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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中问安见众房 入夏后的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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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后的侯府庭院,草木疯长,红墙下的爬山虎攀着砖缝蔓延,将朱漆廊柱映得绿意盎然。陆怡余来侯府已有半月,每日只在静兰院与汀兰院之间往返,虽未踏足府中其他地方,却也从陈妈妈的闲谈中,摸清了各院的大致方位。景和侯府占地广阔,光是内宅就分了东、西、中三路,各路又有跨院、厢房错落排布,廊下的朱红柱子上都刻着细微的记号,若是不记熟,很容易在迂回的回廊里迷路。
这日晨起,陆怡余带着绿萼来柳氏处问安,柳氏看着窗台上日渐枯萎的花枝,对晚晴道:“园子里的茉莉和珠兰该开了,你去摘些回来,给我、婉芳还有怡余的闺房都插一瓶,添些生气。”
晚晴应了声,正要转身,陆怡余忽然开口:“姨母,我也跟着晚晴姐姐一起去吧。整日待在院里,正好趁此机会多看看府里的景致。” 她来侯府许久,还从未好好逛过花园,心里也着实好奇。
柳氏略一思忖,点头应允:“也好,只是园子里路径复杂,你跟紧晚晴,莫要走散了。”(注:原 “跟紧绿萼” 此处修正,因摘花差事指派晚晴,逻辑上应跟随执行者晚晴,避免人物动线混乱)
“我晓得的。” 陆怡余笑着应下,跟着晚晴、绿萼一同出了静兰院。
园子里果然热闹,各色花卉竞相绽放。茉莉开得素白素雅,一串串挂在枝头,散发着清甜的香气;珠兰小巧玲珑,淡黄绿色的花朵藏在绿叶间,香气幽远;还有那开得正盛的木槿,粉白、淡紫的花瓣层层叠叠,风一吹便轻轻摇曳。晚晴熟门熟路地走向茉莉花丛,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剪刀,小心翼翼地剪着花枝,绿萼在一旁帮忙递着竹篮,动作麻利。
陆怡余看得有些出神,便沿着石子路慢慢踱步,目光流连在满园的繁花间。她自幼在扬州长大,见惯了江南的烟雨朦胧,却从未见过这般规整大气的庭院景致,一时竟忘了时辰。
“你们是哪房的?在这里做什么?”
一道问询自身后传来,陆怡余心头一紧,转身望去,问话的是个脸生的婆子,而三房的太太王氏正站在不远处的月洞门旁,身边跟着丫鬟与庶女宋雨芳。王氏穿着一身石青色暗纹褙子,头上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裙摆扫过路边的青草,姿态端庄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气。她的目光落在陆怡余身上,上下打量着,带着明显的探究。
绿萼连忙放下竹篮上前躬身回话:“回三太太的话,这是二房刚从扬州来的表小姐,是二夫人的亲外甥女。奴婢们奉命来摘花,表小姐陪着一同来的。”
“二房的表小姐?” 王氏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讥诮,“哦,倒是没听说二房还有这么一位外亲。柳氏倒是藏得紧,竟没告知府里众人。” 她的目光在陆怡余脸上停留片刻,见她穿着一身水绿色襦裙,容貌清丽脱俗,眉眼间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灵秀,眼底不由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似是不屑,又似是警惕。
宋雨芳站在王氏身后,穿着浅粉色襦裙,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方绣帕,显得格外温顺,只是偶尔抬眼偷瞄陆怡余,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
陆怡余躬身行礼:“晚辈陆怡余,见过三太太。” 她知道王氏性子高傲,又看不上二房,言语间便格外谨慎。
王氏淡淡 “嗯” 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带着人转身离开,临走时还特意瞥了晚晴手中的花枝一眼,那眼神带着几分莫名的审视。
陆怡余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绿萼也有些慌张:“表小姐,三太太会不会……”
“无妨,” 陆怡余定了定神,“咱们只是来摘花,撞见了也是巧合。摘完花咱们就回去,莫要多想。” 可她心里清楚,这侯府里没有不透风的墙,王氏既已知晓,大夫人那边怕是很快就会有消息。
果不其然,当晚安晴就从大房管事妈妈处带回了话。柳氏听完,眉头微蹙,叹了口气:“怡余,委屈你了。本想着让你在府里安稳住些时日,不必应付这些场面,可既然大夫人已经知晓,总归是要见一面的。”
陆怡余倒看得开:“姨母不必自责,我本就是投奔而来,见一见当家主母也是应当的。只是我初来乍到,不懂府里的规矩,还需姨母多提点。”
“你放心,有我和婉芳陪着你,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柳氏握着她的手,温声安慰,“明日去见老夫人,你还穿这身水绿色襦裙便好,既得体又不张扬。说话时少言多听,礼数周全些,凡事有我在。”
十五这日,天刚亮,陈妈妈就忙着给陆怡余梳妆。她将陆怡余的长发梳成简单的双环髻,簪上那支兰草玉簪,又用细粉轻轻按压在她脸颊上,衬得她肌肤愈发莹白。“姑娘生得好看,不用过多修饰就已经很出众了。” 陈妈妈看着镜中的少女,眼中满是疼爱。
陆怡余换上水绿色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缠枝莲纹样 —— 这是柳氏特意让人绣的,针脚细密,既不张扬又显雅致。她跟着柳氏与宋婉芳,一同前往老夫人居住的静心堂。沿途遇见不少各房的丫鬟仆妇,都纷纷躬身问好,目光却时不时落在陆怡余身上,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
静心堂坐落在府中中路,院里种满了翠竹,风过叶响,清幽宜人。老夫人正坐在正厅的上首,穿着一身素色缂丝褙子,手里捻着紫檀佛珠,神色平和。大夫人李氏坐在老夫人左侧,穿着一身正红色暗纹锦袍,头上簪着一支赤金嵌东珠的凤钗,举手投足间透着主母的气场。
柳氏带着陆怡余与宋婉芳上前行礼:“母亲,儿媳带着婉芳与外侄女给您问安了。”
陆怡余跟着躬身,声音清脆:“晚辈陆怡余,见过老夫人,见过大夫人。”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大房的嫡女宋琼芳与庶女宋悦芳先入了屋。宋琼芳穿着一身桃红色锦裙,头上簪着多支珠钗,走起路来珠翠叮当;宋悦芳则穿着一身浅素色布裙,跟在后面,显得格外怯懦。二人依次给老夫人、大夫人问了安,便在右侧的椅子上坐下。
紧接着,三房的王氏与庶女宋雨芳也进了屋。王氏依旧是那副高傲模样,行礼时动作带着几分敷衍;宋雨芳则规规矩矩地躬身,全程垂着眼帘。
最后进来的是世子妃安澜郡主。她穿着一身明黄色宫装 —— 这是皇室亲眷才能用的颜色,头上簪着一支凤纹金步摇,容貌明艳,却带着几分疏离的傲气。她走到老夫人面前,微微躬身:“安澜给祖母、母亲问安。” 语气平淡,没有多少恭敬之意。
老夫人微微颔首:“起来吧。定宸不在京中,你在府里要多保重身体,不必事事拘着规矩。” 随即抬眸看向陆怡余,语气温和:“听说你是从扬州来的?一路辛苦了。”
“谢老夫人关心,晚辈不辛苦。” 陆怡余起身,垂手站在柳氏身旁,目光不敢四处张望,只规规矩矩地看着地面。
大夫人李氏这时开口了,语气客气却带着几分疏离:“早就听说二弟妹有位亲外甥女来投奔,只是二弟妹太过低调,竟没早些告知。今日见了,果然是个清秀可人的姑娘。” 她的目光在陆怡余身上扫过,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才缓缓问道:“怡余今年多大年岁了?”
陆怡余连忙回道:“回大夫人,晚辈今年十六。”
李氏点点头,转头看向厅内几位姑娘:“婉芳十八,琼芳十五,雨芳十四,悦芳十二。这么算来,怡余该是二房的表小姐,比婉芳小,比琼芳大,往后府里姊妹相处,也好论个长幼,叫着顺口。”
柳氏连忙附和:“大嫂说得是,正该如此。往后怡余除了唤婉芳姐姐,其余几位都该叫妹妹。”
宋琼芳抬眼打量陆怡余,见她眉眼清丽如水,肌肤莹白似玉,一身素净襦裙也掩不住那份江南女子的温婉灵秀,心里顿时泛起酸意。待听闻陆怡余竟比自己大一岁,往后要唤她 “怡余姐姐”,那份不甘更甚 —— 自己是侯府嫡女,何曾被一个外来的孤女压过一头?偏生对方生得这般惹眼,连素衣都穿出了几分灵气。她不由得抿紧唇,指尖悄悄掐了掐帕子,眼神里满是不服气。
陆怡余顺着长幼次序躬身道:“琼芳妹妹,雨芳妹妹,悦芳妹妹。”
宋琼芳却只是撇了撇嘴,没应声,神色依旧带着几分不屑;宋雨芳与宋悦芳则连忙小声应道:“怡余姐姐。”
李氏见场面略有些冷淡,便指着安澜郡主打圆场:“怡余,这是你表兄定宸的妻子,也就是你的嫂子。往后都是府里的自家人,该多亲近才是。既然来了侯府,就安心住下,有什么需要只管跟二弟妹说。”
陆怡余转向安澜郡主,躬身问安:“嫂子好。” 同时又对李氏道:“多谢大夫人体恤。” 她心里清楚,大夫人这话不过是场面话,并无多少真心。
众人落座后,厅内的气氛有些微妙。李氏率先开口,看向宋婉芳:“婉芳,你的婚事准备得怎么样了?永宁伯府那边可有什么说法?嫁衣绣得如何了?”
宋婉芳起身回话,语气温婉:“回大伯母,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准备着,伯府那边也没什么异议,只说让咱们安心筹备。嫁衣已经绣得差不多了,就差裙摆最后的缠枝莲纹样了。”
“那就好。” 李氏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你哥哥知远在户部得尚书大人器重,前途无量,伯府自然不会怠慢你。往后嫁过去,要好好侍奉公婆,打理家事,谨守本分,莫要丢了侯府的脸面。”
“侄女记下了。” 宋婉芳躬身应道,神色温顺。
李氏又转头看向陆怡余,语气依旧客气:“怡余,你父母不在了,投奔姨母也是应当的。在府里住着,就当是在自己家一样,不必拘束。只是府里规矩多,凡事要谨言慎行,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去的地方别去,莫要惹出是非,让你姨妈为难。”
“晚辈明白,多谢大夫人提醒,晚辈定会谨守规矩,不给姨母添麻烦。” 陆怡余起身道谢,姿态谦卑却不卑不亢,既没有过分讨好,也没有显得怯懦。
宋琼芳这时忍不住开口了,语气带着几分酸意:“母亲,这位怡余姐姐看着倒是生得好看,就是不知道性子如何?咱们侯府里的姑娘,可都是知书达理、规矩周全的。” 她刻意加重了 “姐姐” 二字,语气里的不服气显而易见。
李氏瞪了她一眼,看似责备,实则带着几分纵容:“琼芳,休得无礼。怡余是客人,又是二房的外亲,你当妹妹的,该多照拂才是。”
宋琼芳撇撇嘴,不再说话,却依旧用不满的目光看着陆怡余,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王氏这时也开口了,语气带着几分挑拨:“大嫂说的是。不过这怡余侄女既然是江南来的,想来也该懂些琴棋书画吧?毕竟江南女子,大多才情出众。往后在府里,倒能跟婉芳、琼芳一起切磋切磋。” 她这话看似好意,实则是想让陆怡余出丑 —— 若是陆怡余才情平平,难免会被府里人轻视。
柳氏闻言,连忙开口解围:“三弟妹说笑了。怡余自幼父母双亡,不过是跟着她父亲识了些字,学了些粗浅的针线活,哪懂什么琴棋书画?在府里只求安稳度日,不敢奢望与各位姐妹切磋。”
陆怡余也顺着柳氏的话说道:“晚辈资质愚钝,确实只识得几个字,针线活也只是略懂皮毛,不敢谈才情二字。往后还要多向婉芳姐姐、琼芳妹妹、雨芳妹妹请教。” 她知道,在这侯府里,太过张扬只会引来祸患,低调行事才是自保之道。
郡主这时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江南女子,温婉清秀便好,才情倒是其次。府里规矩虽多,只要安分守己,便不会有人为难。” 她的目光落在陆怡余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欣赏 —— 或许是觉得陆怡余的低调与自己的傲气有几分契合,又或许是看不惯王氏与宋琼芳的刁难。
李氏见话题有些跑偏,连忙转移方向:“好了,不说这些了。母亲,您近日身体可好?园子里的葡萄熟了些,要不要让人摘些来给您尝尝鲜?”
老夫人摇摇头:“不必了,我身子硬朗得很。每日礼佛诵经,倒也自在。你们年轻人平日里多走动走动,联络联络感情也是好的。”
众人又陪着老夫人说了些闲话,大多是关于府里的琐事与各房的近况。宋琼芳时不时插几句话,言语间骄纵任性,总想着压过旁人一头;宋悦芳则始终沉默,偶尔被问到,也只是简单应答几句,声音细若蚊蚋;王氏偶尔开口,话里话外都带着几分试探与高傲,总想彰显三房的地位;郡主则很少说话,只是偶尔附和几句,神色疏离,自带一股皇室贵女的清冷;宋雨芳则一直低着头,温顺得像个影子。
陆怡余全程少言多听,将每个人的神色与语气都记在心里。她知道,今日这场问安,看似是普通的问安,实则是各房势力与性格的暗中较量。大夫人李氏看似温和,实则掌控着全局,言语间处处透着主母的威严;王氏高傲善妒,喜欢挑拨是非,总想给二房难堪;宋琼芳骄纵任性,仗着大夫人的宠爱,对自己抱有明显的敌意;郡主身份尊贵,却与府中众人都保持着距离,不屑于参与内宅纷争;宋悦芳与宋雨芳则怯懦胆小,在府中没什么话语权,只能小心翼翼地依附主母。
时辰差不多了,李氏起身道:“母亲,时辰不早了,您也该歇息了,我们就不打扰您了。”
老夫人点点头:“去吧。往后多来看看我便好,不用太过拘礼。”
众人起身行礼,依次退出静心堂。走出静心堂,宋琼芳故意加快脚步,凑到陆怡余身边,压低声音道:“怡余姐姐,我劝你还是安分些好。侯府不是你这种普通人家的姑娘该来的地方,别想着攀附什么,免得自讨没趣。”
陆怡余没有理会她,只是微微颔首,便跟着柳氏与宋婉芳离开了。宋婉芳有些生气:“琼芳也太过分了,怎么能这么说话!”
柳氏叹了口气:“罢了,她就是这个性子,被大嫂宠坏了。怡余,你别往心里去,往后少与她接触便是。”
“姨母放心,我不会的。” 陆怡余摇摇头,心里却清楚,今日见过大夫人与各房女眷后,她在侯府的日子怕是不会再像之前那般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