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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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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高渐离的接头异常顺利。
孙策这个战友表哥看上去不像搞装修的,更像是个落魄艺术家。他话不多,但句句落在实处。尤其,这个人非常有边界感,不多看,也不多问,即便他在孙权提出要避开家里所有人进行装修这种令人费解的要求时,脸上明显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孙权也没解释。
澜避开孙家所有佣人,轻松将他们带到孙权房间。
高渐离看过孙权的小书房后,点了点头,说了句“空间不错,交给我”,便拿出平板电脑,开始设计装修草图。
这草图考虑周全,远超孙权预期。不仅规划了钢琴的最佳摆放位置,预留了未来可能添加的录音设备线路管道,甚至还设计了一组隐藏式书架,用来存放琴谱和孙权那些“不务正业”的藏书。
整个装修过程快得惊人。
高渐离带着几个同样沉默寡言的助手,在孙权上学的时间段里,高效而安静地完成了所有工程。灰尘被控制到最小,噪音几乎为零,连进出搬运材料都巧妙避开了宅邸的主要动线和监控重点。偶尔被拍到的地方也被澜抹除了证据。
孙坚那几天恰好出差,对此一无所觉。而家里的其他人本就很少闯入孙权的私人空间,在澜来了之后,更是再没靠近过孙权房间。
谁都知道,孙权的领地意识很重,除了孙策孙尚香,他并不喜欢自己的地盘沾染上旁人的气息。
现在,被他划归在自己领域内的人,又多了一个澜。
验收成果的这天,孙权站在自己焕然一新的“钢琴房”里,眼神晶亮。
墙壁覆盖着一层浅灰色的隔音软包,触感细腻,吸走了所有回声。窗户换上了厚重的隔音玻璃,阳光被过滤得柔和而静谧。那架刻有他名字的立式钢琴已经静静立在窗边,在阳光映照下,光彩熠熠。
孙权走到钢琴边,掀开琴盖。黑白分明的琴键排列整齐,跃跃欲试,似在勾引他打破沉寂。
他按下中央C键,清亮圆润的音符一跃而起,跃入心弦。
“如何?还满意吗?”高渐离虽然在问孙权,目光却并未从那琴键上移开。
“嗯,非常满意。辛苦你们了。”孙权转身,掏出手机准备付款。
高渐离却摆摆手,俯身收拾工具,头也不抬:“钱你哥哥已经付过了。”
孙权一怔。
他身后的澜倒是垂下眸,若有所思。
高渐离背上工具包,再看向孙权的时候,那双有些懒散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温和。
“他说,让你想学什么就学,不用为钱的事操心。走了,有问题再联系。”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离开,全然不知孙权的心潮起伏。
哥哥还是这样,毫无保留地信任他、支持他,用他的全部。
钢琴有了,琴房也有了,接下来就是老师的问题。
孙权无法解释为何需要老师来孙宅授课,却要避开父亲。更何况,任何一位正经教师频繁出入,都很难瞒过孙坚。
孙权坐在琴凳上,对着黑白琴键发呆。计划触手可及,却卡在这最后,也是最现实的一步。
实在不行,自学也没差。
他又不是要参加比赛,或者靠弹钢琴吃饭。
孙权自暴自弃的想。
正在这时,澜开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蜂蜜水。
他刚结束训练,洗过澡,头发随便吹了吹就过来了。
“怎么了?”他将水杯放在一旁的矮柜上,垂头看孙权。
“没什么,就是在想该从哪里学起。我以前从没接触过音乐,顶多就是听听歌,去过几次演唱会。”
手指在琴键上胡乱按了一通,杂乱无章,不成曲调。
澜立刻明白过来,孙权这是找不到合适的老师。
“我记得有段时间米国爆发疫情,有些留学生一整个学期都没能过去上课……”
澜话都没说完,孙权就眼前一亮,醍醐灌顶,掏出手机给自己报了个线上的远程指导课程。一对一,时间灵活,而且保密性足够好。
课程很快安排妥当。孙权日复一日的生活中多了一项内容,偷偷练琴。
他足够耐心,也有毅力,自己选择的路,再苦再难也会咬牙坚持。即便为了练习指法,他能练到手指抽筋,手腕酸疼,也从未抱怨过一句。
澜是除了孙策以外最懂孙权的人,哪怕心疼他练完琴,手都在打颤,他也只是沉默着给他按按手、涂涂药,从未说过任何一句让他放弃的话。
孙权学会的第一首曲子是贝多芬的《欢乐颂》,而澜是他的第一位听众。
最后一个音符完美落地,孙权兴奋地几乎要从琴凳上蹦起来。
澜的掌声无缝衔接,眸中满是笑意,也满是孙权。
期末到来之前,孙权就基本掌握了钢琴这门技艺。他的练习也不再局限于指法和简单曲目,指尖下开始流淌出更富情感的乐章。
孙仲谋总是擅长学习,无论他喜欢与否。
澜永远是他唯一的听众。他有时倚在门边,有时坐在角落。他的目光总会化作追光灯,落在孙权时而蹙起、时而舒展的眉宇,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尖,他无意识抿紧又放松的唇线……
澜听不懂音乐,但读得懂孙权。
每天的钢琴时间,是孙权最轻松的时刻。
*
雏鹰学术峰会的论文投稿期迫在眉睫。孙坚几乎每天都要问一问孙权论文进展,都被他以“论证不完善”、“格式未修改”等理由搪塞。
每多问一次,孙坚的眉头就更紧一分。
仲谋的效率一向很高,怎么这一次偏偏低了这么多?
或许是临近期末,难免紧张吧。
孙坚这样劝慰自己。尽管他知道,仲谋从小学起就没再因考试紧张过了。
那篇关于企业转型的论文,孙权早就完成了。除了钢琴,他剩下的精力,全都倾注在另一篇褪去孙家继承人外衣,真正从孙权本人的想法中诞生的论文上。
他开始更系统地查阅社会学、心理学乃至法律案例。澜则不动声色地为他清理浏览痕迹,甚至找来了一些访谈记录和未被公开的调查报告。
没有人因为爱上同性受到法律惩处,但无数人因此受到道德批判,甚至在所谓“掰回正途”的过程中失去生命。
越是了解,孙权的心情就越是沉重。
这些资料冰冷而残酷,却令他的论文长出血肉,论点愈发尖锐。
澜结束训练回来,有时会看到孙权对着满屏的文字怔怔出神,眼中有困惑,有愤怒,也有深切的无力。
“有时候我觉得,我在做的这些毫无意义。”孙权抬手,在肿胀的太阳穴上按揉,声音疲惫,“一篇不能见光的论文,改变不了任何事情。父亲如果知道,一定会觉得我不可理喻,浪费时间吧。”
澜走到他身后,手轻轻搭在他紧绷的肩膀上,力道适中地揉捏。
“意义不在于它能否立刻改变世界。”他的声音很低,却如磐石般笃定,“在于这是你想做的事,是你认为对的事。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意义。”
孙权肩膀微微一颤。良久,他轻轻“嗯”了一声,关闭文档,却没有立刻起身去睡。他忽然问:“澜,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走上了一条或许会被许多人口诛笔伐的路,甚至可能会连累到身边的人,你会怎么办?”
澜按摩的动作分毫未变,唇角上扬:“孙仲谋不会错。非议也好,风雨也罢,只要我一息尚存,就永远不会留你一人面对。”
孙权猛地回头,撞进澜深不见底的眸中。那里没有闪烁,没有犹豫,只有一片坦然。
心脏像是被那只按摩的手攥住了,呼吸一窒。
“……傻子。”孙权仓皇转回头,耳根通红,低声骂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