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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出殡(一) 不多要点饭 ...


  •   柳羡仙睡了很久,直到浑身又被一阵暖流袭过,他的神识才逐渐清醒。
      他被嘴里温热的米粥呛醒,一阵难以形容的恶臭熏得他睁不开眼睛。他落水时的窒息感犹在,呛咳出喉间的米粥,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阿木端着碗不知所措,嘴里呜呜着,无助地转头看向老叫花。

      老叫花眼睛一瞪,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别再糟蹋吃食!”

      阿木被他一凶,委屈地转回头,继续抬手喂粥。
      可他面前的人却缓缓睁开了眼睛,那一双亮到冒着星光的眼,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望着他。

      柳羡仙看到面前那满身泥泞的小叫花,忍着喉头的干涩疼痛,问道:
      “这是哪里?”

      老叫花上前推开阿木,给柳羡仙号脉,确定脉息稳定,才十分嫌弃地甩开他的手。
      “乞丐窝。”

      柳羡仙看到这张满是皱纹的脸,只这一眼就觉得面熟。他攒紧眉头思索着,觉得右脸颊一阵辣疼下尽是瘙痒,想抬手去抓。

      老叫花将他抬到一半的手腕狠狠按下。
      “没好之前少碰伤口!”

      柳羡仙心间一震,右脸颊被李肃城生生碾破的那一幕浮现在脑海。若是鸳儿见到这张长了疤的脸,还会是带着笑意的眼神么?
      他低头掩过神色,笃定道:
      “送我回长安。”

      老叫花拿过阿木手里的破瓷碗,塞到柳羡仙手里。
      “凭什么?”

      柳羡仙听出他的不愿,心底一沉。他看着手里那脏兮兮的破碗,野菜粥散发着一股奇怪的霉臭味。
      “那我自己爬回去。”
      他颤抖地举起碗,闭上眼强迫自己一口喝下去。但那股怪味还是让他吞咽时忍不住全身发抖。

      老叫花走到火堆边坐下,伸了个懒腰:
      “就你这样子还爬回长安,你出了这庙门就得冻死在外面。”

      柳羡仙捂住嘴不让自己吐出来,缓了半晌,才直起腰看向老叫花:
      “你知道我是谁,为何不愿送我回去?”

      老叫花往火堆里丢了块破木,轻轻拨动火堆。
      “一动不如一静。若让别人先找到你,那才是灭顶之灾。”
      老叫花手下的火苗好似兴奋地窜动着,照在他戏谑而笑的脸上。
      “老叫花要带着小叫花去延祥镇,七八天后镇子上有个大集。不多要点饭,怎么养活你?”

      柳羡仙只是沉默,转头望向庙外,风雪皑皑,独不见长安。

      老叫花手上动作一停。他转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柳羡仙看了半晌。
      他勉为其难地咧嘴一笑,露出几颗歪斜的黄牙:
      “她要是连你都找不到,怎么当你的婆娘?”

      柳羡仙怔了一瞬,低头看着手里那只脏兮兮的破碗,碗底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野菜粥,霉臭味仍在往鼻子里钻。
      他抬手按到腰间,却什么都没有。九枝青脉盘给了她,白玉蝴蝶挂在盘下。
      他只有这身破布和烂了半边的脸。他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但心安,心安她会处理好一切。

      *

      何氏不允许“柳羡仙”离开自己的视线,因此小敛更衣并未放在裁月居主卧,而是在挽辰苑小客房中。

      杨氏带着人与哑叔一道为“柳羡仙”沐浴更衣,尸身的腐败气息混合着草药味,勾勒出死亡形状。

      何氏就这么静静站着,盯着面前下人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她不怕杨氏的精明,怕的是日日侍奉柳羡仙的哑叔,这个老奴不可能瞧不出端倪。

      哑叔的动作比杨氏更慢。他替“柳羡仙”擦洗手臂时,目光在右臂上停了片刻。
      夫人亲手为堂主处理的疤呢?
      他手上一顿,垂着眼将衣袖轻轻拉下来,盖住那条完好无损的右臂。

      但何氏将这番动作尽数收入眼底。她只回眸上前,安慰落泪不忍的杨氏:
      “弟妹,别再惹了伤心。栖云别业上下,还要你来帮衬打理。”

      杨氏揾泪点头,哑着声道:
      “我抚养仙儿数年,如今却要亲自给他备下寿材……我一定让仙儿走得风风光光的。”

      何氏与她一道哭了一番,送走了杨氏等人后,转身看向垂手立在角落的哑叔。
      她没有立刻发作,缓步踱到他面前,语气不咸不淡:
      “哑叔方才看了好几眼那右臂,可是瞧出什么不妥?”

      哑叔连忙摆手摇头。

      何氏也不追问,轻叹间似在自言自语:
      “你伺候羡仙这么多年,他身上哪一处伤是怎么来的,你比谁都清楚。若连你都瞧不出破绽,这棺材里的人,便只能是羡仙。”
      她抬眼看着他,唇角浮上一丝温和笑意,
      “今日你也累了,早些歇着。”

      哑叔退后一步,向她鞠了一躬,转身往门外走去。

      何氏望着他的背影,那丝笑意瞬间消散,她朝陈崶递了个眼神。

      陈崶在哑叔跨出门槛的前一刻狠狠按上他的肩,将他整个人扳了回来。
      哑叔踉跄两步,撞在门框上,抬头看到陈崶伸手将门推紧。

      何氏仍站在原地,神色与方才并无二致,仿佛忘了交代一件小事。
      “倒是我疏忽了。”
      她缓步走过来,嗓音依旧温和,
      “这棺木还要在挽辰苑停上几日,灵前不能没人守着。既然旁人我信不过,这道门便由哑叔亲自来看。”
      她顿了顿,
      “等发丧那日,若有什么差池,你便殉在这里,也算是全了你与羡仙的主仆之情。”

      哑叔抬起头,看向那张笑意温存的脸。
      他知道这门一旦关上,自己便是棺材里的人质,可他必须等到夫人回来。
      他跪在何氏面前,缓慢清晰地朝她打着手语。

      何氏看不明白,可守在门边的陈崶看得明白。

      陈崶低声道:
      “他说他会安静地守在灵前直到出殡,求夫人别杀夏挽、江千留,还有裁月居里的下人。”

      “我成全你。”
      何氏轻哼一声,从哑叔身侧走过,留下最后一句:
      “陈崶,尸体右臂该有伤疤却没有,你该知道怎么做。”

      *

      时鸳在关西镇歇了小半夜,练霜蛟也安稳地饱餐了一顿。
      她不是不急,只是清楚向东或者向西,都是恶战。越在大事面前,越不知全貌,便越要稳。

      时鸳一早留下严查过境货物地命令,便策马往西。
      她不能再去追缉宇文错,严查货物的命令她可以不在意。但来自兴元府的客商说何氏未曾出现过,这才是让她警觉的根本原因。

      渭南和关西之间是华州州府,是进入关中后第一处大型要冲,自然比两处县镇更为繁华。

      时鸳披着斗篷骑马缓缰进城,她刚进城门,计畅安排的心腹捧着令符就迎了上来。
      几句简单对话,时鸳确认过令符,驱马随他前去。

      某处州府官员的私苑中,计畅闭目听曲,可是行首唱的曲子再怎么婉转,也压不下她心底的烦躁。

      曲声戛然而止,计畅没睁眼,轻打了个哈欠。
      “我没睡着,继续唱。”

      啪——

      计畅浑身一震已被惊醒,睁眼看到面前桌上的涣血剑,即刻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终于到了。你不来,我都不敢走。”
      她看着时鸳解下面巾与外袍后坐下,时鸳出门时那件简素男装上血渍纵横交叠,早已污秽不堪。

      时鸳径直坐到桌边,直接端起桌上酒壶倒酒。
      “有什么消息直接说。”
      她狂饮了几大盏解渴,伸手抓起桌上的糕饼就往嘴里塞,并不在意计畅的淡然。

      计畅看着她狼吞虎咽满是心疼,她从没见过时鸳把自己逼到这份上。
      “比我想的更糟糕。从秦岭里出来的是李肃城,出入得很低调。”

      时鸳垂眸一停,糕饼的颗粒粗糙如沙砾般刮过喉咙。她低着头没有说话,哑叔加上尹无厌,还有那十来个护卫,根本挡不住李肃城。

      计畅轻咬着下唇,等着时鸳说话,可她迎来的只有一阵沉默。
      一番犹豫之后,计畅还是没有直言,想让她再多吃些东西。
      “我手底下的人转了好几层才确认。”

      时鸳放下手中糕饼,轻拍去手上糕饼渣屑,掩饰着被揪起来的心。
      “阿羡呢,回长安了么?”

      计畅轻皱着眉,按上她的手臂,沉声道:
      “今日午时快马传来的消息,长安那边在准备给柳羡仙出殡了。”

      瞬间,计畅按住时鸳下意识的抬手起身。
      她迎上时鸳转头望来的眼神:从漆黑瞳仁的扩大、到眼神光的轻微闪动,再到最后眼中所有的光,汇聚成溢出眼眶的泪珠。
      “听说我,李肃城到了渭南县就去找朱老七,但朱老七被你杀了。后来他见了金封淑。”
      计畅一番不紧不慢的话,用复仇打断了时鸳铺天盖地的心痛。

      硕大的泪珠从时鸳脸上滑落,落到涣血剑上,被溅散成无数晶莹的光点。
      本应该有第二颗、第三颗……

      时鸳强忍住泪意,微微张嘴,深饮雪色与寒意。她觉得冷,冷得肺腑间血液都不再温热,冷得眼泪都冻住不再滑落。
      可她的盘算没有停,只顿了半息,她竭力稳住平静的语调:
      “垂荫堂让各处邸店、客栈都严查各处进出货物。李肃城有东西要带出关中。”

      计畅点头,替她补上还未知晓的讯息:
      “柳羡佑回到垂荫堂,他说要娶你为妻。哪怕你不回长安,垂荫堂还会是你的。所以,你还要追杀李肃城和宇文错么?”

      时鸳双眸一抬,从计畅的眼中看到她笃定自己会去继续追杀。她道出心中早有的猜测:
      “宇文错本来就是调虎离山之计,让我处理五堂之事后仍旧分身乏术。贸然再追李肃城,只会让何氏把阿羡的死坐实。”

      计畅紧按时鸳手臂的手微微松了,时鸳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
      “你要回去奔丧?”

      时鸳想着“奔丧”二字,只有说不出的憋闷,憋闷到她屏住呼吸直到心口疼。
      “我没亲眼看见他躺在那儿,他就没死。”
      她抬起计畅的手,将自己的手臂抽回,执剑起身,不容违逆地吩咐:
      “我先回长安,你派人控制住金封淑,送来长安给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出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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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8.1加更一章,谢谢各位宝子。】 隔日更,加快速度完结ing。 谢谢前来陪伴的每一位宝子。 可以的话,能给个星星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