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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出殡(三) 我知道,我 ...


  •   白幡、飞灰在雪色映衬下,与青白布幔的装饰一道,将栖云别业装点成无比陌生的灵堂。
      时鸳疲惫至极,忍着肺腑间的刺痛,竭力平复疾驰后的喘息。她抬步跨过及膝的门槛,却还是被绊了一下,往前踉跄了几步。
      可她的目光压在那具已被悬空抬起的黑棺上,不曾移开一丝。

      “侄媳,你终于……”
      柳守稷想迎上前去,身前却被何氏身影挡下。

      何氏立于堂前,将柳家众人拦在身后。她长眉一挑,泪痕未干的双眼间尽是狠厉。
      “慕门主前来吊唁,不必误了我儿子的出殡吉时!苦寒堂两位堂主在此,你休要胡作非为!”

      “吊唁?”
      时鸳一声不可置信地反问后,稳住身形,微侧着头,双目中冷得像周围雪色。她没去理会宾客中的人物,只是握紧了九枝青脉盘,一步步往前踏去,不容置喙地将所有污名揽在身上。
      “婆母忘了么,与柳羡仙在山中木屋苟且的,是我;在长安中引诱他沉迷女色的,是我;逼他当众退婚却又成亲的,更是我!”

      所有人的异样目光都聚集于她单薄的身形,一阵寂静之后,是让人不安的窃窃私语。
      桩桩件件不堪入目的谣言成为不可辩驳的事实。理所应当,司空见惯,在淫·荡妖冶的妖女勾引下,端方君子堕入凡尘。

      “陈崶,不许她坏我垂荫堂声名!”

      何氏一声令下,尹无厌想去拦何氏,却被她推开。
      他只能无奈焦急道:
      “不要!”

      陈崶眼中的时鸳脸色苍白,她还是那个体虚柔弱的夫人而已。
      他转身举刀,踏步向她进招。

      时鸳看着破空而来的刀锋,只是脚下一旋,侧身间右手单掌托住陈崶执刀的右腕,瞬间夺刀在手。
      她转身拧腰,反手往外一削。

      陈崶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得手上一阵冰凉,随后横刀已到了她的手中,而他颈边亦是一凉。
      他停下身形,抬手摸去,才发现脖颈被削断了一半,温热的血喷涌溅开,洒在雪白的幡上,一片血红。陈崶眼前那片红色还未消散,他已经按着脖子倒地不起。

      四下的私语交谈在刹那间停滞,一众影卫拦至时鸳面前,可想抬刀相向却又不敢,只与众人一齐惊异地望向被溅了满脸血的时鸳。

      时鸳直起腰,手中横刀直指何氏:
      “我慕鸳时在江湖上,名声早就烂透了。”

      “阿弥陀佛。”
      孟执初唱了一声佛号。他一身雪白僧袍,手执佛珠,跨步上前劝道:
      “慕施主,死者已矣。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时鸳仍是死死盯着已是满面惧色的何氏,回答孟执初的好心相劝:
      “孟执初,你再多说一句,这家事就变成江湖事。既然是江湖事,那就江湖了。”

      孟执初还欲说话,却被身后的凌虚子按上了肩膀。
      凌虚子手中拂尘轻扫,只道:
      “六弟,既然是家务事,且看这垂荫堂如何处置。若是觉得不公,再为七弟出头即可。”

      时鸳冷哼一声,转腕一甩。
      手中横刀凌空飞旋而去,穿过人群后,横刀割断了棺木上捆缚的绳索。

      嘭——
      沉重的黑棺重重砸回条凳之上。

      “开棺。”
      时鸳克制着惧意,从阶下往前迈步,面对着何氏撂出这两字。

      柳守稷上前,痛心疾首道:
      “侄媳,仙儿遭火毁容,可你二婶与哑叔亲自为仙儿更衣入殓,他二人都已确认。”

      时鸳踏上台阶,目光仍锁定在何氏脸上。
      “柳羡仙右臂上的伤口是我处理的,是不是他,我一看便知。”
      她眼中杀意已定,无论棺内人是真是假,她都要取何氏性命。

      尹无厌见时鸳神色知她心意,立时上前跪在她面前,按住她的手,大声恳求道:
      “不用开棺,柳羡仙没死,棺内尸体是假的!”

      “尹无厌——”
      何氏并无惊异之色,却只有一声怒喝。

      此时,柳守稷与柳汇川上前惊喜道:
      “大嫂,难道仙儿真的没死?”

      “羡仙他死了,死在李肃城手里!”
      何氏颤抖着肩膀否认着,随后义正言辞地指证道,
      “尹无厌根本不是我儿子,他受慕鸳时之命,假冒我已故亲子,无非是要与她一齐觊觎垂荫堂的家财!”

      此言一出,所有人惊讶的目光落到了尹无厌身上。
      尹无厌全身一震,气血俱凉,他眼中被抽干所有的情绪,只剩下空洞与无神。

      而时鸳冷眼一睇,寒意更甚。她垂眸看向尹无厌冷道:
      “你做这么多,无非是想保住何氏的命。”
      话音方落,她拔剑出手,涣血剑向何氏身前刺去。

      尹无厌想都不想,瞬间起身,站到何氏身前,任由时鸳手中剑尖刺进肩头。
      他伸手握住剑身,摇头恳切而言:
      “她不要我,可我不能不要她。”

      鲜血从剑身上缓缓流过,凝成完整血珠后滴落于地。
      何氏惊得往后一软,几欲瘫在朱嬷嬷肩上。她却当即转身不去看尹无厌。

      时鸳迎上尹无厌无怨无悔的眼神,又望向何氏的躲闪,她手上力气未松一分。
      “夏挽,带人开棺。”

      在撬棍楔起棺盖的刺耳声中,一阵腐臭气息漫了出来,引得众人皱眉掩鼻。

      时鸳撤手拔剑,绕过尹无厌走到漆黑木棺边。她手中银色剑花一闪,削开尸身右臂上的衣衫。

      可映入她眼帘的,却是一段削去皮肉后腐败萎缩的右臂。
      时鸳按在棺边,惊呼出声:
      “怎么会这样?”

      何氏瞟见时鸳的惊讶神情,唇角浮上细微笑意。
      她朝向一众宾客痛心疾首:
      “羡仙已死,你慕门主要垂荫堂万贯家资,没人拦得住你。可你二人演什么苦肉计?甚至你的明使,还要假冒小叔身份,娶你这兄长遗孀。是怪我这寡母拦了你的路么?”

      何氏走到凌虚子与孟执初面前,转身直指时鸳,恨道:
      “剑妖无凭无据,空口白话强拦我儿出殡。恳请二位为垂荫堂做主!”

      凌虚子一声长叹,捋着长须,转向棺边沉默的时鸳,一副主持公道的模样:
      “慕门主,既然无法证明棺中人并非柳羡仙,你于公于私,都不能再拦着出殡。若再生事,休怪贫道无礼。”

      而时鸳听不到任何声音,脑海中闪出所有零散消息。她唯一能肯定的是眼前尸体并非柳羡仙,可她没有证据。
      她依靠着棺侧,缓缓闭目,胸中强撑的那口气散去大半。一直被压制的疲倦瞬间侵袭过全身,她身形一软,芸音已上前扶住她。

      凌虚子未听到回答,脚下一踏,跃过堂前一众护卫,带着手中拂尘朝她扑来。

      时鸳抬手挥剑的刹那间,身侧划过一阵风,堂后冲出一道赤裸着上身,却满是血迹的人影。

      时鸳看清是谁,一声惊呼:
      “哑叔——”

      哑叔没有任何招数地往前扑去,死死抱住凌虚子的腰,用尽浑身力气将凌虚子抵在原地。

      凌虚子抬手一掌拍在这疯子背上,将人推开。他后退两步,才与众人看清这疯子:哑叔上身赤裸,胸口歪歪扭扭的四个血字正是“堂主未死”。

      哑叔一口鲜血吐了出来,艰难地抬手指向何氏,他口不能言,却说出最直接的指证。

      时鸳上前扶住哑叔颤抖虚弱的身形,才看到他刻在胸口的四个字。
      “哑叔……”

      哑叔转头看向时鸳,像雨夜里看到她的第一眼。那夜雨中,他知道柳羡仙选择自尽,可他看到时鸳出现的那一刻,就肯定柳羡仙命不该绝,与现在别无二致。
      他嘴角是微微笑意,嘴唇翕动,一遍遍重复着:
      “堂主……”

      时鸳颤抖地握紧哑叔的手,低声说:
      “我知道,我一定带他回来。”

      哑叔的手慢慢松开,眼睛还睁着。时鸳抬手,合上他的眼睛。

      此时,柳汇川本与柳守稷一齐围到哑叔身边,他见此转身上前,对众人道:
      “凌虚子,你打死的,是跟了我侄儿十余年的近身长随。垂荫堂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今日就是我垂荫堂家事。来人,扣住何氏!”

      宾客在克制的私语中散尽,带着这一场灵堂上的见闻,从栖云别业四散开去。
      不用想也知道,近来江湖上的新鲜事将是柳羡仙与慕鸳时之间掺杂了家财、血色的风花雪月。
      这不仅是江湖上的风言风语,关中首富柳家的家事,更是往来客商茶余饭后的谈资。因而,出殡前的诸事早已在关中不胫而走。

      难得的阳光洒在茶棚边的破草席上,柳羡仙记不清这是第几日,他揽着破烂衣衫,用稍大些的破布裹着头,昏昏沉沉地坐着。
      他每每吃进去的东西都会在半个时辰后呕出来,他只能瑟缩着用力捂住嘴,克制住呕吐的欲望。
      现在那种想吐的感觉又开始了。

      柳羡仙只能把自己缩得更紧,他闭上眼像忘记身上的不适,却听到旁边茶棚的客人在交谈。

      “你说这柳羡仙出了殡,他刚好回家的弟弟会娶慕鸳时?”

      “换你你不娶?那可是剑仙,娶了那是长江一线的航运都捏在手里,中原江南谁不给你面子!”

      “你说那柳羡仙的新婚妻子到底是不是剑仙?”

      “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就算是,好吃不过饺子,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哈哈哈……”

      在一阵猥琐的笑声中,柳羡仙陡然惊醒。他胸前起伏越来越明显,他忘记了胃里的难受,脑海里嗡得一声。
      出殡?坐实他的死亡之后,时鸳会怎么办,会嫁给柳羡佑么?

      柳羡仙撑着双臂想起身,却又重重地跌回了地上。
      “带我……”
      他伸出了手,嘴里喃喃着。

      “哪里来的臭叫花,扰了你大爷的好兴致!”

      柳羡仙耳边咒骂的话音刚落,浑身一凉,已是被泼了一身茶水,寒意透过层层破衣透了进来。
      “你……”

      此时,老叫花拿着破碗赶了回来,朝那两个客商作揖讨饶。他转身一把将身材颀长的柳羡仙扛在肩上,小跑回了落脚的破屋。

      “就不该让你出去!阿木,过来把他身上弄干。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怕是撑不过去!”

      柳羡仙被放在火堆边,耳边是老叫花的抱怨声,他看着老叫花不耐烦地拍着手。来自长安的零散消息已经让他急得不行,他推开上前为他脱衣裳的阿木,问道:
      “为什么不肯送我回去?再这样下去,我就真的死了!”

      老叫花白了他一眼,蹲下身照料几个挂着鼻涕的小叫花,愤愤道:
      “老叫花还是那句话,凭什么?”

      柳羡仙奋力往前一扑,扑到了老叫花的脚边,满是血丝的双眼看向老叫花:
      “我知道你是谁,我看过你的画像。若你恨鸳儿,又为什么救我,简于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8章 出殡(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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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8.1加更一章,谢谢各位宝子。】 隔日更,加快速度完结ing。 谢谢前来陪伴的每一位宝子。 可以的话,能给个星星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