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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出殡(二) 从柳承岳到 ...


  •   裁月居门口,雪花与白幡齐飞。
      芸音带着尺蓝寸红,拦着要闯进苑去的众人。

      何氏身边的朱嬷嬷上下打量着这三个身形瘦削的女使,她尖声挑衅道:
      “姑娘的身契,我真拿了出来,只会让姑娘没脸。只要从了老夫人的意思,你照样是裁月居的管事女使。”
      她一抬手,几个护卫已是围了上来。

      夏挽闻讯后着急赶来。哑叔被拘禁挽辰苑,已够他焦头烂额,现在何氏迫不及待地向裁月居动手。
      他上前拦住护卫,命令道:
      “你们做什么,谁敢擅动裁月居!”

      几个护卫脚步一顿,面面相觑,手中兵刃举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们念及夏挽是队长,可朱嬷嬷手里是何氏的命令。为首那人犹豫间,刀尖已往下垂了半寸。

      朱嬷嬷见夏挽出现,迫不及待地将何氏的命令复述:
      “老夫人有命,撤夏挽队长一职,垂荫堂上下护卫之责由陈崶接手。这些兄弟可不会再听命于你。”

      护卫们闻言,有人将目光从夏挽身上移开,有人仍迟疑着没有动作。

      芸音看着夏挽为难,她不退反进,跨出门槛,在檐下站定,朗声还击:
      “我看你年纪大,才称你一声嬷嬷。苑外要做什么,我管不着;若敢动裁月居中一人一物,死在这里的曲氏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姑娘可真是会托大。大公子丧事在即,老夫人不容人作乱。动手!”
      朱嬷嬷一声令下,护卫立时举刀上前。

      “住手——”

      就在芸音侧身半步,蓄力欲出手的瞬间,一声气势凶狠的暴喝让所有人怔住。
      众人望向一侧,尹无厌缓缓步出。

      尹无厌扫视众人一眼,走到朱嬷嬷面前,不由分说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二公子……”
      朱嬷嬷捂着脸颊,瞪着眼却不敢抬头看尹无厌。

      尹无厌甩了甩火辣辣的手掌,冷冷一句:
      “照实回话便是,有事来寻我。不明白我就打到你明白。”

      朱嬷嬷有了这脱身的由头,更舍不得辛劳半生的老脸,赶紧转身去寻何氏,不想再多留片刻。

      尹无厌这才转身,看向芸音与夏挽。三人无话,先后入苑闭门。

      苑门一关,夏挽即刻按住刀柄,上前就想动手,却被芸音挡在了面前。他只得向尹无厌冷嘲热讽道:
      “这几日终于肯露面了么,二公子?今日保下裁月居,是何用意?”
      这两日芸音想见他,都被何氏的人拒之门外。

      尹无厌白了他一眼,冷声强硬道:
      “随你怎么想,我只为门主效忠,不需要向你解释。”

      夏挽一个箭步上前,揪起尹无厌的衣领,咬得后槽牙都快碎了:
      “你就是想取而代之,枉堂主还顾念兄弟之情!你与何氏从来都是一伙儿的!”

      “柳羡仙死透了!”
      尹无厌怒吼一声,用力推开夏挽,整了整被抓乱的衣领。他不能说出实情,夏挽与芸音一旦知道柳羡仙在李肃城手里,必定带人前去。可他不愿、也不能再看到那满地尸体。
      “眼下门主能回来掌控垂荫堂,就是最好的局面,门主不能无人可用!”

      夏挽被“无人可用”四字惊得说不出话,看着尹无厌的躲闪,心底满不是滋味。
      他也疑惑夫人在垂荫堂和柳羡仙之间,究竟会做怎样的选择?

      芸音摇首而叹,三年前的门主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垂荫堂。但是大半月来,芸音亲眼看着时鸳对柳羡仙的种种,从对柳羡仙无理吃醋的纵容,到彻底接手慈和药栈的运营,时鸳甚至不介意将所有底牌透给柳羡仙。
      “你继续这么一意孤行,门主只会要了你的命。”

      尹无厌喘着粗气,不想去看芸音,对于时鸳的为人他也一清二楚。
      “门主不会在乎任何人的生死,她只会在乎权力是否还在她手里。向来如此,不是么?”
      他从裁月居中出来,就遇上了去而复返的朱嬷嬷。

      尹无厌被朱嬷嬷请到了花厅上,面前何氏扶额闭目养神。他轻声唤了一句:
      “娘。”

      一声如常的轻唤,没让何氏睁开眼睛,反而让她的眉头更为紧锁。
      何氏盯着丧事逐渐推进,可没想到最大的难题会是她的亲儿子。
      她闭着眼抬手屏退下人,沉吟片刻,才开口问道:
      “阿佑这是爱屋及乌,连她手底下的女使都要牢牢护着?”

      尹无厌语音温柔,只装着不带任何算计:
      “既然要等鸳姐姐回来,这些下人何必再动?介时,她又要重新安排。”

      何氏才睁眼审视向陌生的儿子,满心怒气向柳承岳父子撒去:
      “从柳承岳到柳羡仙,再到你,一个个色令智昏,还真是柳家的种!”

      尹无厌语气依旧是温温的。
      “垂荫堂是我的,就是鸳姐姐的,娘又何必耿耿于怀?”

      “你……好。”
      何氏一时语塞,面前儿子的口吻像极了她自己。她被气得所有话都梗在喉头,沉默了一息才冷笑道:
      “想保住这些下人,那出殡前的摔盆你可别拒绝。否则第一个死的,就是那哑巴。”

      尹无厌看着何氏拂袖而去,立在原地没有回答。
      他转头看到停云堂上逐渐“热闹”,堂内堂外挂满了白,纸扎的金山银山、仙鹤童女一应俱全,在风雪里簌簌作响。
      挽联从堂前一路排到苑门外,墨迹被雪水洇得微微发潮。僧道开始落座念经,木鱼声、罄声便忽高忽低,时断时续。
      长明灯燃烧的桐油味,混杂着线香的烟气、棺木新漆的涩味,以及仆役进出留下的浊气,凝结成一股沉闷肃穆的死亡气息。

      这是灵堂上注定难熬的一夜。在僧道时停时起的唱念声中,停云堂上的所有人都按捺着各自心思,等着清晨的吉时。

      离出殡吉时还有一刻钟,吊唁的宾客云集,有垂荫堂门下的掌柜,与柳家有生意往来的客商、长安城中的官宦,江湖人士不在少数。温相善代表的华山派自然在列,而能数得上号的,当属苦寒堂的四堂主凌虚子,以及出家为僧的六堂主孟执初。

      何氏心底无比满意苦寒堂的吊唁。她一身重孝,一副站都站不稳的模样,由朱嬷嬷扶着,在漆黑棺木前哭哭停停,让宾客都看得随之落泪。
      而杨氏哭得晕了两次,被杨歆妃搀扶回剪风苑。

      柳守稷则一夜之间两鬓斑白,脸上皱纹也多了数条,他红着眼站在棺椁前,伸手却不敢抚上棺木。
      “老三,来日到九泉之下,你我如何与大哥交待……”

      他身侧的柳汇川摇头长叹,漆黑棺木刺痛着双眼:
      “二哥……时辰到了。”
      柳汇川引着柳守稷与主持丧仪的司礼见礼。

      司礼是长安城中最有名望的老先生,满头白发,嗓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他与柳氏兄弟寒暄几句,转身于阵阵哀泣声里开始吟唱悼词。

      而夏挽站在角落里,听着语调顿挫的古朴唱词,向身侧无所适从的江千留问道:
      “哑叔呢,还没找到?”

      江千留担忧道:
      “舅舅进了挽辰苑,就没了回音。”

      夏挽握紧了横刀,他双眼望向那具棺木。
      “找不到哑叔,恰恰说明了一件事,堂主没死。”

      “队长,现在该怎么办?”

      “我已经不是影卫队长,现在与你没有区别。”
      夏挽目光移到披麻戴孝的尹无厌身上。哑叔被何氏控制,而芸音只想等时鸳回来,她不会阻拦尹无厌摔盆。可他不能让这具黑漆金字棺材被抬出门。
      “江千留,不能让这‘二公子’摔盆。我若死了,你一定要找到夫人,告诉她棺里那个不是堂主。”

      江千留还没应声,老司礼唱完最后一段祭文,退后一步,高声道:
      “吉时已至,起——”

      “慢着!”
      夏挽从人群中上前,看向那口漆黑棺木,提刀的手用力到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朗声道,
      “家中剧变,夫人已得到信了。既然是堂主出殡,必定要她回来才能成行!”

      何氏抬起头,指尖死死掐着帕子,声音沙哑却稳当:
      “夏挽,眼下吉时已经到了,难道你要让羡仙的棺木停在这里,等着一个不知何时归来的人?”

      柳守稷往前踏了一步,正要开口,何氏已转向他,语气从哀戚转为近乎恳求:
      “二叔,人死为大,入土为安。羡仙已经在外头受了那么多苦,难道还要让他在家里等着,连最后一程都不得安宁么?”

      柳守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知道何氏的话句句在理,他只得转向夏挽道:
      “夏挽,退下,别耽误了仙儿的吉时!”

      老司礼环顾一圈,见无人再出声,重新扬起嗓音:“起灵——孝子摔……”
      还未出口的“盆”字骤然隐去,老司礼低头看到肩上夏挽的横刀,吓得腿都软了,直挺挺地跌坐在地。
      “你要做什么!”

      此时,陈崶领着身后护卫,齐齐亮了刀剑,直指夏挽。
      “夏挽,还不束手就擒!你对得起堂主在天之灵么?”

      夏挽转身冲向昔日并肩作战的兄弟与下属,手中横刀丝毫不留余地。

      而何氏转头看着尹无厌,眼中含泪,却带着不容违逆的温和:
      “阿佑,送你兄长上路。”

      这一声落下,灵堂上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尹无厌。
      柳羡仙无后。按关中旧俗,起灵时该由孝子将灵前烧纸的瓦盆摔碎,意为送亡人上路。若无亲子,则由宗族中最亲近的子侄代行。
      如今何氏将尹无厌以“柳羡佑”之名推上前,这摔盆的人选便落在他头上。

      尹无厌站着没动,他看着如困兽之斗的夏挽,心如刀绞。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那只瓦盆就放在他脚边,盆底还沉着昨夜烧化的纸灰。他知道这一摔意味着什么。
      摔了,就是他以柳羡佑的身份认了柳羡仙的死亡;摔了,垂荫堂就名正言顺地换了主人;摔了,时鸳回来时,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阿佑。”
      何氏又唤了一声,嗓音更柔,却更紧迫,
      “吉时要过了。”

      尹无厌见到何氏眼神瞟向人群中的夏挽,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可是,不能再死人了!
      他眉头紧锁,朝被逼到角落的夏挽微微摇头,弯下腰端起那只瓦盆。瓦盆入手微温,盆底的纸灰被晨风吹起几片,落在他的袖口上。

      何氏见他犹豫,一步上前,把着尹无厌的手,将那瓦盆狠狠砸向地上。

      嘭——碎裂声响彻停云堂。
      随着杠夫挺腰发力,杠木带起麻绳,将黑漆棺木从条凳上缓缓抬起。

      “谁敢!”
      一声嘶哑的怒喝,带着用尽浑身力气的颤抖,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人的耳中。

      所有人转头望去,栖云别业大门处,时鸳已站在门槛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7章 出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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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8.1加更一章,谢谢各位宝子。】 隔日更,加快速度完结ing。 谢谢前来陪伴的每一位宝子。 可以的话,能给个星星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