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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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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权笑得有些喘不过气,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他用指腹抹去眼角笑出的泪花,看向澜的眼神里有几分嗔怪,几分无奈,更多的却是藏不住的暖意。
“看你刚刚那副样子,我还以为你很会弹呢。”他嗓音还有些发颤,尾音上扬,像是撒娇,又像抱怨。
澜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唇角。
琴房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孙权垂下眼睫,看着面前的黑白琴键,那些黑白分明的方块在灯光下显得越发温润。他又看了看澜随意搭在琴键上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随意搁在琴键上,离他的手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
如果,如果他现在把手移过去,握上去——
“听说,”澜忽然开口,目光没有离开琴键,“钢琴有一种玩法,叫四手联弹。”
孙权转头看他,“你还知道这个?”
“只是了解过一些。”
至于是为了谁才去了解的,孙权心知肚明。他呼吸一顿,落在琴键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耳根悄然染上一层薄红。
澜问:“试试?”
孙权张了张嘴,想说“你又不会弹”,但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好。”
“我弹低音区,你弹高音区?”
“行。”澜答得干脆,不知道的,还要以为他真会弹似的。
孙权把右手放在高音区,按出一串简单的旋律——是《月光》的开头几个小节。
音调一出,澜就挑了挑眉。他虽然不懂音乐,但高音和低音还是听得出的。
孙权冲他咧嘴一笑,像是在说“你能拿我怎样?”
澜自然不会怎样,左手顺势落在低音区。
他当然不会弹,根本不知道该按哪个键。但他会看,会听,会跟着感觉走。孙权右手按下一个音,他就在低音区随便找一个听起来还算和谐的音跟上。
叮——咚——
叮——咚——
像是一个初学步的孩子,跌跌撞撞地跟在另一个孩子身后。
孙权忍不住又笑了,他没有停下来,反而放慢了速度,让澜能更加从容地跟上。
两个人的手在琴键上交错、起落,偶尔指尖相触,又飞快地分开。
明明是毫无章法的乱弹,却莫名有一种奇异的默契。孙权随心所欲地按着琴键,任由那些音符胡乱蹦出。
澜的演奏也变了。那些原本规规矩矩落在间隙里的单音,渐渐变得和他一样胡闹。
琴声越来越乱,越来越不成曲调。乱七八糟的音符在琴房里横冲直撞,毫无美感可言,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吵闹。
可孙权却觉得,这是他弹过最畅快的一次。
那些条条框框,那些必须完美的压力,那些“孙家继承人”的枷锁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一双手在琴键上胡闹,和一颗心在胸腔里乱跳。
不知弹了多久,孙权终于停下来,整个人笑趴在琴键上,钢琴顿时发出一片不堪重负的轰然闷响。
“哈哈哈哈——”
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悸动,全都随着这笑声倾泻而出。
澜偏头看他。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孙权就坐在那光带的边缘,侧脸被镀上一层朦胧光晕,睫毛的阴影落在脸颊上,随他的笑声轻轻颤动。
好看。
太好看了。
澜收回目光,强迫自己盯着面前的琴键。但他的手指已经不知道该往哪里按了,只好随便挑了几个按下,像是慌不择路的掩饰。
直到孙权的手忽然覆上他的手背。
澜的动作一顿。
“你手好凉。”孙权轻声说。
他没把手移开。
两只手叠在一起,就那样放在冰凉的琴键上。
琴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彼此的呼吸相互交叠。
澜垂眸,看着孙权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比自己的小一圈,手指细长。
他想反手握住那只手。
想把它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但他没动。
只是任由那只手盖着,感受着那一点温热透过皮肤,渗进血管,一直蔓延到心脏。
“澜。”孙权忽然开口。
“嗯?”
“你说,”孙权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如果一个人,明明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但他就是不想那样去做,不想成为那个样子,这算他错了吗?”
澜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个人要成为什么样子,不该是被任何人规定出来的。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比如我,之前也从未想过,有一天,我居然能坐在这里,平平淡淡的弹一段钢琴。”
孙权抬头看他。
月光下,澜的侧脸线条清晰,眉眼深邃,眼神却亮如繁星。
“我见过很多被‘应该’两个字束缚住的人。”澜声音平静,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在曹家,每个人都‘应该’成为有用的人,否则就会被抛弃。但后来我发现,那些真正能够不留遗憾的,不是最‘应该’成功的,而是最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的人。”
他本想告诉孙权,他哥哥孙策正是他见过的人中,将这一点做到了极致的人。或许在世人看来,孙策桀骜难驯、离经叛道,属于是‘最不成功’的那一类人,但在澜眼中,从他决定打破陈规,独自闯荡起,他就已经成功了。
但或许是这会儿气氛太好,澜并不想提到除他们以外的人,尤其是那个永远都会在孙权心中占据一席之地的孙策,即便,不是以恋人的身份。
“你想要什么?”澜忽然转过头,对上孙权的目光。
那目光太直接,太坦荡,孙权下意识想躲开,但他没有。
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不被安排的人生,想要自由的学习任何他喜欢的东西,而不被质问“有什么用”,想要——
想要眼前这个人一直陪在他身边。
想要光明正大、毫无保留的展示真正的自己。
想要做一个不完美的孙权。
想要——
想要很多很多,多得他不敢细想,不敢承认。
“我……”孙权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移开目光,声音低不可闻,“我不知道。”
他覆在澜手背上的那只手,也悄悄收了回去。
“没关系。”澜说,“还有时间。”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孙权的头发。
孙权没动,更没拒绝。只是原本肩膀悄悄僵了一瞬,又悄悄放松下来。
那只手在他发顶停留了几秒,很快就收了回去。
孙权依旧没有抬头,只是闷闷开口:“……你刚才弹得真烂。”
“嗯。”澜应道。
“根本不会弹,还敢说陪我四手联弹。”
“嗯。”澜笑道。
“……”
孙权终于抬起头,对上澜那双含笑的眼睛。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孙权就是知道,他在笑。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他在心里暗自腹诽,嘴角却不争气地翘了起来。
“好了,”他站起身,故作镇定地理了理衣服,“我饿了,我们偷偷出去吃夜宵吧。你请客。”
澜也站起身,自然而然地接过他脱下的外套,搭在臂弯里。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琴房。孙权走在前面,步伐轻快,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澜跟在后面半步,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尖上。
又想笑了。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胡闹,让孙权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澜面前,可以胡闹,可以大笑,可以像个真正的少年一样,肆无忌惮地释放那些被压抑许久的情绪。
那天晚上,孙权躺在床上,很久都没有睡着。
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今晚的画面,最终定格在澜问自己想要什么的时候。
孙权甚至不敢承认,自己有那么一瞬间,差点就脱口而出一句:我想要你。
但他没有说。
他不敢说。
不是怕被拒绝——澜看他的眼神,那些无声的陪伴、无微不至的照顾、即便“卖身”也心甘情愿的守护,他再迟钝也该明白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怕的是,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父亲不会同意,家族不会接受,外界那些偏见和恶意会像潮水一样再次涌来。他可以不在乎,但澜呢?上一次的越界,以澜为他收敛了所有锋芒,成为了别人眼中的“影子”而告终。再来一次,澜还能有立足之地吗?
他不能放任那样的结果发生,索性暂且按捺下蠢蠢欲动的心思,徐徐图之。
孙权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喜欢一个人,原来是这么复杂的事。
不是心跳加速就够了,不是想见他就够了。还要想很多很多,顾虑很多很多,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但即使如此——
他还是想见他。
想每天一睁开眼就看到他,和他一起去甜品店,想在琴房里和他四手联弹,看他被自己逗得无可奈何的样子。
想很多很多年以后,还能像现在这样,和他在一起。
而在此之前,他必须要做些什么,为他们即将到来的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