了手里的馒头都不知道,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场江湖顶尖高手的对决。

      二人缠斗数个回合,时鸳左手中一甩,商明剑飞旋而出,她往前扑去,手中涣血剑急刺。孟执初脸上难得的求胜之心,他右手执剑,脚下一踏,往后退去。
      他掠过院中那棵古树,破空之声越来越刺耳!商明剑绕过古树后,朝孟执初削去。

      孟执初脚下一转,抬手欲挑飞商明剑时,时鸳手中涣血剑已刺向他的手腕。他急忙撤手,格挡下时鸳右手中的涣血剑时,她左手接回商明剑,侧身又是一剑追击而下。孟执初没有再退,而是抬手挥剑硬接。

      两剑相击,吭的一声,极其透亮的金属交鸣声震落了古树上的积雪。商明剑应声脱手,剑身在空中翻了两圈,斜插进院角的雪堆里,只余剑柄在外微微颤动。

      时鸳左臂一麻,左肩伤口被震裂,在衣衫上渗出一道血痕。她转身卸力,右手举剑出手时已是一慢,孟执初的金剑已经指到她面前。

      “阿弥陀佛。”
      孟执初转腕负剑而立,见时鸳苍白的脸上已是一片汗珠,低头垂眼道了一声佛号。
      “贫僧乘人之危,胜之不武。只是慕门主内力凝滞不畅,经脉旧伤未愈,气血两虚,不宜再动干戈。”

      此时,柳羡仙拄杖穿过护卫,急赶上前扶住了时鸳。
      “少废话,输了就是输了。”
      时鸳刚站稳,倔强地推开柳羡仙的手臂,却被他用力箍紧了腰。她忍痛恨道:
      “内力不够,剑技未必输你。”

      孟执初转身不愿看这一幕,却被这句嘴硬引得唇边一抹淡笑。他稍侧着头,声音平静如常:
      “柳施主,贫僧送的那瓶药,是来自西域金疮秘方。你不肯用在自己脸上,也该顾念慕门主,用在她肩上。”
      他说完就往前走去,僧袍的下摆在雪地上拖出两道浅浅的印痕。

      时鸳看着那道雪白僧袍消失在山门外的天光里,不甘心地推开柳羡仙:
      “臭和尚……说什么风凉话。”

      而简于霆在角落中看着这一幕发生,他本就疑惑时鸳为何在李肃城手下才过那几招。今日她居然败在孟执初手下,而孟执初那两句话让他起疑。
      简于霆上前,拉住她的手腕,切上她腕间脉搏。这脉搏虚浮,经脉大穴处脆弱似断。
      “怎么会这样?”

      “旧伤而已,无妨。”
      时鸳抽回手,转身倚在柳羡仙肩头,不愿多说。
      “简师叔该用早膳了。”

      柳羡仙看了简于霆一眼,朝他淡淡摇头,扶着时鸳回到主殿。
      他屏退左右,才把时鸳按进怀里,解开她的衣衫,将她的领口褪到肩膀下。

      “别动。”
      柳羡仙拿出怀里的帕子,轻按在伤口周围,小心地擦拭血迹。

      可时鸳攀在他颈间的左手骤然绷紧。

      柳羡仙手上略慢,依旧清理着她肩头血渍。他得让她放松下来,唇角一弯,认真问着:
      “昨夜你问我是你的什么,那你是什么?”

      “非得现在问么?”

      柳羡仙从她腰间摸出那个药瓶,指尖蘸取少许药膏,轻抹在她伤口处。
      “答得我不满意,我就折磨你。”

      “混蛋。”
      时鸳一声轻骂,搂着他的脖颈,起身靠上前,在他的耳边轻语几字。

      这句轻得只有柳羡仙听到的话语,让他心中似被万只猫爪子挠过,立时面红耳赤。
      他按在她腰上的手骤然收紧,呼吸声不自然地加重,喘息间强自镇定道:
      “一大早非得说这个。等到洛阳,我一定让你后悔说这句话。”

      柳羡仙低头,对上她不知是挑衅还是调戏的眼神。他在手帕上蹭去药渍,拉上她的衣襟,轻系着衣结。
      他唇角一掀,歪头坏笑着往她唇上靠去。

      时鸳却是侧过头,躲过他的脸。她一挑眉,示意他身后有人。

      柳羡仙转头,看到阿木端着一碗热粥蹬蹬蹬跑过来,粥碗太烫,他在门口停下来朝手指吹口气,才跨进门来。
      他回头无奈抿嘴,拢好时鸳衣襟,接过阿木送上来的白粥。他熟练地做着手语:
      “你吃饱了么?”

      阿木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他摸着圆鼓鼓的肚皮,做着手语回答:
      “老叫花说我再也不会挨饿啦!你要当心烫。”
      他说完又蹦蹦跳跳地转身出去。

      *

      洛阳城东南,伊水河畔,一片园林盛景,澹台家的五行庄是其中数一数二的园子。
      可这几日热闹的是五行庄对门的涟园,全洛阳城都以为,涟园的主人是垂荫堂的二世祖柳敬耘,早就忘了它真正主人柳羡仙。

      柳羡仙从延祥镇派人通知柳知棠他即将赴洛,其意就是让柳知棠先行收拾涟园。
      可她料理五行庄的田庄脱不开身,郭氏只好一边带着澹台洐,一边领人妥当安置这园子内外。

      日近黄昏,太阳不温不热地挂了一天,终于要落山了。
      柳知棠才从城南庄子上赶回来,她径直来了涟园。

      在怀瑾堂前玩耍的澹台洐看到娘亲来了,跑着扑到柳知棠身边,抱着她的腿,抬头眯眼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
      “娘亲,外婆婆说舅舅和舅母要来了,是不是真的呀?”

      柳知棠弯腰把他抱了起来,苦笑摇头:
      “天天念着,可是让你把他二人念来了。”

      她刚说完这句,柳敬耘叼着根牙签,哼着歌吊儿郎当地就回来了。
      “哟,二姐都亲自来收拾了,还真是盛情!”

      柳知棠横了他一眼,冷着声提醒:
      “闭上你的嘴,劝你和柳知桓一样老实点。”

      “嗤——”
      柳敬耘打了个酒嗝,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几分,他拿着牙签剔了剔牙。
      “不就是一个女人,大哥这三十年的铁树,还真能开花不成?他对前嫂子不也是懒得搭理。”

      “那你等着吧。”
      柳知棠捂着口鼻,抱着澹台洐退了两步。她嘴里不饶人地哼哼了一句:大哥何止是开花啊,再说了该怕的是嫂嫂。

      她正往去里苑寻郭氏,却被门房唤住:
      “夫人,门口有个道士,说要见主人家。”

      柳敬耘拍拍袖子,正了正衣襟,转身晃着步子就往前去。
      “那是来找我的?”

      柳知棠放下澹台洐,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你消停点。”
      她急忙转身,赶到大门处,将柳敬耘挡在身后。

      门外一个年轻的道士,面皮白净,眉目清秀。他一挥拂尘,抬手掐诀,拂尘搭在左臂弯里,右手从袖中取出一封青色名帖,却未递上前。
      “福生无量。贫道若水,乃苦寒堂凌虚子门下。不知柳堂主可到洛阳?”

      柳知棠皱了皱眉头,这消息怎么这么快?
      “何事?”
      柳敬耘从她肩头探出头来,被她一击后肘顶了回去。

      而若水微微躬身,声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家师有命,这封名帖要亲自送到柳堂主手上。若是未到,贫道就在此处等候。”
      他走至檐下,手中拂尘在青石板上轻扫数下,转身席地闭目打坐。

      “你这牛鼻子道士!”
      柳知棠骂了一句,却是无可奈何。这下柳羡仙与时鸳还没到,门口还坐了牛鬼蛇神。

      好在她没头疼太久,亥时刚过,长街上的马蹄声响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4章 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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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8.1加更一章,谢谢各位宝子。】 隔日更,加快速度完结ing。 谢谢前来陪伴的每一位宝子。 可以的话,能给个星星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