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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林宅。

      林父眉头紧锁,来回踱步,思来想去还是给大儿子林惊去了电话。

      眼看电话就要自动挂断,那头才不慌不忙的接了,林惊漫不经心问道:“什么事?”

      林父脸色稍霁,但仍有些不满,“手头上的事儿还没处理完呢?”

      “还好,一些小麻烦,不算棘手。”林惊太清楚他父亲的性格,知道他主动跟自己打电话准没好事。如果不是刚好有事情要叮嘱对方,他才不会接这通电话,“父亲又想让我做什么?还是为了林倦的事情?”

      林父没想到大儿子会这么直接,一时有些哑口无言,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嗯,我怀疑你弟弟这事儿跟孙家那个澜有关系,你不知道我们今天……”

      “他是你儿子,但不是我弟弟。”林惊捏着电话的手指紧了紧,嘴角又向下扯了扯,“还有,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不要再试图招惹孙家,尤其是孙权,更不要想调查谁,有些人并不像他看上去那么好拿捏。”

      林父正要反驳,又听电话那头说:“顺便一提,托您好儿子的福,我和外公外婆已经办好移民手续了。看在我也曾真心叫过您十五年‘爸爸’的份儿上,提醒您一句,走吧,越远越好,如果您不想让国家给您养老的话。”

      “这什么意思?”林父心里咯噔一下,可电话已经挂了。

      手机已经自动熄屏,林惊仍然盯着看了许久,才开始继续收拾东西。

      他明明是恨那个男人的,恨他背叛妈妈,也恨他给林家招来灾祸,可到头来,他却还是多嘴了。

      林惊直觉很准,看东西也比他那个父亲长远的多。他没能在林倦身上和手机上查出任何不对时,他就打算将计划提前了。他原本就想等外公外婆签证办下来以后,就带着他们一起离开的。

      那封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匿名邮件,不过是起了一个催化作用而已。

      “……也算仁至义尽了。”

      *
      孙坚对澜上交的答卷非常满意,却也难免心生提防。他手段太多,而孙家用以掌控他的,却是他对仲谋那不知有几分真心的喜欢。

      主动权还是在他手里。

      孙坚总不能把仲谋送给澜吧!

      还是要提早另作打算。

      孙坚轻叹口气,将目光投向窗外,忽地想起了自己远在北境的长子。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
      北境训练基地的夜晚,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刚下过一场冻雨,地面盖着层薄冰,偶有几点微光映在上面,折射丨出几道冷硬的光泽。

      孙策刚结束一天的高强度野外拉练回到营房,一口气还没吐出,另一口又吸了上来。

      除了吃饭睡觉,一天中他最幸福的时刻就是在浴室冲澡,带着热气的水流可以冲刷掉一切疲惫和寒意,令他的身体得到片刻温暖。

      孙策擦着头发,走到书桌前,上面除了一台加密的军用通讯器外,空无一物。

      没有照片,没有纪念品,没有任何能让人联想到过去的东西。

      这是他自己要求的。

      铠将他带到空荡荡的营房时曾说过,“这里只装得下现在和未来,唯独没有过去的位置。想留下,就把不该带的都扔了。”

      孙策扔得很彻底。衣服是统一配发的作战服和体能衫,用品是最基础的制式装备。

      他把那个装有全家福的皮夹,那支孙权送他的钢笔等所有与他有关的东西,全都锁进了基地个人物品寄存处的柜子里,钥匙交给了铠。

      “帮我保管。”他语气平静,“等我哪天……真的放下了,或者死了,再处理掉。”

      铠看他一眼,接过钥匙,眼里没什么情绪。他拍了拍孙策的肩膀,当着他的面,将那钥匙锁进自己柜中。

      从决定离开那一刻起,孙策就决定放弃自己那份不该存在的感情了。他想让时间将自己的心冷却,不再因孙权狂跳。

      他刻意不去打听任何关于孙家、关于孙权的消息,用各种训练来占据自己所有的时间。

      周瑜偶尔会发来加密简讯,多半是公务,结尾偶尔捎带句“一切安好”。

      孙策从不追问“一切”具体指什么,也从不回复与公务无关的内容。

      只是这刻意维持的克制、摇摇欲坠的平静,总在通讯器上显示出那个极少启用,却被他置顶的私人号码时,被轻而易举的彻底粉碎。

      铃声是默认的单调蜂鸣,在寂静的营房里却尖锐得刺耳。无论彼时孙策正在做什么,听到铃声的瞬间,他的动作都会僵住,浑身肌肉绷紧,呼吸一瞬停滞。

      接,还是不接?

      理智告诉他正确的选择,告诉他不要辜负自己做出的努力,一旦接了,他所有靠身心俱疲筑起的堤坝,都会在这一通电话后溃不成军,一切都要从头来过。

      可他的手总在大脑做出决定之前,就已经伸向了通讯器。仿佛那个动作被刻进了骨髓里,早就成了无法违抗的本能。
      他做不到。

      做不到在明知弟弟可能有事找他的时候,放任铃声自行断绝。做不到让他听着忙音,哪怕只有一次,去猜测哥哥为什么不接电话,是不是出了事,或者……是不是不在乎他了。

      他尤其做不到,让孙权因为自己而失落,而难过。

      所以,每一次,孙策都会在铃声响过第三声之前,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让那个熟悉的声音,穿越千山万水,带着江东或许温润,或许燥热的空气,撞进他北境寒夜的营房之中。

      这次也一样。

      “哥?”

      就这一个字,就这么一个称呼,便足以让孙策所有伪装产生细密的裂纹。

      “嗯。”孙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甚至刻意覆盖上一层冷硬,但听在孙权耳里,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我想跟你说说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会讲述一些学校的事,课业的压力,父亲又布置了什么新任务……琐碎,平常,却遥不可及。

      孙策一边听着,一边嗯嗯啊啊地应着,目光随意落在水泥墙壁上,没有焦点,脑海里却勾勒出了弟弟说话时的样子。

      他伸手摸他微微蹙起的眉,将其按平、按展,后又一把抓住他转笔的手,指尖在那细腻皮肤上来回摩挲……

      每一次通话,都是一次放纵,都代表着一朝回到解放前。而挂断之后,他又要一点一点,重新拾起自己的克制。或是更加疯狂地加练,直到力竭倒地;或是沉默地坐在床边,强制将所有美好封锁,用所有细小琐碎的事务占据自己的全部精力,筑成下一次接听电话前,那堵注定还会再次崩塌的墙。

      粉碎,重建,再粉碎,再重建……周而复始。

      他以为自己已经渐渐习惯了这个痛苦循环。直到这个夜晚,孙权在电话里说:
      “哥,我想学钢琴。”

      孙策愣了一下,靠在床头墙壁上的背脊不自觉挺直。

      “钢琴?”

      他听错了吗?

      仲谋从小到大,所有课余时间都被各种“有用”的课程填满:围棋,是为了锻炼思维,击剑,是用于培养气质,马术,是考虑到社交需要。至于艺术?父亲孙坚从来认为那是“玩物丧志”,是“无必要的情绪宣泄”。

      “嗯。”孙权的声音低了一些,但很坚定,“我还想……把我房间里的书房改装成钢琴房。不过,墙壁得装隔音棉,如果可以的话,地板我也想再铺上一层。”

      对孙策,孙权向来坦荡。

      这显然不是一时兴起,仲谋连这样的细节都想到了。

      “父亲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还不知道。我不想让父亲知道。”孙权的声音里透着一点紧绷,“钱我有,压岁钱和竞赛奖金存了不少。但是……改造房间,找人运钢琴,安装隔音材料,这些我就没办法了。我不认识这方面可靠的人……”

      孙策握着通讯器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他的弟弟,那个向来乖巧懂事,按照父亲绘制的蓝图稳步前进的弟弟,在向他求助,如何“瞒着父亲”,去做一件他绝不会同意的事。

      这不是简单的兴趣选择,而是一次小心翼翼,却目标明确的“越界”,是孙权完美人生的图纸上,第一道自行添上的、不合规矩的笔画。

      但为什么是钢琴?那种需要投入大量时间,产出却无法量化,又充满感性表达的东西?

      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一个名字跳进孙策脑海——澜。

      是澜吗?是那个沉默的少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改变了仲谋?让他开始渴望一些“无用”的美,一些不被规划的表达?

      孙策长出一息,胸腔隐隐作痛。

      他早该知道的。

      从他选择离开,从他亲手将守护的责任默许给澜的那一刻起,有些改变就注定会发生。

      只是当它真的以这种方式呈现时,那滋味还是复杂得难以言喻。

      “哥?”久久没得到回应,孙权难免紧张,以为自己是让哥哥为难了,“……是不是,很麻烦?不行的话……”

      “不麻烦。”孙策垂眸,“我有个战友,老家也在江东,他表哥好像就是搞室内装修的,人挺靠谱,嘴也严。我明天联系他,让他表哥过去找你。你直接跟他提要求,钱该付就付,别的什么都不用管,我来安排。”

      孙策一口气说了很多,条理清晰,几乎瞬间就铺开了一条可行路径。仿佛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也早就准备好了资源和人脉。

      “谢谢哥。”孙权兴奋不已。

      那声音像羽毛,轻轻搔刮在孙策最不设防的心尖上。疼痛细细密密蔓延开来,却又混入一丝慰藉。

      看,他还是需要我的。
      哪怕只是为了这样一件“叛逆”的小事。
      我是还能为他做点什么的。

      “谢什么。”孙策轻笑一声,手脚却不知该放哪里是好,“想学就学呗。不过别耽误正事,不然父亲那边我可帮不了你。”

      “知道啦,不会让哥哥失望的。”孙权痛快答应,别的不好说,学习他可是最擅长的。

      孙策顿了顿,空余的那只手落在膝盖上,“那你跟我说说,怎么突然想学这个?”

      电话那头又安静下来。孙策能听到弟弟清浅的呼吸声。

      孙权没回答,他就也没说话,只是耐心等待。

      对自己的问题,仲谋会斟酌用词,却从不会沉默以对。

      “……就是,突然觉得,有些东西,只靠想和说,好像表达不出来。”

      有些东西?是什么?

      孙策没问。他闭上眼睛,喉结滚动。

      “嗯。喜欢就学吧,注意劳逸结合。”

      孙策又简单交代几句,才挂断电话。他依然靠在墙上,通讯器缓缓从耳边滑落,掉在床板上。

      营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咿咿呜呜,像野兽哀嚎。

      许久,他抬起手,捂住了脸。

      他又失败了。他所有的“放下”,所有为了“冷却”感情所做出的努力,在孙权一声“哥”和一个小心翼翼的请求面前,始终都那么不堪一击。

      但无论如何——
      他从来就无法拒绝孙权。
      以前是,现在是。
      永远都是。
      只因那是孙权。
      这个理由,对他来说,从来就已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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