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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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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傍晚,暮色四合。
孙权站在衣帽间的落地镜前,仰着脖子整理领带。银黑色的定制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肩背挺直、气质矜贵,是孙家继承人该有的模样。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却觉得那张脸格外陌生。为了跟那人在一起,他必须学会应对各种场合、各种人群,哪怕是一场以家宴为由的相亲局。
“二少爷,车备好了。”管家轻声提醒。
孙权点点头,转身出门。
走廊尽头,澜靠墙站着,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不是什么名贵的牌子,也不是孙坚之前送他的正装,只是一件简单的黑色外套,却被他穿出了几分清冷禁欲的味道。
他见孙权出来,目光先是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眼,自然而然地跟在他身后半步。
孙权的脚步却顿了顿。
他回头,看着澜:“你穿成这样,不冷吗?”
“不冷。”有你这句话在,就不冷。
“那走吧。”孙权移开目光,迈步向前。
他没说的是——还挺好看的,让人忍不住想扒掉。
车程不长,孙权一路沉默。澜坐在副驾,侧脸在窗外流过的光影映照下时隐时现。孙权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生出一种冲动——想叫司机停车,想拉着澜离开这荒唐的宴席,去任何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但他攥了攥拳,终究什么都没做。
上官家的别墅坐落在城西的半山,灯火辉煌,车流如织。
那是一座闹中取静的民国风格洋楼,红砖墙、拱形窗,院子里种着两棵上了年岁的桂花树,这个时节正满园飘香。孙家的车停在宅门外时,孙权透过车窗看见,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价值不菲的车。
下车时,有侍者迎上前来,引着他们去主楼。
深秋的风裹着桂花的甜香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澜正从另一侧下车,即便衣着简单,也只会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来自哪个行事低调的大家族,却并不会把他跟“护卫”二字联系在一起。
孙权心念微动,忽然问他:“你会一直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吗?”
澜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当然。”
孙权弯了弯唇角,朝大门走去。
宴会厅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孙权的到来引起了一阵骚动——孙家二少爷,年级第一,未来孙氏的继承人,新鲜出炉的国际奥林匹克数学竞赛金奖获得者……
孙权目光粗略一扫,就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都是江东商圈有头有脸的人物,携家带口,笑语晏晏。
孙坚正和几位长辈寒暄,看到孙权进来,冲他招了招手。
“仲谋,过来。”
孙权走过去,礼貌地一一问好。长辈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眸中不乏审视和赞赏,嘴里说着“一表人才”“后生可畏”之类的客套话。
“婉儿在那边,”他压低声音,朝客厅另一侧扬了扬下巴,“去打个招呼。”
孙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身穿明黄礼服的少女。她长发披肩,眼神深邃,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自信,却又尽显疏离。彼时,她正端着一杯红酒听身边人说话。
上官婉儿。
跟他预想中的模样出入不小。
孙权收回目光时,又不由自主地往另一个方向瞥了一眼。
澜就自觉地站在他斜后方不远处的角落里,一个不引人注目、不喧宾夺主,却能将整个宴会厅内的景象尽收眼底的地方。他垂着眼睫,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特地为他暗恋的人所安排的相亲局,他不感兴趣,甚至反感,总该是理所应当的吧。
但孙权知道,只要自己有任何需要,那个人就会第一时间奔自己而来。
应孙坚的要求,孙权朝上官婉儿走去,礼貌寒暄。
“你好,我是孙权。”
上官婉儿看向他,笑容得体,眼神却让孙权微微一愣。有审视,有打量,甚至还有一丝忧郁,更多的却是平静。仿佛她也在完成某种任务,和他一样。
“上官婉儿。你叫我……上官小姐就好。”
还真不客气。孙权忍俊不禁,微微颔首:“上官小姐,你可以叫我仲谋,这是我的字。”
“嗯。”
孙权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看他朝这边走过来的时候,上官婉儿身边的人就非常识时务地离开了,给他们留下独处的空间。但这份心意终究是要白费了,互相介绍完姓名以后,气氛彻底陷入沉寂。
宴厅里的谈话声此起彼伏,有人高谈阔论,有人指点江山。这些声音像一层薄薄的雾气,将窗边这一方空间隔离开来。
佣人端来茶水,孙权接过来抿了一口,发现是正山小种,刚好是他喜欢的。
余光里,他看见澜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这个细节让他的心情大好。
他忍不住又看过去。
澜依旧站在那里,抬头望着这边。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将他整个人都融进夜色。明明是那样沉默、毫无趣味的存在,却让孙权怎么也移不开眼。
他似乎又长高了。
高中以后,澜的个头就开始拔高,到现在已经有一米八五了。孙权的身高却定格在一米七七,矮了他小半个头。
“你总在看他。”
身侧响起一声轻笑。
孙权转过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上官婉儿不知何时坐到了这边,与孙权相隔一个人的距离。她的视线扫过孙权目光的终点,又收回,落在他脸上。
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促狭的笑意。这笑,倒是真心实意了不少。
孙权蓦地耳根发热。他确实在看澜,从坐下到现在,看了不下十次。
“我……”他顿了顿,索性放弃挣扎,压低声音道,“很明显吗?”
上官婉儿唇角上扬,没回答,只是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的红酒。她转过身,将目光投向大厅的另一侧。
孙权也顺势望去,很快就找到了上官婉儿眼中的人。
她站在人群中央,穿着剪裁利落的白西装,长发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线条分明的侧脸。明明看上去年纪不算大,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轻慢的气场。她正和几位年长的宾客交谈,举止从容,姿态优雅,却从头到尾没有往这边看过一眼。
她是谁?
孙权正想着,忽然听到上官婉儿的声音轻轻响起:
“那是武则天。”
她正看着那个人,嘴角的笑意淡了些,眼底却满是孙权无比熟悉的东西。温柔、隐忍,还有些许无奈。
就像他看向澜时的眼神。
就像澜看向他时的眼神。
空气安静了几秒。
孙权忽然笑了:“没想到我们是同病相怜。”
上官婉儿微微一怔,随即,她唇角的弧度扩大了些,变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方才的客套和疏离,只有卸下伪装后的轻松。
“你看出来了?”她问。
“你不也看出来了。”孙权说。
两人对视,都忍不住轻笑出声。周围的长辈们不明所以,只当两个孩子聊得投缘,愈发眉开眼笑。
“她知道吗?”
上官婉儿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知道。或者说,装作不知道。”她自嘲地笑笑,“你呢?那个你一直在看的人,他知道吗?”
孙权摇头。
“或许不知道吧。毕竟,我自己也是最近才想明白的。”
上官婉儿点点头,没有追问。她举起酒杯:“敬同病相怜。”
孙权举杯,与她轻轻一碰。
这一刻,两人之间的虚情假意终于彻底消散。他们不再是“孙家继承人”和“上官大小姐”,不再是长辈们撮合的“金童玉女”,只是两个同病相怜的少年人。
“听说国外要比国内的情况好一些,我身边有一对去年在加州登记结婚的,还办了婚礼。只是可惜,我那会儿在准备竞赛,没能过去观礼。”赵云和诸葛亮的婚礼邀请函,直到现在还放在孙权钢琴房的抽屉里。
“的确。相较之下,是要自由一些。”上官婉儿垂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酒杯,“不过有些东西,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孙权没接话,但隐隐约约能猜得出些什么。
家宴正式开始后,众人移步餐厅。孙权的位置被安排在上官婉儿旁边,两个人相继就坐,谁也不意外。
澜和其他随行人员一起,被安排在偏厅用餐。位置稍有些远,但尚在孙权视线之内,不会让他产生任何不安。
宴席过半,气氛渐渐松弛下来。看孙权跟上官婉儿相谈甚欢的孙坚十分满意,甚至当着两人的面,跟上官庭芝商量起让婉儿转到一中,跟孙权一起上学的事情,就差直说让两个人多培养培养感情了。
孙权有些不耐,刚要开口,就见上官婉儿起身道:“爸爸,我吃饱了,出去走走。仲谋,要一起吗?”
在孙坚期待的眼神中,孙权内心挣扎一番,还是点了头:“好。”
他不想让父亲如愿,但更不想留下听他念叨自己。
临出门前,孙权回头,正看到澜起身离席,这才心满意足。
桂花香扑面而来,更添了一丝夜露的湿润。孙权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肺腑都被腌入味儿了。
上官婉儿摘下一片花叶,用手指搓了搓:“我妈说,这是我出生那年种的,跟我一样大。”
孙权转头看她。
她的侧脸笼着一层月光,眉眼柔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你好像不太喜欢这种场合。”孙权说。
上官婉儿笑了笑:“你不也是?”
两人沉默了几秒,又同时轻笑出声。
“我爸说,你是一中的年级第一,马术非常好,还会下围棋。完美到无可挑剔,让我多和你接触。”
“我父亲也说了差不多的话。”孙权扯了扯嘴角,“说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跟我很般配。”
“般配。”上官婉儿嗤笑一声,“这个词我听过很多次了。和这个般配,和那个般配,可他从来没问过我,我想和谁般配。”
孙权沉默。他又何尝不是呢?
“最开始听爸爸提起你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上官婉儿转过头看他,目露狡黠,“没想到,你比我想象中的有意思。”
孙权无奈:“这是夸我吗?”
“算是吧。”她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她就要订婚了。”
孙权一愣:“什么?”
“其实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她毕竟大我九岁,再不结婚,可就要变剩女了啊。”上官婉儿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或许是这些事情在心里憋得太久了吧,她忽然很想倾诉,哪怕是对刚认识不久的人,哪怕这个人是她所谓的相亲对象。
她长出一口气,眼眶却红了:“她家世代从政,她一毕业就进了那个圈子。在那个位置上,一步都不能错,任何一个把柄都可能成为致命的武器。我理解她,也心疼她,所以我不能成为别人伤害她的武器。”
“对于我,她从不引导,从不越界,将姐姐这个角色扮演的非常好。为我规划未来,为我遮风挡雨。她做得那么好,那么好,好到我连抱怨的资格都没有。”
孙权安静听着,不置一言。他知道,她跟自己说这些,不是为了得到自己那些干巴巴的安慰。
武则天喜欢婉儿吗?或许也是喜欢的吧,只是她的喜欢,是克制,是引导,是“为了你好”的疏离。
而澜——
是守护,是陪伴,是“无论如何我都会在你身边”的坚定。
孙权忽然有些庆幸。
庆幸自己遇到的是澜,而不是武则天。
庆幸澜从来没有用“为了你好”推开自己。
庆幸澜哪怕被父亲压制,被外界非议,被定义为“护卫”和“影子”,也从未动摇过对自己的心意。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不知道。”她说,“先熬着呗。等再大一点,或许就能放下了。”
“那就顺其自然吧。”孙权掏出纸巾,递给她,“有时候喜欢一个人,并不代表一定要跟对方在一起。”
“是啊,不过,你比我幸运。”上官婉儿擦了擦眼泪,“你看他的时候,他也在看你。”
孙权忽然很想看一看澜,下一秒,他就跟澜对上视线,四目相对,后又相视而笑。
幸好,他会一直陪着他,在他目之所及的地方。
孙权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夜渐深,宴席终于接近尾声。孙权起身告辞,上官婉儿亲自送他到门口。临别时,她忽然轻声说:“孙仲谋,祝你幸福。”
孙权能清楚地看到她眼底那抹真诚的祝福,以及如有实质的羡慕。
“也祝你幸福,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