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谋，你看》耳语情长

19、第 19 章

　　林倦事件的处理，让孙坚对澜有了新的评估，也引起了他的警惕。

　　一个有能力、有手段，且心思深沉难以捉摸的少年，将全部重心放在仲谋身上，这份“专注”本身就蕴含着巨大的风险和不确定性。孙坚不相信纯粹的感情，尤其不相信一个从曹家那种泥潭里爬出来的人，会毫无保留地付出“真心”。

　　他必须确认，并且加以制衡。

　　机会很快就来了。

　　年底，孙氏集团旗下一家科技子公司“星瀚科技”筹备上市，事务繁杂。

　　一天晚餐后，孙坚叫住了准备离开餐厅的澜。

　　“澜，你跟我来书房一趟。”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孙权正要伸手去拿水杯，闻言动作顿了一下，看向父亲，又瞥向澜。

　　澜点头，起身跟上。临拐弯前，还不忘给孙权递去一个安抚眼神。

　　“难道父亲发现了？”孙权蹙眉，终是蹑手蹑脚的上楼。

　　书房里，孙坚将一份厚厚的项目文件推到了澜面前。

　　“星瀚科技，子公司，年底前计划提交上市申请。”他指了指文件中用标签隔开的几个章节，“这部分内容技术要求高，也需要负责人具有一定的法律素养。”

　　澜垂眸扫过文件标题，没有立刻去翻。

　　“法务部和技术团队已经讨论过几轮，但角度不同，始终有些争议点悬而未决。”孙坚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如炬，“我想听听你的看法。”他话锋微转，语气缓和了些，“当然，这不是命令。如果你能提出有价值的见解，甚至帮我解决问题，我会很乐意给你提供一个展示才能的机会。”

　　澜没有动作，像是不为所动，又像在权衡些什么。

　　“这些天我想了很多，像你这样有能力、有谋略的人，不委以重任，岂不是资源浪费？仲谋说的对，你的才能应该用在更有价值的地方。”孙坚抿了一口手边的热茶，惋惜道，“‘星瀚’的发展势头正猛，只是可惜研发部经理资质平庸、目光短浅，胆识甚至比不上十几岁的孩子。”

　　澜沉默片刻，抬手翻开文件。他没有细看全部，只是快速浏览了孙坚指出的那几个争议章节。

　　十分钟后。

　　“孙先生，”澜抬起头，“这部分工作涉及的核心算法迭代日志不完整，数据脱敏流程在第三阶段存在理论上的可逆风险。现行的几套评估方案，都在回避这两个根本问题，而在边缘条款上纠缠。问题不在方案，在源头。”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针见血，直接点破了几个部门争执不下背后真正致命的隐患。这正是孙坚隐约感觉到，却因技术细节壁垒而无法确切指出的关键。

　　孙坚眼底掠过一丝惊讶，但很快被更深沉的审视取代。“所以，你的建议是？”

　　“暂停现有争议讨论，优先补充迭代日志，并重新设计第三阶段脱敏流程的验证机制。这需要原核心开发小组的深度配合，可能会影响上市时间，但能从根本上降低后续监管风险和被诉讼的可能。”

　　“如果这件事情交给你来做，你需要多长时间？多少资源？”孙坚追问，语气更像是一场面试。

　　“如果原核心小组配合，且有足够权限调阅原始开发记录，三到四周可以完成问题定位和流程重设计方案。资源需要一支小型技术复核团队，以及法务部的全程同步。但，”澜顿了顿，目光坦然，“我目前的主要职责，依然是孙权的护卫兼学伴。因此，我无法保证全职投入这个项目。”

　　他拒绝了。

　　不是拒绝工作本身，而是拒绝了孙坚试图用“更重要”的事务将他从孙权身边调离的意图。他明确地将“孙权”置于“孙氏集团子公司上市项目”之前，且理由充分，无可指摘——保护与辅助孙权，是孙坚亲自赋予他的首要职责。

　　书房里一片寂静，孙坚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声音清晰可闻。

　　“你很清醒，澜。”孙坚缓缓开口，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其他，“知道什么才是你当前立足的根本。”

　　“是。”澜的回答简洁至极，仿佛听不懂其中深意。

　　“如果我坚持要你参与这个项目呢？这对你个人，是难得的机会。”孙坚眯眼，表情似有几分不耐。

　　澜并未产生分毫动摇，公事公办道：“那么，我需要与二少协调时间，确保不影响他的日常学习和安全。并且，项目工作只能在完成我首要职责的空余时间进行。”

　　他依旧把孙权放在首位，甚至提出要协调孙权的时间。姿态恭谨，却寸步不让。

　　澜的身体如今已经褪去清瘦，变得十分具有力量感。他身姿笔、挺，浑身上下透着一种与他的年纪分外不符的沉稳和固执。

　　第一次试探，孙坚并没有达到目的。

　　而对于澜口中的“在乎”、“喜欢”，孙坚从未信过，也从未放在眼里。

　　硬的不行，孙坚开始尝试软的，或者说，更迂回的方式。

　　几天后，孙家举办了一场小型的家庭聚会，只邀请了少数几位关系密切的世交。孙坚特意吩咐管家，将澜的座位安排在孙权旁边，而不是以往那种稍微靠后的位置。

　　席间，孙坚状似无意地向几位老朋友介绍澜，用的措辞是“仲谋很得力的伙伴。年轻人很优秀，以后还要多关照”。

　　这是一种公开的“抬举”，是将澜往孙家的社交圈子里引，试图用“孙家看重的人”这个身份重新定义和束缚他。同时，也是观察澜在这种场合下的反应。是局促不安，还是欣然接受？是急于融入，还是保持距离？

　　澜的表现滴水不漏。他礼仪周全，举止得体，话不多，但该应酬时绝不失礼。对于旁人的夸赞或试探，他回应得谦逊而模糊，既不否认与孙家的关联，也绝不主动攀附。

　　他的注意力，始终有相当一部分，分给了身旁的孙权。在孙权被一位长辈拉着多喝了两口酒时，他会适时地递上温水；在话题转到孙权可能不感兴趣的领域时，他会温语提示，帮孙权跟上众人的节奏。

　　他心安理得的接受了孙坚给予的“位置”，却用实际行动表明，他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唯一理由，只是孙权。

　　聚会后，孙坚让管家给澜送去了几套新的正装和配饰。东西都很精致，且价值不菲。

　　美中不足的，只有略不合身的尺寸。

　　澜还是收下了，却也仅仅只是收下了而已。

　　孙坚明白，自己又被拒绝了。澜不接受他用物质和身份来构建的“恩惠”与“捆绑”，他不愿意被简单地纳入“孙家附属”的范畴。

　　这让孙坚感到棘手，也隐隐有些恼怒。这个少年，如同最光滑的玉石，找不到任何着力点。

　　孙权将一切看在眼里，但澜什么也没说，即便是在他们独处的时刻。

　　他也并没有离开自己。这样，就够了。

　　而在所有人都没有察觉到的时候，孙权心中对父亲的敬仰正在一点一点的消失。

　　他甚至开始厌倦有对方在的时刻，想和澜一起，从他身边逃走。

　　只是孙坚对此尚且一无所知。

　　期末后，孙坚又一次将澜叫到书房，他开门见山，“澜，你跟着仲谋也有一段时间了。你觉得，他未来适合走哪条路？是继续在学术上深造，还是尽早接触集团事务？他性子静，但也倔，有主见。你这个年纪，看事情的角度可能和我不同。你是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非常巧妙。它既像是在征询意见，又是在测试澜对孙权的了解程度和影响力，更是在暗示：如果你真的为孙权好，就应该站在孙家继承人的长远发展角度来思考，而不是局限于个人的陪伴。

　　澜垂眸，掩去其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我觉得，以孙权少爷的才智和毅力，无论哪条路，他都能取得成功，只要他想。”

　　孙坚挑眉，“继续。”

　　澜：“至于具体方向，我认为，这应该取决于他自己的意愿和兴趣，而不是预先设定的路径。学术能让他更加纯粹的求知，集团事务则可以拓宽视野、积累经验。但最终，能够支撑二少走远、走稳的，是他内心真正认可的价值和热情。”

　　他避开了“孙家继承人”这个既定的框架，将焦点拉回到了“孙权”这个人本身。

　　“如果，”孙坚身体微微前倾，对澜施加无形的压力，“他的意愿和热情，与孙家对他的期望，或者说，与更现实的前景，有所冲突呢？”

　　孙坚的暗示已经相当明显，指的或许是孙权私下研究的那篇论文，又或许是其他尚未显露的苗头。

　　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但面色未改。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低沉了几分，却坚定不移。

　　“孙先生，我无法预知未来，也无法替他决定什么是对他最好的‘前景’。我能看到的不过是当他在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时，那一双被点亮的眼睛而已。对我来说，那比任何外在的期许和评判都更真实，也更珍贵。”

　　孙坚若有所思。

　　澜：“我的职责是保护他。不仅是指人身安全，也包括尽我所能，让他保有选择的权利和追求所爱的自由。随之而来的风雨也不足为惧，因为，”他抬起眼，直视孙坚，眸中没有丝毫闪躲，“我会站在他身前。”

　　孙坚久久地凝视着澜。

　　少年清俊的脸上没有任何慷慨激昂的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但正是这片平静之下透出的决绝，让孙坚清楚地意识到：这不是虚言，也不是讨好，而是澜内心最真实的准则。

　　他不在乎孙家的期望是否主流，更不在乎前途是否光明坦荡。他在乎的，从来就只有孙权。

　　孙坚心中各种情绪翻涌，有忌惮，有不满，竟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容。在这个充满算计与利益交换的世界里，如此纯粹且坚定的“在乎”，太少见了。

　　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更加危险。

　　虽然，在孙坚看来，澜的追求依然幼稚到令他忍不住发笑。

　　有些人生来就要承担某些责任，注定无法拥有选择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