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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侯府叩门遭冷遇 ...

  •   京城的晨光透过薄雾洒在青石板路上,将朱墙黛瓦的府邸映照得愈发庄严肃穆。陆怡余拢了拢素净的布裙领口,指尖仍残留着昨夜剑尖抵颈的寒凉——那蒙面男子跃窗而去后,她彻夜未眠,直到天快亮才浅浅合眼,龙涎香与血腥味交织的气息,总在恍惚间萦绕鼻尖。
      按制女子为父守孝二十七个月,孝期已满需除服,可这二十多日都在赶路,条件虽简陋但陈妈仍在船上缝制了一套素色衣裙,针脚细密,浆洗得干干净净,虽无华贵纹饰,却也透着江南女子的清雅整洁。
      石头雇来的青布马车停在街角,她带着陈氏与石头下车,按着昨日打听来的方向,终是站在了景和侯府门前。远远望去,朱漆大门巍峨气派,门楣上悬挂的鎏金匾额“景和侯府”四字笔力遒劲,透着百年世家的沉厚底蕴。门前两尊石狮昂首怒目,镇守门庭,身着劲装的护卫腰间佩刀,神色肃穆,那股权贵逼人的气势,与扬州的温润截然不同。
      陆怡余深吸一口气,将昨夜残留的惊悸压在心底,快步上前对门房躬身道:“烦请大叔通传,扬州陆氏孤女陆怡余,前来拜见二房的柳夫人。”声音清脆却带着几分刻意维持的镇定,手中紧紧攥着母亲临终前留下的和田白玉簪——那是姨母当年亲手所赠,簪头雕着小巧兰草,是认亲的唯一凭证。更重要的是,出发前她已按母亲留下的地址,托常走扬州至京城的镖局顺带捎去一封家书告知投奔之意,只是未额外付银嘱托加急,虽知姨母大抵能知晓这段时日会到,却没法确定具体时辰,此刻指尖仍将簪身攥得温热。
      门房斜睨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布裙上打了个转,又掠过石头肩头磨得起毛的行囊,喉间低低“嗤”了一声,双手往袖筒里一揣,语气敷衍又散漫:“二房柳夫人?姑娘怕不是记错了?我们侯府各房规矩严,外客拜访都要提前递帖子通传,哪能说见就见?”他刻意顿了顿,眼神里的轻视毫不掩饰,“再说了,二房平日里清净惯了,鲜少接待外亲,我看你还是先问清楚了再来吧。”
      陆怡余连忙将玉簪双手奉上,指尖因紧张微微发颤:“二房柳夫人是小女的姨母,这是姨母当年赠予我母亲的信物,还望大叔过目。”她刻意放缓语速,让语气更显恳切,昨夜与蒙面男子周旋的经历让她明白,在陌生的权势面前,隐忍与周全远比强硬更有用。
      门房接过玉簪,用指腹漫不经心地蹭了蹭簪头的兰草纹,随手就丢回给陆怡余,动作粗鲁得险些让玉簪落地。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仿佛沾了什么晦气:“这玉簪看着是老物件,可侯府里谁还没几件玉器?凭这个就说认亲,未免太草率了。”他往府内瞥了眼,语气带着几分拿捏:“不是我不通融,实在是府里规矩大。大房那边管得严,但凡有外客进府,都要报备的。二房那边……唉,我要是贸然去问,回头挨训的还是我。”话里话外都是推诿,明摆着是觉得二房没分量,不值得他费心通传。
      石头气得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上前一步就要理论,却被陆怡余轻轻拉住。她对着石头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转而再次躬身,声音压得更低:“大叔明察,小女子所言句句属实。出发前我已托镖局顺带捎信告知柳姨母投奔之事,她虽不知我今日确切会到,却定然知晓我这几日该到了。母亲临终前再三叮嘱,让我务必来京城投奔姨母。只求您行个方便,通传一声,姨母见了我,自会认得。”
      “通传?”门房挑眉,双手抱胸往门柱上一靠,摆出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姑娘这话就轻巧了。通传可不是嘴皮一动的事,得进去通报,还得找二房的管事回话。这来回折腾下来,少说得小半个时辰。要是二房压根不认得你,我这功夫不就白费了?”他瞥了眼石头攥紧的拳头,语气里多了几分威胁,“再说了,要是让大房的人撞见我随便领外客打听二房的事,我这饭碗还要不要了?姑娘还是别为难我了,趁早走吧。”
      陈氏见状连忙上前,从袖中摸出几枚用帕子裹着的碎银——那是她们精打细算省下的盘缠,悄悄塞到门房手中:“大叔辛苦,这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大叔高抬贵手,帮我们通传一声。”
      门房捏着那帕子,指尖捻了捻碎银的分量,脸色稍缓,却依旧摆着架子:“罢了,看你们千里迢迢来一趟也不容易,我就当积德行善,去二房院子那边问一声。”他往府里走了两步,又突然回头,语气生硬地警告:“丑话说在前头,我只问一句,要是二房说不认得,你们就得立刻走,不许在门口磨磨蹭蹭,不然我可就叫护卫了!”说罢,才慢悠悠地迈着步子往里走,那拖沓的背影,明摆着是故意磨蹭,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日头渐高,薄雾散去,往来行人纷纷侧目。有穿着绸缎的仆妇捂着口鼻走过,投来鄙夷的目光;有赶考的书生驻足打量,眼中带着探究。陆怡余垂眸盯着自己的布鞋尖,昨夜蒙面男子俊朗的眉眼与门房推诿轻视的模样交替浮现。她心里渐渐明了,门房这般态度,哪里是怕大房追责,分明是觉得二房在府里没分量,不值得他费心。连一个门房都敢这般轻慢,姨母在这侯府里的日子,恐怕比母亲生前说的还要艰难。这天子脚下的繁华之地,从来不是孤女的容身净土。
      她想起母亲生前的话,景和侯府是百年将门,祖上战功赫赫,如今侯爷与世子镇守边关,族中子弟遍布朝野。姨父是侯府庶出,虽谋得个闲职,却始终被嫡出的大房压着,没什么话语权;姨母是继室,娘家只是扬州小户,在这侯府里,既无丈夫的权势撑腰,也无强硬的娘家后盾,即便生了表姐表弟,行事也只能谨小慎微。昨夜那男子衣料上的云纹暗纹、腰间的龙涎香,让她隐约察觉京城权贵间的凶险,此刻站在侯府门前,更觉前路如履薄冰。
      约莫半个时辰后,门房才慢悠悠地走出来,脸上带着几分不耐:“行了,二房说认得你,我让人领你们过去。”他转头朝府内喊了声“张妈”,很快便有个穿着灰布褂子、神情干练的仆妇快步走来,门房指了指陆怡余二人:“这是二房柳夫人的外客,你先领去内院,再让二房的人来接。”说罢便转身回了门房值守,丝毫没有离岗的意思。
      陆怡余心中一松,紧绷的脊背微微塌陷,连忙对张妈道谢。她转头对石头叮嘱道:“你且在外院候着,我与奶娘随张妈进去拜见姨母,稍后姨母自会让人安排你。”石头虽有顾虑,却也知晓侯府内院规矩森严,男子不得随意入内,只得躬身应道:“小姐放心,我就在此处候着。”跟着张妈穿过外院,沿途皆是堆放杂物的库房与仆役住所,行至一处雕刻着竹纹的拱门处,张妈停下脚步,对着拱门内扬声通报:“二房柳夫人的外客到了。”
      不多时,便有个穿着青布襦裙、梳着双丫髻的丫鬟快步走出,眉眼清秀,正是二房柳氏的贴身丫鬟晚晴。张妈见人到了,便自行转身离开,晚晴对着陆怡余与陈氏屈膝一礼,语气温和:“是怡余姑娘和陈妈妈吧?夫人等您好久了,快随我进内院。”
      跟着晚晴走进内院,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回廊蜿蜒处爬满青藤,名贵花木在晨露中舒展枝叶,处处透着世家大族的雅致。沿途遇见的仆妇丫鬟,目光扫过她们朴素的衣着,总带着几分了然的轻视,那无声的打量,比门房的推诿更让人心头发紧。陆怡余越发确定,姨母在府中的地位,当真是如履薄冰。
      兜转几圈才跟着晚晴到了二房所在的“静兰院”,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几株素心兰在晨风中摇曳,透着清雅。刚到正厅门口,便见一位身着月白色绣兰纹褙子的妇人迎出来,眉眼间与陆怡余记忆中的母亲极为相似,想必正是她的姨母柳氏。
      柳氏快步上前,一把拉住陆怡余的手,指尖的温度温暖而熟悉。看清她单薄的身形与眼底的青黑,眼圈瞬间泛红,心疼地摩挲着她的手背:“我的好孩子,可算把你盼来了!信我收到有些时日了,知道你这几日该到了,每日都让晚晴去门房问两回,可终究不知确切时辰,没能提前接你,让你在门口受委屈了。”说着,她转头瞥见一旁的陈氏,愣了愣后突然激动起来,“这不是阿桃吗?真的是你!我离扬州来京城时,你还在我房里当差,那时你才十三四岁,梳着双丫髻跟在大丫鬟秋霜身后做事呢!”
      陈氏连忙上前屈膝见礼,眼眶也红了:“大小姐,是老奴阿桃啊!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您还记着老奴的旧名。”她抹了抹眼角,声音带着哽咽——许是见到旧主太过激动,连称呼都不自觉变回了当年在柳家时的模样,“当年您远嫁京城后不久,二小姐(陆怡余母亲)就出阁了,那时您刚到侯府立足未稳,没能回扬州;后来老爷夫人(陆怡余外祖父母)相继离世,您受侯府规矩所限也没能奔丧,二小姐每次提起,都忍不住掉眼泪,说姊妹俩隔着千里,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柳氏闻言,执帕的手微微一颤,泪光愈发闪烁,攥着陈氏的手哽咽道:“我怎能不记得!当年我嫁得匆忙,原想着过两年站稳脚跟就回扬州探望,谁料侯府庶出媳妇的规矩比登天还严,连回门都要报备大房,哪能随意离京。爹娘走时,我在京里对着南方磕了三个响头,夜里抱着爹娘留下的旧物哭到天亮,可身在屋檐下,终究身不由己啊。”她拉过陆怡余,将她与陈氏的手攥在一起,疼惜道:“你爹娘走得早,让你小小年纪就受这般苦,是姨母没用。”
      情绪稍定,柳氏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目光温和地看向陈氏,语气转为日常的关切:“瞧我,光顾着伤心,差点忘了正事。阿桃,如今你既跟着怡余,便是她身边最得力的人,往后在这府里,‘阿桃’这旧称便不提了,还和信里一样,称呼你‘陈妈妈’便好。”
      她又转头对陆怡余解释道:“你在信中都跟我说了,这些年来,多亏陈妈妈忠心不二地照料你们父女。往后啊,她还继续跟着你,我也能放心些。”
      陈氏,不,此刻起应是陈妈妈了,连忙躬身应道:“夫人思虑周全,老奴都记下了。能继续伺候小姐,是老奴的本分。”
      柳氏微微颔首,似想起什么,又对陈妈妈温言道:“说起来,你或许还记得当年带你的那个大丫鬟秋霜?她如今已是二院的管事媳妇,大家都唤她一声李妈妈了。夫君管着府里一部分田庄铺面,很是得力。你们既来了,改日得空,我便让她来见一见,旧人重逢,也是桩喜事。”
      稍作平复后,她对着一旁侍立的晚晴吩咐道:“晚晴,先带表小姐和陈妈妈去西厢房歇息,把我之前备好的衣裙,找出来给姑娘换上。再去院里把绿萼叫来,往后就让她跟着表小姐,你多提点着些。”
      晚晴应声“是”,刚要引路,柳氏又想起一事,补充道:“对了,那个叫石头的后生,是跟着阿桃来的吧?晚晴,你稍后去跟外院管事说一声,先安排他去仆役房歇息,给寻套干净衣裳,等过几日再看府里差事安排。”晚晴一一记下,对着陆怡余与陈氏做了个“请”的手势:“表小姐,陈妈妈,这边请。”陆怡余起身对柳氏屈膝道谢,看着西厢房窗棂上熟悉的兰草纹样,听着姨母温和的叮嘱,连日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这京城虽前路难料,但此刻,她总算有了个安稳的落脚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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