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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暗夜嘉年华9 ...

  •   阮侭昀的手指死死抠住池壁边缘。

      水下,几道灰影正无声地聚拢,浑浊的水面下偶尔闪过惨白獠牙的寒光。

      那个顶着和他一模一样面孔的“冒牌货”,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恶心。头晕。耳朵里的嗡鸣变成了尖锐的哨音。

      眼前的东西都在晃,平台在晃,水面的光在晃,连他自己的手都在晃。

      下面的海豚开始往上跳。

      不对。不是海豚。那些东西的嘴裂得太开了,牙齿太多,眼睛的位置不对——太靠后,太靠近两侧,像鱼,但又不完全是鱼。

      它们在等他掉下去。

      阮侭昀盯着水面,脑子转得很慢,但有一个念头很清晰:掉下去就没了。

      “下来。”

      声音从脚底传来。

      阮侭昀没低头。

      他知道低头会看见什么。

      “下来。”

      又一声。更近了。

      阮侭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

      借着抠住池壁的力道向上一窜!

      他一把抓住了岸上“冒牌货”的脚踝!

      “冒牌货,”岸上的“阮侭昀”嘴角缓慢地咧开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声音带着一模一样,却只剩下纯粹的恶意,“恶心。”

      他的手指被一根一根掰开。

      那双手很凉。但动作很轻,像是不想弄疼他。

      第一根手指。第二根。第三根。

      阮侭昀眼中戾气翻涌!

      就在右手最后两根手指即将被掰开的刹那,他左手探进口袋里,拿出那根肋骨。

      “砰!”

      肋骨狠狠砸在“冒牌货”的胸口!

      一声如同劣质气球被针戳爆的炸裂声!

      噗——

      岸上那个“阮侭昀”的身体瞬间干瘪下去!

      脸上那僵硬的笑容凝固、碎裂,化作几片干瘪的硅胶皮状物飘落在地,露出底下空洞的塑料支架骨架!

      “呵……”阮侭昀还没来得及发出嗤笑,被掰开最后一根手指的力道让他身体彻底失衡!

      阮侭昀砸进了水里。

      冷。

      阮侭昀睁开眼,看见自己的手在水里泡着,皮肤泛着青灰色,指缝里塞满了细小的、还在扭动的东西。

      食人鱼。

      不对,比食人鱼小,比食人鱼多,密密麻麻地贴在他身上,像一层会动的皮肤。

      它们在咬他。

      但他感觉不到疼。

      只有沉。身体太重了,往下坠,一直往下坠。

      头顶的光越来越远。

      阮侭昀盯着那点光,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那个也是我。真有意思。

      然后他闭上眼。

      “你他妈能不能闭嘴?”

      万徕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火。

      高求勇站在船尾,叼着那根没点燃的烟,斜着眼看他:“我闭嘴?你看看这船上还剩几个?十六个了!才过几个站?”

      “三站。”旁边有人小声接话。

      “三站!三站死了俩!你告诉我这叫没事?”

      万徕没接话。他盯着河面,盯着那灰白色的水,盯着水里偶尔翻上来的、不知道是人还是鱼的东西。

      这船不对劲。

      不是船不对劲。是这个游戏不对劲。

      忒修斯之船。

      他听过这个理论。

      一艘船如果所有的木板都被替换过,那它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

      以前顾时翁给他讲这个的时候,他嗤之以鼻。换就换了呗,船还在不就行了?

      顾时翁当时笑了笑,没说话。

      现在万徕想起来,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船还在。但人呢?

      广播音在死寂中循环播放:

      【规则一:经停靠站,每位乘客必须用身上一件物品,在码头换取一件新物品佩戴。拒绝者落水。】
      【规则二:主动触碰他人者,双方落水。】
      【规则三:终点存活者胜。零存活,抹杀。】

      万徕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

      刚才换上的那只手套。灰色的,料子很糙,缝线歪歪扭扭,像是随便缝上去的。

      他不记得自己之前戴的是什么手套了。

      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换的。

      “万徕。”

      高求勇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你发什么愣?”

      万徕抬眼看他。高求勇站在那儿,眉头皱着,脸上的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深。

      “没发愣。”万徕说。

      “那你——”

      “三站。”万徕打断他,“四站快到了。你还有心情吵?”

      高求勇闭嘴了。

      船上的其他人也没说话。十八个人,现在剩十六个。那两个怎么死的?

      一个没换东西,船板裂开,掉下去了。

      另一个?另一个是被碰到的。不知道是谁碰了谁,两个人一起掉下去。

      规则二。不得主动接触他人。

      但谁能保证不碰到?这船就这么大,晃来晃去的,一不小心——

      万徕没往下想。

      他抬头看前面。

      河道拐弯了。

      他又看向河道旁边,阮侭昀站在那里,至少他能确定,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回来的那么快。

      算了。

      柯荔缩在船舷角落,她刚刚失去了她的外套,换上了一顶同样灰扑扑的毛线帽,显得她的脸更小更苍白。

      何顺与则紧张地护着自己脖子上唯一剩下的、一枚磨损严重的铜哨子——那是他最后的念想。

      柯荔看着那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灰白水面。

      她想到了很多,父母模糊的叮嘱,第一次拿到工资时买的廉价口红,还有……老板布置的、她可能永远无法完成的任务。

      那有什么办法呢?自从来到这里,她已经不知道正常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了。

      以前都能走下去,没道理这次走不下去啊。

      船靠岸。

      第四站到了。

      码头上放着一个托盘,里面是十几件灰色的物品:纽扣、鞋带、眼镜框、一只灰色手套……以及,一枚灰色的金属指环。

      轮到柯荔。

      她取下自己头上那顶刚换不久的灰色毛线帽,丢进船尾那个深不见底的回收箱。

      箱子内部一片漆黑,仿佛连接着深渊。

      当她伸手去拿托盘上那枚金属指环时——

      嗡!
      指尖触碰的瞬间,一段不属于她的、短暂的画面碎片猛地冲入脑海!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正握着一支笔,在一张泛黄的琴谱上飞快地标注着什么。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琴谱上,安静又温暖。下一秒,琴谱被点燃,火焰吞噬了音符……

      “啊!”柯荔短促地惊叫一声,缩回手,指环“叮当”掉在托盘上。

      “怎么了?”万徕敏锐地看过来。

      “没、没什么……”柯荔脸色惨白,惊魂未定。

      她看向托盘,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敢再去碰那枚指环,飞快地抓起旁边一条灰色的破布头巾裹在头上。

      船再次起航。

      第五站、第六站……

      更换的物品越来越多。一个胖子在取下自己的假牙后,突然迷茫地看向万徕:“万大哥?我们……这是要去哪来着?”

      一个年轻女孩在换上第三双灰色袜子后,看着自己原来的鞋子被投入回收箱,低声啜泣:“这鞋子……谁给我买的?我……我想不起来了……”

      记忆如同沙漏中的细沙,在无声地流逝。

      船上的气氛愈发诡异,人们眼神中的光在一点点熄灭,只剩下对规则的麻木服从和对彼此存在感的刻意回避。

      阮侭昀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个小时。

      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在水里。

      但水不一样了。没那么冷。没那么黏。周围的东西在动——不是鱼,是光。灰色的光。一团一团的,从水底往上飘。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能动了。

      他又试着动了一下脚。

      也能动。

      但他没往上浮。

      不是浮不上去。是不想浮。

      这个念头让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不想?

      他盯着头顶那点微弱的光,想了很久。想不出来。脑子里空空的,像被什么东西掏过。

      算了。

      他开始往上划。

      很慢。很吃力。身体太重了,每一块肌肉都在往下坠。那些小东西还贴在他身上,密密麻麻的,跟着他一起往上浮。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些东西在变。变灰。变透明。然后——

      散了。

      一只一只地,从他身上脱落,往下沉,沉进那灰白色的深处。

      阮侭昀没多看。

      他继续往上划。

      “第十四站。”

      万徕的声音很干。

      船上还剩十四个人。

      刚才那一站,又没了俩。

      一个换东西的时候手抖,东西掉进回收箱之前碰到了自己的腿——规则二。主动接触。他自己碰的自己?算吗?

      算。

      船板裂开的时候,他连叫都没叫出来。

      另一个是自己跳下去的。

      现在只有九个人了。

      柯荔看见那个人跳的。她就站在船边,盯着水看了很久,然后——

      噗通。

      没了。

      没人拉他。也没人能拉。规则二摆在那儿,谁敢伸手?

      柯荔收回视线,继续盯着自己的手。

      左手。刚换上的东西。一个灰色的、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儿。戴在手腕上,像镯子,但比镯子粗,比镯子糙,摸上去有点湿。

      她不记得之前戴的是什么了。

      但她记得一件事。

      老板的任务。

      她看了高求勇一眼。

      高求勇站在船尾,盯着远处的河面。脸上的疤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显得更深。

      “第十五站快到了。”有人说。

      没人接话。

      托盘上物品寥寥无几,大多是磨损严重的重复品:几个一模一样的灰色纽扣,两条褪色的鞋带。

      回收箱里不再是黑洞洞的死寂,开始传出极其细微的、如同无数人遥远梦呓般的低语声。

      船夫那只原本安稳操控船舵的左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当轮到一个光头男人更换时,托盘上只剩下一件东西——一根苍白干瘪、断口整齐的……人类手指!

      “不!我不要这个!”光头惊恐地后退,撞在身后的人身上。那人惊恐地尖叫着弹开!

      光头脸色煞白,绝望地看着那根躺在灰色破布上的断指。

      拒绝更换就是落水!

      他颤抖着,闭上眼睛,将自己的手表取下扔进回收箱,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抓起那根断指!

      “呃啊——!”在他将断指按向自己左手无名指位置的瞬间,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从他喉咙里迸发出来!断指硬生生挤开他原有的骨肉,钻了进去!

      十秒钟非人的剧痛后,他左手的无名指彻底消失,被那根苍白的断指取代!

      伤口处没有流血,只有一圈丑陋的灰黑色痕迹。

      船上死寂一片。只有光头粗重的喘息声和低低的啜泣。

      柯荔看向万徕,发现万徕正死死盯着船夫那正在微微颤抖的左手,眼神锐利得可怕,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线索。

      “万……万大哥?”柯荔轻声问着,“我们……我们会变成什么怪物?”

      万徕没有立刻回答。

      他脑中破碎的记忆碎片疯狂搅动:训练室冰冷的靶子,爆炸后队友残缺的身体,顾时翁递过来的热咖啡……还有那句玩笑般的“万徕,你这名字好,万般不顺,唯求一‘徕’……”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被遗忘的“锚点”理论!

      第十七站。

      只剩下六个人。

      托盘上。

      一只手。

      完整的。灰白色的。从手腕处切断,五根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

      没人动。

      柯荔盯着那只手。

      她想起一件事。

      老板布置的任务。

      她来这儿,不是为了活着回去。是为了——

      是为了什么?

      她皱起眉。

      想不起来了。

      ——

      第十七站。

      船上还剩十二个人。

      托盘全空。

      但回收箱在动。

      箱口有雾气溢出来。灰白色的,浓得化不开。雾气在箱口凝成一团,然后慢慢地,慢慢地——

      变成了一只手的形状。

      五根手指。蜷着。伸着。一点一点地,从箱口往外爬。

      柯荔盯着那只手。

      那只手也在盯着她。

      不对。手没有眼睛。但她知道它在盯着她。

      “柯荔。”

      高求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柯荔没回头。

      “你站那么前面干嘛?退后点。”

      柯荔还是没回头。

      她盯着那只手,轻声说:

      “老板的任务。”

      高求勇愣了一下:“什么?”

      “老板布置的任务。”柯荔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让我继续走。”

      她转过身,看向高求勇。

      高求勇站在那儿,叼着那根没点燃的烟,眉头皱着。脸上的疤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显得更深。

      柯荔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

      “你走吧。”她说。

      高求勇的眼神变了:“你什么意思?”

      柯荔没回答。

      她转过身,朝那只手走去。

      “柯荔!”

      高求勇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规则二。

      他不能碰她。

      柯荔走到箱口前,站定。

      那只手已经爬出了大半截。灰白色的。湿漉漉的。五根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等她。

      柯荔盯着它。

      她的手指在抖。肩膀在抖。嘴唇在抖。

      但她没退。

      “我叫柯荔。”她轻声说,“荔是荔枝的荔。”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很凉。

      很软。

      像握着一团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泡了很久的肉。

      那只手猛地收紧。

      柯荔被拖了进去。

      箱子很深。很深。比看起来深得多。

      她在往下坠。一直在往下坠。

      周围有东西在飘。手的形状。脚的形状。躯干的形状。眼睛的形状。一张张灰白色的脸从她身边掠过,没有表情,没有眼神,只是飘着。

      柯荔闭上眼。

      她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她喜欢吃荔枝。

      妈妈说,荔枝甜,但不能多吃,会上火。

      她说不怕。

      后来——

      后来怎么了?

      想不起来了。

      柯荔睁开眼。

      她还在往下坠。

      周围的东西变了。不再是飘着的部件。是——

      是手。

      很多手。灰白色的。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抓住她的手腕,抓住她的脚踝,抓住她的头发,抓住她的衣服。

      柯荔没有挣扎。

      她只是轻声说:

      “我叫柯荔。”

      “荔是荔枝的荔。”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被抽走了。

      ——

      船上。

      高求勇站在箱口前,盯着那团灰白色的雾气。

      雾气在散。

      散了之后,箱口空了。

      那只手没了。柯荔也没了。

      高求勇叼着那根烟,烟头已经被他咬烂了。

      他没说话。

      万徕也没说话。

      其他人都没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小声说:

      “……第十八站。”

      船继续往前。

      ——

      阮侭昀抓住船边的时候,手指已经没知觉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水里泡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个小时。可能是几天。

      他只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对劲。

      太沉了。

      那些东西还在抓他。

      是手。

      很多手。

      灰白色的。

      从水底伸上来,抓住他的脚踝,抓住他的小腿,抓住他的腰。

      阮侭昀没低头看。

      他盯着船边,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手指抓住木板。指甲抠进木头缝里。胳膊往上拉。肩膀往上拉。胸口往上拉。

      那些手在撕他。在扯他。在把他往下拽。

      阮侭昀咬着牙,没出声。

      他的腿已经没感觉了。

      腰也没感觉了。

      只剩两只手还有知觉。只剩两只手还在抓。

      然后——

      一只手伸了过来。

      万徕的手。

      他趴在船边,朝阮侭昀伸出手,什么也没说。

      阮侭昀盯着那只手。

      灰白色的光线从河面反射上来,照在那只手上。很糙。有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塞着不知道是什么的灰色东西。

      阮侭昀没接。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万徕也没催。就那么伸着。

      最后,阮侭昀抬起手,抓住了那只手。

      万徕把他拉了上来。

      船上瞬间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然从河里爬出来的“海狮管理员”惊呆了!

      阮侭昀趴在船板上,浑身湿透,一动不动。

      那些贴在他身上的小东西——那些食人鱼——在离开水的瞬间,一个个从他身上脱落。灰白色的。透明的。在船板上扭了几下,然后化成水,渗进木板缝里。

      阮侭昀盯着它们看。

      他的眼睛很空。

      高求勇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管理员”,又看看万徕,眼神闪烁。

      万徕站在旁边,低头看他。

      “你怎么会在这?”万徕问。

      这倒霉孩子……那岸上是什么?

      阮侭昀没说话。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在船板上,盯着头顶那片灰白色的天。

      他的身体在变。

      阮侭昀盯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那个人。”他开口,声音很哑,“也是我。”

      万徕皱眉:“什么?”

      阮侭昀没解释。

      他闭上眼。

      船继续往前。

      灰白色的河水在两边流淌。

      头顶是灰白色的天。

      前面是灰白色的雾。

      第十八站。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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