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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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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中的校园比初中大了不止一倍,红砖灰瓦的教学楼在法桐的浓荫中若隐若现。
周围多了一些陌生的面孔,那是从其他初中考过来的新同学。高中的学业难度提升了不少,但对孙权而言,依然游刃有余。
真正让他感到新鲜的,是他终于有了一些能够不被父亲严格规划的“自主时间”。
他可以自由选择自己感兴趣的社团,他选了哲学和钢琴。他甚至有了赖床的权利,可以在周末的早晨,一觉睡到九点,然后和澜一起步行去学校附近新开的咖啡馆,点一杯拿铁,看人来人往。
父亲虽不赞同,但并没有阻止。
或许,他终于明白,父母需要适当的远离孩子的生活,让他们自主成长了吧。
孙权从未觉得这么轻松恣意过。这是曾经的他需要背着所有人,提心吊胆才能得到的片刻享受。
澜依然跟在他身边,半步之遥的距离,看他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
孙权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以为的“父亲开窍”,不过是有另一个人,不惜暴露所有底牌为他争取来的罢了。
在外人眼里,孙权和澜的关系并不是“护卫”或“学伴”那么简单。他们之间有一种谁都插不进去的感觉,与其说是“主从”,倒不如说是“搭档”。孙权从不明说的需求,澜总会第一时间察觉,并附上解决之法。
孙权没有刻意解释,也懒得解释。
他只是越来越习惯澜的存在,就像习惯呼吸,习惯心跳。
这天放学,孙权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交代有关下周竞赛的事情。等他出来的时候时,天色已经黑了,校园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
澜就站在教学楼下,背靠柱子,手里拿着一本书。比他还像年级第一。
听到脚步声,澜抬起头,收了书迎上去,熟稔地接过孙权手里的资料袋。
“等很久了?”孙权轻笑。
“还好。”澜掂了掂手中的袋子,“还挺重。”
“是啊,市面上能找到的竞赛题都在这里了,能不重吗?”孙权拖着嗓音,“要不,你帮我分担一点?反正,我平时的作业都是你写的,也没哪个老师看出来。”
澜笑了下,没答应:“我陪你一起做。”
两人并肩朝校门口走去。深秋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得梧桐叶簌簌作响。孙权缩了缩脖子,下一秒,一件外套已经落在了他肩上。
“我不冷。”孙权说着,就要将,外套还回去。澜穿的比他还少,万一冻着了,还不是要自己心疼。
澜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了下孙权的。
孙权就没再推辞。外套上还带着澜的体温,和一股海洋的气息。温暖,又让人心安。
校门口,孙家的车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要不是澜提前打过招呼,司机怕是早就叫人过来把学校翻个底朝天了。
孙权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忽然问:“周末有什么安排?”
“你想去哪儿?琴行?”澜一如既往的懂他。
“嗯。”有人明白自己心中所想的感觉很好,省了不少解释的功夫。“那架施坦威的音色我有点念念不忘。你陪我去?”
“好。”
简单的对话,却让孙权心里觉得很踏实。他想,这样的日子,如果能一直继续下去,也挺好的。
*
孙权练得最久的,是一首肖邦的夜曲。旋律哀婉而朦胧,仿佛月光下独自流淌的静谧小溪。
他弹得并不完美,时有滞涩,但每一次重复,那朦胧之下挣扎欲出的东西便清晰一分。终于在一个夜晚,他完整流畅地奏完了全曲。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隔音棉中,琴房陷入一片寂静。
孙权没有立刻起身,他低头看着琴键,胸膛微微起伏。
“这首曲子,”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并没有回头,“叫《月光》。”
澜从阴影中走近,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停在孙权身侧,目光落在对方被琴键衬得愈发修长的手指上。
“很好听。”他说,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静,却又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
“它不叫《月光》,”孙权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是贝多芬《月光奏鸣曲》的第一乐章。我刚才骗你的。”
“我倒是不知道这两者有什么区别。”澜似乎并不意外,神色平静,眼含笑意。
孙权终于转过头,看向他。少年的眼眸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不少复杂情绪,引人探究。
“据说这首曲子,是贝多芬写给他爱而不得的学生的。”
爱而不得。
这四个字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两人之间漾开层层涟漪。空气骤然变得黏稠,仿佛能吸附心跳。
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几乎能看见孙权平静表面下那正在崩塌又重建的防线,能听见那完美继承人外壳裂开的细微声响。
“是吗。”澜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他没有追问,没有靠近,只是将那份惊涛骇浪般的悸动死死压回眼底最深处,化作一片更深沉、更温柔的寂静。
他伸出手,却不是触碰孙权,而是拿起了旁边矮柜上早已凉透的蜂蜜水。“凉了,我去换一杯。”
澜转身离开,步伐平稳,唯有在带上房门的瞬间,指尖禁不住紧了又紧。
门内,孙权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发烫的脸颊埋进手掌。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门外,澜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起头,闭上眼,任由那名为“月光”的旋律和那惊心动魄的四个字,在他胸腔里反复撞击、回响。
*
一次,孙权跟随孙坚参加一个慈善晚宴。席间,几个与孙家有合作关系的长辈,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提及孙权的年纪,言谈间也总在提及家族联姻的种种好处。孙坚打着哈哈敷衍过去,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安静侍立在孙权身后不远处的澜,眸中若有所思。
彼时孙权只顾着诉说无趣,并未注意到父亲的眼神。
期中考试刚过,孙权依旧是雷打不动的年级第一。
孙坚对儿子的成绩已经习以为常,赞许的话越来越简短,取而代之的是更长远的规划。
“仲谋,周末有个家宴,你跟我一起去。”
孙权点点头,这类应酬他参加得多了,无非是父亲那些商业伙伴的聚会。他们顶多会过问一下自己的成绩,更多时间全都用于交际。
而父亲带上自己,也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提前适应一下如何应对这种场面罢了。
“地点是在你上官叔叔家。”孙坚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别样的意味,“他女儿上官婉儿刚从国外回来,跟你同龄,也在念高二。你上官叔叔一直想让你们两个见见面,认识认识。婉儿那孩子我知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跟你有共同话题。”
孙权握着茶杯的手一顿。
这些话组合在一起,传递出的信号过于明显,孙权的心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父亲,我才高二,学业紧张,没心思考虑这些。”
“又没让你现在就定下来。”孙坚对他的抗拒早有预料,语气依旧平和,“就是交个朋友。婉儿那孩子很优秀,说不定你见了之后,会改变想法呢?”
“我不会改变想法。”孙权站起身,声音坚决,“我对这种事不感兴趣。父亲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他转身要走。
“孙权!”孙坚的声音沉了下来。
可孙权充耳不闻。
他径直走进自己的琴房,却没有弹琴,只是坐在琴凳上,对着黑白琴键发呆。
澜进门看到的,依然是神思不属的孙权。他关上门,将除了他二人以外的世界隔绝在门的另一边。
“怎么了?”澜靠在钢琴边,柔声问他。
孙权扯了扯嘴角,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不,或许连商品都不如,商品还能自己选择买家。他自嘲的笑笑,手指重重按下一个低音和弦:“有时候觉得,我弹琴,我学那些父亲安排之外的东西,就像是在偷时间一样。偷一点属于‘孙权’,而不是‘孙家继承人’的时间。”
澜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要听我弹吗?”
孙权愕然转头:“你会?”
“你不是总说我聪明,不比你差多少吗?听你弹过那么多曲子,说不定,我过耳不忘呢。”澜挑眉,示意他让开一点位置。
孙权顿时来了兴致,屁股往旁边挪了挪。澜也没跟他客气,挨着他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澜将双手放在琴键上,修长的手指轻轻落下——
“咚!”
一个沉闷的单音,毫无美感可言。
孙权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澜已经开始了他的“演奏”。手指毫无章法地在琴键上跳跃,时而胡乱按下一片,时而单音蹦出,完全不成曲调,甚至称得上噪音。
偏偏他表情认真,姿态端正,就像一个真正的钢琴家,正在演奏什么传世名曲一样。
“噗——”
孙权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先是压抑的、短促的,是从指缝里漏出来的气音。可当他看到澜依然一本正经,手指却越发卖力地制造出更加离谱的噪音时,那笑声就再也收不住了。
“哈哈哈哈——”
孙权笑得肩膀都在抖,眼泪都快出来了,整个人几乎都要趴在琴键上。他太久没有这样笑过了。那种毫无顾忌的、发自肺腑的笑。
澜停下表演,侧头看他。
琴房的灯光将孙权笑得弯起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那双向来沉静从容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粼粼笑意。他的脸颊因为笑得太厉害而微微泛红,嘴角上扬的弧度那样肆意,那样鲜活。
澜看着,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静海,也悄然漾开温柔的涟漪。
“开心点了?”他问他,声音很轻,却更像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