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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8 会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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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树被阿满半扶半拽地带走了。
阁楼里,庄屿蜷在墙角,墨蓝色的旧衣领口微敞,额发被冷汗濡湿。
他闭着眼,呼吸急促,烈酒的烈,伤口的隐痛,一场演出,一场高烧将他击倒。
木梯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岑眀漪端着一个小木盆出现在门口,盆里是微弱热气的清水,旁边搭着干净的毛巾。
她脚步放得极轻,在庄屿旁边蹲下,油灯靠近,昏黄的光线清晰地照亮他紧蹙的眉头和干裂起皮的嘴唇。
他左手无名指上被断弦崩裂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边缘红肿,靠近时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
眀漪将木盆轻轻放在地上,浸湿毛巾拧到半干,带着温热水汽的毛巾小心地覆上他滚烫的额头。
冰凉的触感让庄屿无意识地呻吟了一声,眼睫颤动,却没有睁开。
本能地微微侧头,干燥起皮的嘴唇蹭过微湿的毛巾边缘,他呢喃了句:“冷......”
岑眀漪动作顿了一下,她没回应他的呓语,只是移开毛巾,重新浸湿拧干。
这次带着温热水汽的毛巾轻轻地擦拭过他汗湿的脖颈和锁骨上方,擦过红肿的指根伤口时,庄屿身体一僵,倒吸一口冷气,眼睛倏地睁开,眼神涣散。
他茫然地看向光源处,岑眀漪模糊的轮廓在摇晃的光晕里,他眯起了眼睛,感觉这一刻不太真实。
“......谁?”
“我。”明漪答。
她拿起旁边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药草味弥散开来,她用指尖蘸取一点深褐色的药膏,涂抹在他红肿的指根伤口上。
药膏刚接触伤口的瞬间带来刺痛,庄屿闷哼一声,下意识想缩手。
岑眀漪按住他的手腕:“别动。”
她指尖微凉,但力道不重,另一只手快速而均匀地将药膏涂抹开。
药膏发挥了作用,缓解了伤口的疼痛,庄屿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他不再挣扎只是睁眼睛望着近在咫尺的岑眀漪。
油灯的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跃,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光影,她离得很近,近到他灼热的呼吸能够拂动她的发丝。
他看着那近在咫尺的侧影,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一个模糊的带着浓重鼻音和近乎撒娇般依赖的请求,不受控制从唇间溢出。
“......抱一下,行不行?”
声音很轻,却在阁楼里却清晰如同惊雷一声炸响。
岑眀漪涂抹药膏的动作瞬间僵住,指尖停留在他的指根。
她没抬头,也没动,只有微微屏住的呼吸。
阁楼里死寂一片,只剩下庄屿粗重灼热的呼吸声,这一刻时间被拉长。
当他混沌的脑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荒谬的话,高热烧红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庄屿混沌的脑袋一片空白,却在看到明漪后又有些清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将他吞噬时,岑眀漪动了。
她没有拥抱他,只是将蘸着药膏的指尖,轻轻地在他红肿的伤口边缘,摩挲了一下。
那动作短暂得如同错觉,带着药的凉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妥协的温柔。
然后她迅速收回手,拿起旁边干净的医用布条,开始专注地为他包扎伤口。
明漪从始至终一直低着头,头发的阴影彻底遮住了她的表情,只有耳根处一丝微微的泛红。
庄屿看着那低垂的发丝。
他不再说话,只是重新闭上眼睛,将滚烫的额头抵在身后冰冷的墙板上。
岑眀漪打好最后一个结,指尖微微停顿。
她看着庄屿终于沉静下来的睡颜,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她端起水盆,一步步向后退着,下了阁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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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屿无名指上的医用纱布拆掉了,按压时还有细微的酸胀,但已不影响拨弦。
这几天,他总是能看见陈树。
一看见陈树就又想起那天的争执,不过陈树倒是清闲,一点也没有对那天争执的看法,反倒是吊儿郎当的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大摇大摆地从阿满家走出来,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样子,甚至每天都和门口晒太阳的阿满奶奶打招呼。
午后,岑家堂屋的门窗敞开着,穿堂风带着草木蒸腾的气息,一张八仙桌被上面铺着一张用木炭条粗略勾勒的小镇地图。
围着桌子坐了一圈人。
“现在终于不用电的事情了,路也被铲干净了,现在最要抓紧额是那些塌了的房子!”杨金花率先开口。
“祠堂是最主要的,我们祖祖辈辈都供奉在那里,还有几家没有修好的房子都要抓紧干。”
她顿了顿,还是实话实说道:“镇里账上那点根本不够。”
屋里一阵沉默,随后又是一片唉声叹气。
明漪拿起手边的炭笔,在空白速写本上快速的勾勒了几笔,然后翻过来,将本子推到了桌子中央。
纸上画着一个简单易懂的图,从怎么利用现有的材料填补空缺到怎么去实践画得清清楚楚,一旁还标记着一些用碎砖和泥沙补墙的示意图。
“我们可以旧物利用,先把能补救的做起来。”
她指着示意图:“那些家里酱菜缸碎了的,但是当初晒酱的院子还在,收拾干净,先支起架子晒新的酱菜。”
又对周伯说:“祠堂先把一些碎砖都清理掉,地方收拾收拾,谁来看着也干净,首先是第一印象。”
这场灾难中最愁的人第一个是杨金花,接下来就是周伯了,周伯家世代守护着祠堂,周伯还说前两天总做梦,梦醒后总感觉耳朵很疼,应该是梦中先人提着自己的耳朵交代赶紧把祠堂收拾好。
听到这个解决方法,他捻动佛珠的手停住了,眼睛亮了起来:“这办法真能行?”
“能。”
明漪说,目光坚定:“首先我们先把当前要做的事情做好,接下来谁都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庄屿提前拿出了林阿婆给他的地图:“我觉得推广是要先把这里的特色宣传出去,首先是镇子给大家的初印象。大家觉得初印象是什么最重要?”
围坐在桌子周围的大家互相看了看,纷纷说。
“肯定是第一面貌啊!我们看人不都是这样,看一个怎么样不都是先看这人长什么样。”
“然后再决定要怎么发展。”
“对啊对啊,我跟我老婆......”
不知道谁说着说着就把话题引到别的方面去了,庄屿闭了闭眼,轻咳两声表示讨论就此结束。
庄屿指了指自己的嘴:“这个是第二印象。”
“声音是除了面貌外第二给别人的印象。所以我想河流是什么声音,树被风吹起是什么声音,制作酱菜是什么声音,孩子们欢笑是什么声音,我们的这些老手艺人工作时是什么声音。”
“陈树。”他目光瞥向门框,看向这个不请自来的人说:“会把这些声音收起来,编成背景。”
陈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他确实擅长采风录音和声音设计,都是他的老本行。
“还有一个。”
庄屿指向镇口之宝的大榕树的位置:“需要一张可以展现小镇全貌的图。”
他顿了顿看向明漪,岑眀漪迎上他的目光,点头,翻看了速写本的下一页。
这是一张在榕树旁的空白墙上绘制的一张小镇图。
明漪指着图说:“到时候每一个地方都会标记出来,里面会录制采样的声音等等。”
“做这些有什么用?”
大家不解,其实说好听点就是新开发,说点其他的就是装饰品。
明漪解释道:“我们打算先做一个有声音的明信片,纸张上面印着图,下面会有一个二维码,可以用手机扫描收听。”
“这新奇玩意儿,我还从来没见过。”
杨金花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之前和镇里有威望的老人也讨论过,今天听了这些年轻人说的话后,杨金花承认倒还是这些社会闯荡回来的年轻人新鲜想法多。
阿满猛地站起来,拍桌子大喊,吓得大家都向她:“这个好!我认识县里搞刻章的老吴头,他那里有机器,我见过几次,等我去烦他!这样我们就能印明信片了。”
会议的气氛第一次活络起来,大家都对以后得规划有了初步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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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后,大家也都散去。
这几天天气很好,刮着凉风,但是出了太阳,洒在小院里的桌椅上像是有一层光在上面。
明漪这天端着一个陶制大盆,放在院中水井旁的石椅上,盆里是刚从地里挖出的新鲜山药,上面还有粘着的泥土。
庄屿默不作声地拖了个小木凳坐下,拿起一把旧刮刀,生疏地开始刮山药粗糙的褐色表皮。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刮刀摩擦山药的沙沙声,此时家里也就只剩这两人,林阿婆早起和大家一起去到了祠堂帮忙。
庄屿挂着山药,目光却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几步之外的明漪,水声哗哗,她微低着头,颈后的一缕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
突然之间,那夜阁楼高烧时的混沌记忆碎片般涌现,昏黄的油灯下,滚烫的额头和他提出的一个荒唐的请求。
耳根突然有点发痒,他克制住了自己要去抓挠地手,尽量把声音放的平缓,在不平的气息中他问:“那天散场之后......”
他手中的动作顿了顿,刮山药的速度慢下来:“我那天喝的有点多,我想说的是......我那天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和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明漪冲洗青菜的动作没停,水声依旧,她没有立刻回复,只将青菜沥水,放入了一旁的编织篮中。
就在庄屿以为她没听见,或者根本不屑回答时,她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侧过脸看向他。
她的目光很平静,落在他微微发红的耳朵上,然后她说:“没有。”
她回答得很干脆。
庄屿听后,紧绷的肩膀的才松了一点。
“就是药膏,”
岑眀漪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不低,“省着点用,是从后山采的草药晾干磨成粉,今年就只收了一罐。”
她的目光落在他指根那浅淡的印记上,又轻飘飘移开。
庄屿:?
庄屿:?!
他顿时觉得一股滚烫的热血从脖子冲到头顶,阁楼里所有的画面,他当时那样,那些话,还有此刻明漪的目光。
猛然低下头,几乎要把脸埋进山药盆里,手中的刮刀差点戳到自己的手指。
而岑眀漪,在说完那句便已转回身,继续清洗剩下的青菜。
只是,在转身背对他的瞬间,那素来平静无波的耳廓,也在阳光下悄然晕染开一层极淡、却清晰可见的绯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