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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静兰院初见表亲 ...

  •   西厢房的被褥带着淡淡的兰草熏香,是柳氏特意让人在正午日头最盛时晾晒了两个时辰的,连棉絮缝里都裹着阳光的暖甜。陆怡余坐在妆台前,铜镜是江南水磨的菱花样式,映出她一身水绿色软缎襦裙 —— 这是姨母一早让人送来的,裙摆用银线绣着几簇浅粉海棠,最外层花瓣微微卷起,针脚细得能与花蕊的纹路重合,衬得她原本清雅的眉眼多了几分少女的灵动。
      陈氏从柳家陪嫁到陆家,从小就跟着陆怡余,一手梳发技艺娴熟。她小心翼翼将那支兰草玉簪绾在陆怡余发间,又用小银梳将鬓边碎发抿顺,端详着镜中人笑道:“姑娘穿这身真好看,这水绿衬得肤色像上好的羊脂玉,和咱们姨太太(柳氏)年轻时有七分像呢!就是太瘦了,往后在府里可得好好补。”
      刚梳洗妥当,门外就传来晚晴轻叩门扉的声音,轻柔又恭敬:“表小姐,夫人让奴婢来请您去正厅用茶,二小姐和六公子都候着呢。” 陆怡余理了理衣襟,确认裙裾没有褶皱,才跟着晚晴穿过回廊。静兰院的傍晚静得能听见虫鸣,墙角素心兰抽着细长花茎,两朵白花悄然绽放,风一吹,细碎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层碎雪。廊下竹帘被风吹得 “沙沙” 响,远处传来几声黄鹂的晚啼,更显庭院幽深。
      刚到院门口,就见一位身着藏青色暗纹锦袍的公子从正厅出来,锦袍衣襟绣着流云纹,腰间系着羊脂白玉带扣,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姿挺拔如青竹,眉眼间却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他手里提着个紫檀木锦盒,盒面雕着缠枝莲,显然刚从内院出来。瞥见陆怡余穿水绿襦裙、发簪素净,身后还跟着晚晴,只当是新来的丫鬟,脚步未停便吩咐:“廊下那盆开得正好的素心兰,搬到前院书房窗下,那里光照足,别误了花期。”
      陆怡余愣了愣,下意识就要应声 —— 在扬州时,她虽为小姐,却也常亲手打理庭院花草。可晚晴已抢先上前,躬身回话:“二公子,这不是府里的丫鬟,是刚从扬州来的表小姐,是夫人的亲外甥女。” 宋知远闻言脚步一顿,抬眸扫了陆怡余一眼,那目光清冽如寒泉,带着文官特有的审视。见她站姿端方,虽衣着朴素却脊背挺直,眉眼间透着江南女子的清雅,没有半分丫鬟的局促,方才的随意顿时敛去。他只淡淡颔首,没多问身份,只道了句 “失礼”,便径直提着锦盒走出院门 —— 他自十七岁中进士入了户部,便一心扑在漕运账目上,对继母院落的亲眷往来本就不甚关心,更不知晓柳氏有外甥女前来投奔,此刻满心想的都是明日要呈给尚书大人的核查文书,哪有心思留意旁事。
      见二公子走远,晚晴悄悄对陆怡余解释:“表小姐别介意,二公子眼里只有公务,前几日老夫人留他用膳,他都因要核账提前离席了,府里亲眷他都少搭理。” 陆怡余望着他的背影思忖,这位二公子应该就是姨父前头太太留下的公子,听说是侯府年轻一辈的翘楚,只是这性子,未免太过冷硬。
      进了正厅,檀香气息扑面而来,陈设简洁雅致:正中八仙桌摆着汝窑茶具,莹润如玉;太师椅铺着墨色锦垫,绣着暗纹兰草;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兰草图,是柳氏当年陪嫁来的旧物。柳氏坐在东首,手里翻着一本绣谱,桌旁站着位穿藕荷色褙子的姑娘,下配月白罗裙,裙摆绣着细碎的缠枝纹,眉眼温婉如江南烟雨,正是侯府二小姐宋婉芳;西首椅子上坐着个穿宝蓝色儒衫的少年,发间系着青色丝绦,是刚从族学回来的六公子宋启明,手里捧着本卷了边的《论语》,见陆怡余进来,连忙起身站在一旁,眼底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鲜活。
      柳氏放下绣谱,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连忙招手:“怡余来了,快坐!刚让小厨房泡的雨前龙井,是你姨父上月去琉璃厂闲逛时买的,说这茶味醇,合江南人的口,你尝尝合不合心意。” 她说着,亲自给陆怡余斟了杯茶,茶汤清亮,茶香袅袅。
      柳氏拉着陆怡余的手,指了指身旁的宋婉芳,语气里满是疼爱:“这是你表姐婉芳,比你大两岁,上个月刚定下永宁伯府的婚事,下半年就要完婚了。往后你们姐妹住得近,可得多亲近亲近。” 又拍了拍宋启明的头,笑着打趣:“这是你表弟启明,刚从族学回来就抱着书看,跟他爹年轻时一个样,不过今日倒是难得,没抱着书入迷。”
      宋启明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脆生生喊了声 “表姐”,随即就凑过来,献宝似的把《论语》递到陆怡余面前:“表姐你看,这是先生今日刚讲的《学而篇》,还让我们背‘有朋自远方来’呢!” 陆怡余接过书卷,指尖触到泛黄的纸页,笑着点头:“表弟学得真用心,这篇我小时候也背过。”
      宋婉芳笑着拍了下宋启明的肩膀:“就你会献宝。” 转而握住陆怡余的手,掌心带着常年刺绣留下的温软薄茧,触感格外亲切:“怡余,我盼了你好几天了!这几日我在汀兰院备嫁妆绣活,一个人闷得慌,正愁没人作伴。你住静兰院,离我那儿就隔一道月门,往后可得常来陪我说话,也帮我看看绣活的配色好不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拉着陆怡余坐下,亲手给她倒了杯茶,茶杯递过来时还带着温热的触感。
      陆怡余接过茶杯,浅啜了一口,龙井的清香在舌尖散开,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她笑着点头:“表姐客气了,我初到京城,规矩人情都不懂,正好多向表姐请教。能有表姐作伴,是我的福气。”
      柳氏这时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拍了下手:“对了!过几日我要带婉芳去城西的锦绣阁挑绸缎,给她添些嫁妆料子——那锦绣阁是京里顶好的绸缎庄,东家是我们扬州同乡,后院还有专门的女眷雅间,清净又安全。怡余你也一起去,你爹娘的孝期也过了,正好给你选些鲜亮的换季衣料,年轻人就该穿得活泼些,别总素着。” 她转头对宋婉芳道:“那日你可得仔细些,帮你表妹挑几匹衬肤色的,比如浅粉、鹅黄这些颜色,衬得她气色好。”
      宋婉芳立刻应下,笑着对陆怡余说:“锦绣阁还有个小戏台呢,常请苏州来的戏班唱昆曲,都是咱们江南的调子。那日挑完料子,咱们正好听几段,解解乡愁。对了怡余,他们家新出了一种玫瑰酥,用的是玉泉山的泉水做的,甜而不腻,咱们到时候也尝尝!”
      宋启明听得眼睛发亮,凑过来拉着柳氏的衣袖:“母亲母亲,我也想去!我也想尝尝玫瑰酥,还想听听昆曲!” 柳氏被他缠得没办法,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呀,都十岁了,仍就知道吃!不过那日正好是休沐日,带你去也无妨,就是到了那儿要规矩些,别乱跑。” 宋启明立刻欢呼起来,厅里的气氛越发热闹,满是家人团聚的温馨。
      几人正说着话,晚晴端着点心进来了,漆盘里的桂花糕、绿豆糕莹白如雪,上面撒着细巧的糖桂花,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这是夫人特意让厨房做的,府里的厨子以前在扬州醉仙楼掌勺,最会做江南点心。” 晚晴将盘子放在桌上,又躬身道:“外院的石头小哥来了,说有事情要给表小姐回话。”
      陆怡余起身对柳氏道:“姨母,我去见见他。” 柳氏点头道:“让他进来吧,院里说话就好。” 她早让晚晴打听清楚,石头是陆怡余从扬州带来的老仆,更是陈氏的儿子,忠厚老实,特意找外院管事周嬷嬷,把石头安排了二老爷身边跑腿的差事——二老爷在吏部任从五品主事,是个闲职,平日里多是处理些文书传递、宾客接待的琐事,石头跟着他,既能熟悉府内外事务,又能就近照应陆怡余,月钱还比寻常仆役多一百文,就是要让他安心当差。
      石头进院后,先规规矩矩给柳氏行了个作揖礼,动作一丝不苟,再转向陆怡余躬身回话,声音带着几分安心与激动:“小姐,周嬷嬷给小的安排了跟着二老爷跑腿的差事,每月五百文月钱,还管三餐!小的去看过住处了,就在外院的仆役房,虽和其他几位仆役同住,但铺位靠窗边,通风干净,被褥也是新晒过的,您放心便是。”
      陆怡余点点头,目光温和地看着他,叮嘱道:“跟着我姨父当差,要多听少说,仔细学着府里的规矩,莫要毛躁。平日里除了留意院内外动静,得空了也记得来看看你母亲——她这几日忙着收拾我带来的旧物,许是累着了,你多陪陪她,也让她少惦记你。”
      石头闻言,眼眶微微发热,连忙躬身应道:“小姐放心!小的都记着了,定好好当差,也会常来看望母亲,不让她操心。” 说罢,又转向柳氏行了一礼,恭敬道:“多谢夫人体恤,给小的安排这么妥当的差事,小的定尽心办事,不辜负夫人和小姐的信任。” 柳氏笑着摆手:“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好好当差就是。” 石头这才退了出去。
      回到正厅时,宋婉芳正翻看一本首饰图样,见陆怡余进来,连忙笑着招手:“怡余你快来!这是母亲托城南瑞祥银楼画的陪嫁首饰样式,你帮我瞧瞧哪套好看。” 陆怡余凑过去一看,图样上的首饰琳琅满目:赤金嵌东珠的凤钗、累丝点翠的步摇、银镀金的手镯,每一件都精致华贵。宋婉芳指着一套赤金嵌东珠的首饰道:“母亲说这套大气,可我觉得东珠太张扬了,不太衬我的性子。”
      陆怡余仔细翻看了几遍,指着一套嵌南珠的分心笑道:“表姐你看这套如何?南珠圆润饱满,光泽柔和,不像东珠那般耀眼,却透着温润的质感。这分心是并蒂莲的样式,寓意也好,配表姐的藕荷色嫁衣,定能压得住场面,又合你温婉的性子。” 柳氏道:“我也觉得这套好!还是怡余有眼光,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明日就把图样送到银楼,让老师傅赶紧动工。”
      宋启明这时又想起了新话题,拉着陆怡余的衣袖问:“表姐表姐,先生说‘江南玉雕甲天下’,扬州的玉雕是不是真的能雕出指甲盖大的小人儿呀?还有瘦西湖的烟花,是不是像画里那样,一片粉云霞?” 陆怡余耐心地给他解答,说瘦西湖三月的烟花最盛,沿湖两岸像铺了一层粉雪;说扬州的玉雕师傅手艺精湛,能在玉簪上雕出百鸟朝凤,每只鸟儿的羽毛都清晰可见。宋启明听得眼睛发亮,直呼 “将来一定要去扬州看看”,厅里的笑声此起彼伏,满是热闹的氛围。
      暮色渐浓,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厅内,给桌椅器物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柳氏留着陆怡余一起用晚膳,小厨房端上的全是江南菜式:清蒸鲈鱼浇着姜丝香醋,鱼肉鲜嫩;蟹粉豆腐嫩得能掐出水,裹着浓郁的蟹香;响油鳝糊撒着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还有一盘龙井虾仁,茶香裹着虾鲜,格外爽口。晚晴笑着介绍:“这是叮嘱了厨房特意按扬州的法子做的,蘸料都放了香醋和姜丝,去腥又提鲜。”
      饭桌上,宋婉芳捧着饭碗,说起自己近日绣活的进展:“母亲说嫁衣的裙摆要绣满缠枝莲,我这几日绣得指尖都有些发疼,不过看着纹样慢慢成型,倒也觉得欢喜。” 宋启明则继续缠着问扬州的趣事,一会儿问有没有好吃的盐水鸭,一会儿问是不是家家户户都种兰草,陆怡余一一耐心解答,还给他讲了几个扬州的民间小故事,逗得他频频拍手。陆怡余一边笑着应答,一边给柳氏和宋婉芳布菜,眼底满是暖意——这是她父母去世后,第一次感受到这般热闹的家庭氛围。
      晚膳过后,宋启明回屋温习功课,宋婉芳拉着陆怡余去汀兰院看她的绣活:“怡余,我给你看我刚绣好的并蒂莲喜帕!” 柳氏却笑着拦住了:“婉芳你先带启明过去,我跟怡余说几句话,待会儿让她去找你们。” 宋婉芳会意,拉着宋启明离开了,晚晴也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厅里只剩下柳氏和陆怡余两人。
      柳氏拉着陆怡余的手,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腕间的素银镯子——那是陆母的遗物,款式陈旧,银质有些发黑,显然戴了许多年。柳氏的声音沉了几分,目光里满是疼惜:“怡余,你爹娘走得早,在扬州又受了族人的气,如今投奔到我这儿,我总想着能给你寻个好归宿。你姨父在吏部任从五品主事,虽是闲职,但在京里也认识些人家,这两年我定会帮你留意着 —— 不求嫁入勋贵,但一定要是家风正、郎君品性端方的人家,断不会让你受委屈。”
      陆怡余垂眸,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轻声道:“姨母的心意,我明白。”柳氏握紧她的手,眼中满是无奈与恳切:“我知道你顾虑什么。我初来京城时,也是外乡商户女,在侯府说话没分量,你姨父是庶出,这从五品的俸禄微薄,这些年全靠我打理陪嫁的铺面贴补家用,手头早就紧了,连婉芳的嫁妆都凑不齐,对你更是没法像亲娘那样周全。可我是真心疼你,总不能看着你一直寄人篱下。”
      陆怡余心中一暖,鼻尖却有些发酸。她抬起头,望着柳氏眼中的疼惜,轻声道:“姨母,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只是我父母早逝,祖宅被族人占去大半,连份像样的嫁妆都凑不出,京里的人家哪会看得上我?与其嫁过去看人脸色,不如先靠自己站稳脚跟。您放心,我会好好跟着表姐学刺绣,也会留意机会,定不会给您添麻烦。”
      柳氏看着她眼底的坚定,叹了口气,却也不再多劝,只拍了拍她的手:“好,姨母不逼你。只是你要记住,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有姨母在。”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塞到陆怡余手里:“这里面有二十两银子,是我私下攒的,你拿着,往后想买些什么,或是有急用,也不用跟我客气。”
      陆怡余握着沉甸甸的荷包,指尖传来绸缎的细腻触感,心中满是暖意。她知道这二十两银子对柳氏也不算容易,却也不再推辞,只认真道:“姨母,谢谢您。这银子我先拿着,将来定当还您。”柳氏笑着摇了摇头:“傻孩子,跟姨母还客气什么。快去找婉芳吧,别让她等急了。”
      陆怡余应了声,起身向柳氏告退,走出正厅时,晚风带着兰草的清香扑面而来,月光洒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银霜。她握紧手中的荷包,在这侯府之中,姨母的庇护终究是暂时的,唯有自己手里有了本事和底气,才能真正挺直腰杆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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