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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深宅日常窥侯府 静兰院的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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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兰院的晨露总比别处落得慢些,素心兰的花瓣上沾着晶莹的水珠,要等日头爬过檐角的雕花兽首,将暖光洒在青石板上,才肯缓缓蒸发。陆怡余每日辰时准时起身,陈妈妈早已将铜盆里的温水备好,水面浮着几片新鲜的薄荷叶,是特意从院角的小药圃采来的,洗过脸后,连带着晨起的困倦都消散了几分。她会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桌前,翻开父亲留下的书卷,指尖轻轻拂过纸页上父亲用朱砂写的批注,墨香混着旧纸的气息,总能让她想起扬州老宅的晨光——那时父亲也会这样,在晨光里教她读诗,母亲则在一旁剪花样子,时光慢得像院里的芭蕉雨。
午后的时光,陆怡余大多是在汀兰院陪宋婉芳绣嫁衣。汀兰院比静兰院大些,院里种着几株高大的玉兰树,此时虽不是花期,枝叶却郁郁葱葱,投下大片阴凉。宋婉芳的绣房在东厢房,靠窗摆着一张花梨木绣架,上面绷着半幅嫁衣的裙门,用金线绣着缠枝莲纹样,针脚细密得连花瓣的脉络都清晰可见。“这是母亲托城南瑞祥银楼的师傅画的样子,说是永宁伯府喜欢喜庆些的纹样,”宋婉芳拿起一根细针,穿上线,指尖灵活地在布面上穿梭,“可我总觉得金线太张扬,想在莲心处加几颗珍珠,又怕伯府那边不喜欢。”
陆怡余坐在一旁,帮她整理绣线——各色丝线绕在竹制的线轴上,码在漆盘里,像铺开的彩虹。“表姐的手艺这样好,加了珍珠只会更雅致,”她拿起一颗莹白的珍珠,放在绣好的莲心上比对,“你看,这样既不抢金线的风头,又多了几分温润,正合表姐的性子。”宋婉芳听了,眼睛一亮,当即就取来小剪刀,小心翼翼地在莲心处扎了个小孔,将珍珠固定住,两人凑在一起看着,都忍不住笑了。
这样安稳的日子过了几日,陆怡余也渐渐从陈妈妈的闲谈与柳氏的提及中,将景和侯府的四房脉络与府中格局理得清晰了些。
府里的老侯爷已过六旬,早年在边关征战时落下了病根,近些年身体愈发不好,便久居城郊的别院。别院建在京郊的玉泉山脚下,四面环水,种满了老侯爷喜欢的松柏,平日里只有四房的生母老姨太太陪着照料。老姨太太是侯府的老人,性子温和,陪着老侯爷,府里逢年过节送东西去别院,都是她亲自出来接,待人接物格外周到。
府中虽名义上由老夫人主持,可老夫人自十年前大病一场后,便一心礼佛修身,在中路的“静心堂”里供了佛像,每日除了早晚课,几乎不怎么过问府中事务。久而久之,府里的日常事务便都由大房夫人李氏全权做主。李氏出身忠勇伯爵府,娘家在京中颇有势力,她自嫁入侯府后,将大房打理得井井有条,连老侯爷都对她颇为信任。她说话时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府里的仆妇丫鬟见了她,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房是嫡长子,大老爷身兼 “景和侯” 爵位与 “镇国将军” 要职 —— 景和侯是世袭侯爵勋位,位列 “公侯伯子男” 第二等,是家族荣耀的根基;镇国将军则是正二品武职,手握实权,专司镇守京畿门户蓟州,统领蓟州三卫三万精锐边军,还能协调冀北四镇五万协防军,形成边镇联防体系,是实打实 “镇守一方” 的封疆大吏。
大夫人李氏为大房生了两子一女,还纳了两位妾室,各有一子一女,人丁兴旺。嫡子宋定宸是侯府世子,今年二十四岁,自十六岁起就跟着老侯爷在边关历练,弓马娴熟,颇有老侯爷的风范;庶子宋弘毅今年十九岁,也在边关任个小校尉,性子比宋定宸张扬些,去年还因军功得了朝廷的赏赐。而最得李氏疼爱的,却是留在身边的嫡次子宋怀瑾与嫡女宋琼芳——世子常年戍边,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府,李氏的心思便尽数放在了这双儿女身上,把两人宠得如同眼珠子一般。
世子宋定宸的婚事是皇帝亲自指婚的,娶的是大长公主的嫡女安澜郡主。大长公主是皇帝的亲姐姐,深得皇室宠爱,安澜郡主作为她的掌上明珠,自小锦衣玉食,性子难免带着几分娇纵与傲气。按说这是门当户对的天作之合,可陈妈妈从洗衣房的张妈那儿听来,两人的日子过得并不如意。世子常年驻守边关,一年回不了京城几次,偶尔难得相聚,又因性子不合,总是矛盾不断 —— 世子希望郡主能学着打理家事、温婉持家,郡主却觉得自己是皇室贵女,不必受侯府规矩束缚,更不愿围着柴米油盐打转。更让李氏不满的是,郡主自嫁入侯府后,仗着自己的皇室身份,对她这位婆母多有不敬,平日里问安也只是走个过场,言语间从未有过恭敬之意。如今成婚三年多,郡主的肚子一直没动静,李氏为此急得上火,私下里早已动了心思,想给世子寻一位品行端庄、温顺懂事的贵女做妾,既能陪着世子去边关照料起居,也盼着能早日抱上孙子,稳固大房嫡脉。
二房便是姨母柳氏这一支。姨父宋明远是老侯爷的庶子,早年被外放去扬州做通判,那时他前头的太太还在,两人感情不错,没承想太太在生宋知远时难产离世,只留下刚出生的宋知远。姨父悲痛欲绝,可身为通判,公务繁忙,又怕年幼的儿子在外地照料不周,便托人将宋知远送回京城,交给侯府老夫人抚养。老夫人虽不是宋知远的亲祖母,却对他颇为疼爱,请来京中有名的先生教他读书,宋知远后来能少年得志,也离不开老夫人的栽培。
也是在扬州那几年,姨父因查田庄事务结识了陆怡余的外祖父,偶然见了姨母柳氏,一眼便动了心。后来托媒人去柳家说亲,外祖父瞧着姨父温厚可靠,便应了下来。谁料聘礼刚送过,京城就来了调令,要姨父回吏部任从五品主事,姨母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着来了京城。如今二房有三个孩子,除了前头太太所出的宋知远,柳氏还生了嫡女宋婉芳与嫡子宋启明 。值得一提的是,姨父的生母前几年已然过世,二房没了长辈庇护,在府中更显孤立,前些年全靠柳氏陪嫁的几间铺面贴补家用,才勉强撑住场面。
“那时启明刚进族学,需要买笔墨纸砚,婉芳也要学刺绣买丝线,你姨父的俸禄不够用,我便想着把京城的那间绸缎庄收回来自己经营,可又怕打理不好,”那日晚膳后,柳氏坐在窗边给宋启明缝书卷套,针脚细密地绣着 “开卷有益” 的字样,随口跟陆怡余说起旧事,“后来还是你姨父托人从扬州柳家找了个有经验的掌柜来,才把铺子打理得有声有色,咱们二房的日子才算松快些。”那日晚膳后,柳氏坐在窗边给宋启明缝书卷套,针脚细密地绣着 “开卷有益” 的字样,随口跟陆怡余说起旧事:“你姨父待我是好,可这侯府的庶出媳妇不好当,若不是靠着那几间铺面,启明的笔墨纸砚都要拮据几分。”
三房是老侯爷的嫡次子一脉,势头比二房强劲得多。三老爷官居四品,在工部任营缮清吏司郎中,掌管宫室、衙署修缮事务,手握实权,在家中地位颇重。三太太王氏是礼部尚书的嫡女,出身书香世家,又带着勋贵底气,性子便有些高傲,平日里在府中往来,她对各房的态度都淡淡的,唯独对大房的李氏还算客气,毕竟大房掌着府里的中馈;对二房,她则有些看不上 —— 觉得二房是庶出,二老爷又是个闲职,柳氏还是商户出身,配不上侯府的门第。陈妈妈说,有一次看见柳氏在园子里遇见三太太,柳氏主动跟她问好,她却只淡淡 “嗯”了一声,连脚步都没停,让柳氏很是尴尬。
三房的子女也很有出息。女儿宋芷芳,府中女儿家排行老大,今年二十岁,已嫁入靖国公府做嫡长媳。靖国公府是开国勋贵,比景和侯府的家世还要显赫,宋芷芳的婚事是老侯爷亲自敲定的,办得极为风光,光是嫁妆就有一百二十抬,从侯府一路抬到靖国公府,引得京中百姓都驻足观看。自宋芷芳嫁过去后,三房的地位在府中更显尊贵,连大房都要让着几分。三房还有两个孩子:嫡子宋云策今年十八岁,生得眉清目秀,一心想考科举,每日都待在书房里苦读,连出门的时间都很少;庶女宋雨芳今年十四岁,性子像其姨娘一样温顺,跟着王氏在内宅学管家、做针线,只是王氏对她不算亲近,大多时候都让她自己待着。
四房是老侯爷的庶幼子,生母老姨太太常年陪着老侯爷住在别院。四老爷如今在西南边境任从六品茶马司正使,管着当地茶马互市的稽查事务,全家都随任在外,府中西偏院常年空着,只留了两个老仆看守,与京里的侯府几乎没什么往来,府中人闲谈时都极少提及。四房有一双儿女,嫡子宋行之年十五,嫡女宋淑芳年十岁,都跟着父母在西南生活,已有几年没回京。
陆怡余听得认真,手里的绣针都慢了半拍,心里暗自记下:这侯府看着光鲜,内里的枝枝蔓蔓却复杂得很,大房凭爵位与兵权掌家,三房有嫡出身份与高官加持,二房谨小慎微,四房远在天边,各房境遇悬殊,相处间的分寸必须细细拿捏。
不过这几日里,最让她印象深刻的,莫过于二房的嫡子宋知远。
那日姨父休沐回府,柳氏带着她去正厅拜见。姨父穿着一身青绸常服,面容温雅,见了她便笑着让坐,还问了几句扬州的旧事。聊到宋知远时,姨父的语气里满是骄傲:“知远这孩子,自小在老太太身边长大,性子是冷了些,可读书却格外争气。十七岁那年考中进士,是当年殿试最年轻的翰林,后来调入户部,专管漕运账目。前阵子尚书大人还跟我夸他,说他查账仔细,连十几年前的旧账都能理得清清楚楚,连户部几位老吏都服他,将来定是有大出息的。”
柳氏在一旁补充道:“也亏得知远有出息,婉芳的婚事才能定得这么好。永宁伯府原是瞧不上咱们二房庶出的身份,三太太那边还暗地说过‘门不当户不对’的闲话,可听说知远在户部得尚书大人重用,连老侯爷都在边关捎信夸他,伯府老夫人这才亲自松了口,肯让嫡次子娶婉芳。”
陆怡余这才明白,原来宋婉芳能嫁入永宁伯府,竟是沾了宋知远的光,更隐约察觉出二房与三房之间的微妙张力。只是她与这位二公子,却始终生分得很。这几日里,她在姨父姨母的房中见过宋知远两次。第一次是姨父叫他来,想问问他对宋启明族学功课的看法 —— 毕竟宋知远是族中学业最出众的,姨父想请他多提点弟弟。宋知远穿着一身藏青色暗纹锦袍,腰间系着羊脂白玉带扣,进门后只对着姨父躬身行礼,对柳氏也只是淡淡颔首,全程没看陆怡余一眼,听姨父说完后,只简短应了句 “抽空会看他功课”,便拿着姨父递来的族学课业名录转身离开了,连多余的话都没有。
第二次是她去给姨母送刚誊好的绣样,刚走到正厅门口,就见宋知远从里面出来。他手里捧着一叠卷宗,神色匆匆,想来是刚从衙门回来便被姨父叫来了。见了陆怡余,他也只是停顿了一瞬,目光在她身上淡淡扫过,便径直走了过去,仿佛她只是个路过的丫鬟。陆怡余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看着他挺拔却疏离的背影,心里暗自决定 —— 往后还是尽量避开这位二公子,他少年得志,前途无量,可性子太冷,又在府中受老夫人看重,与他走得近了,难免卷入房支间的是非,倒不如远远避开,图个清净。
暮色渐浓时,陆怡余站在回廊上,看着远处三房东跨院方向亮起的精致宫灯,耳边隐约传来那边的丝竹声,再对比二房静兰院的清幽,心里忽然有些发沉。她原以为到了京城,有姨母护着便能安稳度日,可这几日窥得的种种,却让她明白,这侯府深宅,从来都不是避风港。往后的日子,怕是要更谨慎些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