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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暗夜嘉年华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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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员为什么在这?!”
何顺与惊恐的声音在死寂中炸开,指着阮侭昀,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不是说……管理员不能离开饲养员三米吗?!”
“那岸上的……是什么鬼东西?!”另一个人指着河道远处雾气中阮侭昀模样的灰影,声音发颤。
广播音同时响起:
[警报!检测到有Citm违规伪装海狮工作人员【13-7】!]
[立即捕获!成功捕获者可获VIP通行证!]
船上幸存的十几个Citm,目光瞬间锁定了阮侭昀!
那眼神,从茫然恐惧瞬间切换成赤裸裸的贪婪和嫉妒——凭什么他能穿着制服高高在上驱使他们?
凭什么他能“作弊”?!
凭什么现在,他能成为他们的“生门”?!
“万老弟,”高求勇的声音阴恻恻地响起,他挡在狭窄的船道中央,目光越过万徕的肩膀落在阮侭昀惨白的脸上,“你知道怎么回事。”
他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为什么救他?你们一伙儿的?”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讽刺,“呵,万老弟,这可就不地道了。柯荔那丫头刚跳下去换了条生路,你们倒好,藏着掖着装神弄鬼?”
他的声音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令人心寒的麻木。
万徕一步未退,高大的身躯将摇摇欲坠的阮侭昀牢牢护在身后。
“保护谁,是我的事。总好过有些人,看着自己人死了,眼睛都不眨一下,转头就盘算着卖别人活命。”
“呵。”高求勇嗤笑一声,“命?早他妈不是自己的了!我们都是苦命人,不过是在奔赴黄泉的路上争个先后罢了。那丫头老板早给她批过命了,死局。今天,明天,有什么区别?不过加速点罢了。倒是你万老弟,”
他话锋一转,“你要护着这小子,可得想清楚值不值。”
【Citm高求勇】
【属性“偷渡人”】
高求勇是打算使用身份吗?
其他Citm在短暂的对峙后,终于被VIP的诱惑压倒了恐惧,开始蠢蠢欲动地向前蠕动。
阮侭昀挣扎着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河水,嗤笑一声,娃娃脸上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惨烈:“呵……真热闹。从水池漂到这破船……也算开了眼。”
他的眼神却像被逼到绝境的狼,“想抓我?试试?”
“站我后面!”万徕低吼,肌肉绷紧。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一刻——
呜——!
低沉的汽笛长鸣!船身猛地一震!
【第18站已抵达!请所有乘客履行更换义务!】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阮侭昀!
逼迫的意图不言而喻——让他去换!
换下他那身染血的暗红制服!换下他所有的“伪装”!
万徕依旧挡在阮侭昀身前,扫过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
码头的托盘上,没有常见的灰色杂货。
只有……一颗头颅。
柯荔的头颅。
苍白,平静,双眼紧闭。
她柔软的头发沾着水汽,被整齐地拢在耳后,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安宁。
“……”万徕看着那颗头颅,身躯一晃。
他终于明白了柯荔最后的眼神——那不是完全的恐惧,而是带着某种决绝的释然。
她早就看到了终点。
他喉咙发紧,最终,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她很勇敢。”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力感。
他想阻止吗?
在第七站看到托盘上出现断指时,他就隐约猜到了那条通向船夫的路。
阻止?
拿什么阻止?
规则撕碎了所有温情。
“你知道她会干什么?”高求勇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你看着的,对吧?”
他没有追问万徕是否阻止,答案不言而喻。
万徕没有回答。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阮侭昀看着柯荔的头颅,又看看那个沉默掌舵、身体由无数玩家部件拼凑成的船夫,再联想到万徕的话,终于明白了什么。
他眨了眨眼,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茫然的复杂情绪。
“她……那个女孩子……”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问出来。
万徕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快速而清晰地对着身后的人低声道:“去船尾!把她的头……放到船夫肩膀上!快!”
他没有解释,只是盯住阮侭昀的眼睛,传递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这是破局的最后一步!
阮侭昀身体一动,但高求勇更快!他一推身边的何顺与:“去!把那颗头安上!你小子不是想活吗?!”
何顺与被推得一个踉跄,惊恐地看了高求勇一眼,又看看托盘上的头颅,眼中闪过巨大的挣扎和恐惧。
最终,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闭着眼,颤抖着捧起柯荔的头颅,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踉踉跄跄地走向船尾,将那枚头颅轻轻放置在了船夫空空如也的肩膀接口处!
嗡——!
一道无形的波纹瞬间扩散!
船夫原本僵硬的身躯猛地一震!那件宽大的黑袍下爆发出一团柔和的光芒!
光芒中,柯荔头颅的脖子处长出无数细密的灰色丝线,与船夫的身体完美地连接在了一起!
光芒散去。
新的船夫静静站在船尾。
她穿着宽大的黑袍,露出了柯荔苍白平静的脸庞。那双在光芒中缓缓睁开的眼睛,没有瞳孔。
她的双手稳稳地握住了船舵,动作流畅自然。一道无形的屏障笼罩了小船,外面汹涌拍打的灰白河水瞬间平静下来。
柯荔……成了新的船夫,永恒的摆渡者。
阮侭昀看着她那张在光晕中显得圣洁又孤独的脸,呆愣了好几秒,下意识地,对着船尾的方向,轻轻挥了挥手。
船没动。柯荔也没动。
她就那么站着,握着舵,看着他们。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
然后雾起来了。灰白色的雾,一点一点把她裹进去。先是脚,然后是身体,然后是脸。
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走!”万徕的低喝将阮侭昀从恍惚中惊醒!警报还在尖锐鸣响!
【捕获伪装者】的提示如同催命符!
高求勇和其他Citm的眼神已经充满了赤裸的恶意!
二人飞奔下船。
“别管我!”阮侭昀被他拽着踉跄,甩开他的手,“你顾好自己……”
“闭嘴!”万徕硬生生拖着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你的命烂不烂我不管!但顾队交代了,我得看着你!总比某些人自作聪明把命送了好!”
阮侭昀被他吼得一愣,那句冲到嘴边的恶毒反驳竟被硬生生噎了回去。
他看着万徕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还有此刻眼中他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一声不吭地被万徕拖进了最近一个巨大鬼屋入口。
鬼屋内部比外面更黑,只有墙壁上一些劣质的、忽明忽灭的绿光灯泡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万徕把阮侭昀塞进一个挂着破烂帷幔的、相对隐蔽的角落。外面刺耳的警报声和隐约的嘶吼被厚重的墙壁隔绝了一些。
“在这待着!别出声!”万徕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快速检查着阮侭昀脖子上的伤口。
那破洞周围的皮肤已经透明得能看到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和肌肉纹理,嘶嘶的漏气声微弱得像蚊子叫。
阮侭昀靠在墙壁上,湿透的暗红制服贴在身上,冷得打了个哆嗦。
他看着万徕那紧绷的、带着一道狰狞疤痕的侧脸,手指无意识地蹭了蹭脸上沾着的腥臭粘液和干涸血迹。
“看什么?”万徕被他看得不自在,没好气地低吼,“脸上有花?”
阮侭昀移开视线,小声嘀咕:“……凶什么……” 声音像蚊子哼哼。
“你说什么?”万徕眉头拧得死紧。
“……没什么。”阮侭昀别开脸。
万徕没再追问,默默从腰间一个防水的小包里掏出一块被压得有些变形的压缩饼干,塞到阮侭昀手里:“暂时出不去。歇着。”
阮侭昀看着掌心那块灰色饼干,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捏着饼干,指关节微微发白,过了好几秒,才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别扭地挤出两个字:“……谢谢。”
万徕嗯了一声,靠着木箱坐下,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你这样子……”
万徕终于打破了沉默,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火气,“总是一个人往里冲,谁的话都不听,想死就直接说!”
“……”
阮侭昀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胳膊上,没说话。
“遇到点事就摘助听器!耳朵不想要了可以捐了!”
“……”
“你他妈就是个到处惹祸的刺头!”
“……”
万徕越说越气,声音也抬高了,但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的焦躁。
他噼里啪啦数落了一通,最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算了!你他妈爱怎么着怎么着!”
阮侭昀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等他吼完了,才闷闷地回了一个字:“……哦。”
这反常的安静反而让万徕愣了一下。他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看着角落里那个单薄狼狈、缩成一团的影子,突然觉得这小子……也没那么讨厌。
也许是紧绷的神经需要片刻喘息,也许是刚才船上的生死一幕触动了什么,他忽然叹了口气:
“……我以前,”
他摩挲着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黑暗,落到了某个炮火连天的焦土之上,
“活在打仗的地界。天上是飞机,地上是炸弹,活到明天都得靠老天赏脸。”
他指腹重重碾过疤痕,“这道口子……是我一个‘队友’劈的。”
阮侭昀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专注。
“我那次炸伤了,动不了。躲在一个炸塌了一半的屋里。他……一个敌国的年轻兵,也躲了进来。他不知道我的身份,我也没力气说。他看我伤得重,把他最后半块干粮掰给了我一半,用生涩的通用语跟我聊天。”
万徕的声音带着一种遥远的苦涩,“他说他以前是个做木匠的学徒,最大的梦想是攒够了钱,带着父母去看海,看看那种传说里没有边际的水……”
阮侭昀听得有些呆了。他的世界非黑即白,敌就是敌,友就是友。这种复杂又带着无尽悔恨的纠葛,超出了他贫瘠的认知。
“那……那后来呢?”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就这么过了几天。有天晚上,我听见动静,以为他要对旁边废墟里躲着的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下手……我他妈当时脑子也懵了,只想着不能让他害人……抓起手边的半截钢筋就扑了上去……”
“你……做了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只有指节攥紧发出的咯咯声。
“他手里拿的,不是武器……是一块干净的破布,想给孩子擦擦脸。”
万徕的声音嘶哑,“那刀……是我自己扑上去时,他慌乱中从地上抓起来自卫……划的。最后……他死了。死之前眼睛还看着我,好像不明白为什么……”
阮侭昀静静地听着,他那非黑即白的世界观似乎受到了某种冲击,他笨拙地动了动嘴唇:“……那,你现在……能回去吗?去看看海?”
他问得有些生硬。
“回去?”万徕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频道……把我们这些被时间甩出来的孤魂野鬼捡到一起。老家?坐标早他妈丢了,回不去了。连方向都忘了。”
半晌,阮侭昀笨拙地开口,试图安慰:“…你…不是坏人。”
他的认知里只有生存和背叛,好与坏的概念他不清楚,也不明白。
他困惑,甚至有点茫然。
“是吗?”万徕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阮侭昀用力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黑暗中对方可能看不见,又闷声补了一句:“那小子……也挺傻。”
他顿了顿,把话题生硬地转开,“你……格斗挺厉害。”
万徕看了他一眼:“你也不差。跟谁学的?那开枪的手法……不像野路子。”
阮侭昀眼神飘忽了一下,“哦,以前没钱啊,被人抓去当牲口使唤呗。北非的沙漠、雨林的泥潭……阿富汗的山沟里……都去过。给钱,啥都干。”
“所以你才跟个炸药桶一样?”万徕吃了一口饼干。
“雇主说信任谁,就……等着被谁背后捅刀子。”阮侭昀轻哼了一声,“被丢下去又不是一回两回……运气好,没死透,啃过草根,嚼过树皮,在阿富汗那种鸟不拉屎的海边还捡过贝壳吃……味道……呵。”
万徕沉默了。
他想象着那张苍白阴郁的娃娃脸背后,是无数次的背叛和挣扎求生。
“你……多大?爹娘呢?”
“没有。”阮侭昀回答得干脆利落,“没爹没娘没家人。”
“朋友?”
“没有。”
“……脑子怎么回事?”万徕指的是他时常混乱的记忆和那些失控。
“坏了吧。”阮侭昀的声音里听不出波澜,“不记得了。”
黑暗中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良久,万徕听到角落里传来一声带着点犹豫的问话:
“……我以后……叫你万叔……行不行?”
阮侭昀的声音闷闷的,似乎觉得这称呼有点矫情,又飞快地补充,“我……我就通知你一声……”
万徕的身体在黑暗中僵了一下。片刻后,一个同样硬邦邦的声音传来:
“……随便你。”
阮侭昀愣了一下。他没再说话。
但黑暗中,他抱着膝盖的手,稍微松了松。
短暂的喘息并未持续多久。
鬼屋外,章鱼管理员特有的滑腻触手拍打墙壁和金属探测器的嗡鸣声由远及近!
“操!追过来了!”万徕从地上弹起,耳朵贴在门板上,“听着不止一波!”
阮侭昀也挣扎着爬起来:“先离开这!”他目光扫过鬼屋内部,“帮我……杀30个游客!”他语出惊人。
万徕皱眉:“杀游客?你他妈还嫌不够乱?!”
“你进B区的时候,是不是也看到好多镜子?”阮侭昀语速飞快,一边踉跄,
“那些镜子……有问题!我感觉……它们把我们‘复制’出来了!那些看不清脸的‘游客’……那些岸边的影子……全是我们的‘镜像’!”
他语气笃定,“杀了它们……否则,他们就会取代我们!”
就在此时。
【嘉年华全域通告:目标‘Phoenix.Au’已确认!位置锁定!‘巡查员’已出动!】
【重复:目标‘Phoenix.Au’!格杀勿论!】
“跑!”万徕一把扯起阮侭昀。
两人撞开鬼屋的后门,冲入嘉年华扭曲的霓虹光影中,如同陷入迷宫的困兽,在尖叫的人群和诡异的设施间仓皇奔逃,同时不忘用各种阴狠手段放倒那些迎面撞上的、面容模糊的“游客”——扭断脖子。
每一次“击杀”,那个死去的“游客”都会如同被戳破的硅胶人偶般泄气、瘪塌。
他们就这样硬生生提着这些头颅乱窜。
最终,他们被逼到了一处断崖般的河岸尽头,眼前只有一条锈迹斑斑、停泊在浑浊河水边的破旧货船!
“进去!”万徕不由分说,一脚踹开货船舱室腐朽的木门,将阮侭昀推了进去!自己也紧随其后,用肩膀死死顶住门!
“万老弟……真是……缘分啊?”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角落响起!
高求勇!
他竟然早就躲在里面!此刻他慢慢从一堆破烂幕布后站起来,手里握着一把闪烁着寒光、明显是“年华区”出品的维修扳手!
他脸上再没有丝毫犹豫,只剩下一种猎人终于锁定猎物的狂热!
“把他给我!把他交出去!”高求勇一步步逼近。
“你他妈做梦!”万徕怒吼,但顶着门的巨大冲击让他无法分身!
阮侭昀脸色惨白,身体像被掏空一样沉重,气球化的皮肤在昏暗光线下半透明得近乎诡异。
他想用“出口成真”的规则制造谎言反击,但喉咙里像被堵住一团棉花,连气音都发不出来!
脖子上的破洞……已经漏无可漏了!
他咬着牙,往旁边一张堆满假肢道具的桌子底下钻去!动作牵动伤势,疼得他眼前发黑。
吱呀——
就在高求勇狞笑着扑向桌子,万徕目眦欲裂的瞬间——
一张布满灰尘、铺着肮脏天鹅绒桌布的老旧圆桌旁,一把同样蒙尘的扶手椅,无声无息地转了过来。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暗红色的、一丝不苟的制服。
胸口别着【暗区-1】的徽章。
正是厕所里那个诡异管理员!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如同一个无声的幽灵。
阮侭昀刚从桌底探出半个头。暗区-1似乎也在看着他……仿佛从一开始就看着他。
暗区-1伸出那只包裹在制服手套里的手,食指向内弯曲,拇指抬起,对着阮侭昀的脑袋,比了一个开枪的手势。
万徕僵在门边,高求勇扑向桌子的动作凝滞,阮侭昀的心脏也几乎停跳!
两人无声地对峙着。
下一秒,暗区-1动了。
他缓慢地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几乎蜷缩进角落的阮侭昀面前。
然后,在阮侭昀惊骇的目光中,他微微俯身。
那只带着手套的手,轻柔地竖起的食指,抵在了阮侭昀的嘴唇前。
一个无声的:
“嘘——!”
几乎同时——
叮铃——!
一声清脆、悠远的铜铃上传来的声音。
[叮——]
[“骗子酒馆”……开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