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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暗夜嘉年华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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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命先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摩挲着手里的铜钱,沉默了几秒。
最终,他像是认命般叹了口气,放下铜钱,对着阮侭昀招了招手,声音压得很低:
“下来吧,麻烦精。算我今天倒霉,摊上你了。不过……你这[羊化]露出来,可真是捅了马蜂窝了。”
阮侭昀蹲在墙头,纹丝不动,仿佛根本没听见祚尘筇的招呼。
祚尘筇无奈地又招了招手:“下来!还嫌不够招眼?真想给那些饿鬼加餐啊?”
阮侭昀这才垂下眼睑:“原来神棍也怕被吃?我以为你早把自己卖得够香了。”
话音未落,他身体一翻,动作利落得没带起半点灰尘。
“……话说那芬布尔之冬,永夜吞天,寒冰锁地,诸神行走于荒芜……”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说书人,正敲着醒木,为围坐的几个奇形怪状的“客人”讲述着,
“神明威压之下,众生如蝼蚁!可偏偏就有那么一位Citm,硬是踏上了那终年积雪的神葬山巅!一人一枪,直面神威!”
“愣是把高高在上的神祇拖下了泥潭,成了所有神明的眼中钉……”
一个顶着狰狞鱼头的怪物听得入神,急不可耐地问:“然后呢?他赢了?!”
说书人端起旁边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喝了口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然后?嘿嘿,预言说了,废墟之上必有新芽……”
“可谁能想到!连诸神都杀不死的盖世凶人,最后!居然被一个无名疯子,乱刀砍死在一条污水沟里!哈!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茶馆内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你这老雀儿,又瞎编!”
“就是就是!Laurel.K的故事你都讲八百遍了,换点新鲜的!”
砰!
茶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猛地推开!
“老爷子,来活儿了!”
祚尘筇大摇大摆地踏了进来,手里的墨绿色折扇“唰”地展开,对着空气扇了扇,“哟,还搁这儿嚼你那Laurel.K的陈年老黄历呢?听众都跑光咯!”
茶馆里几个怪物听众顿觉扫兴,嘟囔着“不听了不听了”,纷纷散去。
雀生气得把醒木往小几上重重一拍:“祚尘筇!说了多少次叫师傅!没大没小没皮没脸的混账东西!”
祚尘筇“啪”地合上扇子,笑嘻嘻地作了个揖:“得嘞,您老人家的不孝大弟子给您老人家揽客回来了。”他侧身让开门口。
Laurel.K?被疯子砍死?阮侭昀默默把名字记在了心里。
阮侭昀刚跟着祚尘筇走进茶馆,目光就落在雀生身上。
四目相对。
然后,阮侭昀缓慢地,扯开了一个带着浓浓讥诮的笑容。
雀生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起来,带着点“世界真小”的感慨:“哎?小哥?怎么是你?缘分呐!原来是祚小子把你……”
“是啊,真巧。”阮侭昀的声音不高。
他抬手,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巧得让我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有人在这地方专门开了个‘阮侭昀老朋友收容站’?”
“咳咳,”雀生干咳两声,试图打破僵局,他指着旁边一个雕刻着飞禽走兽图案的木质仪器,“那个…都是误会。相逢即是有缘。你额上那‘羊角’麻烦得很,先让我帮你瞅瞅,压一压它的邪性才是正经…”
“怎么,上次的□□没花完,急着找个新冤大头?”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祚尘筇脸上的玩世不恭淡了些,镜片后的目光闪动。雀生则是被噎得老脸一阵红一阵白。
“呵,”阮侭昀抱着手臂,那双总是蒙着阴翳的眼睛此刻锐利得像淬火的刀尖,“都老熟人了,演什么一唱一和的戏码?这么费尽心思把我‘请’来——怎么,这鬼市还流行强买强卖,或者,”
他目光扫过四周,“绑架勒索?”
祚尘筇没吭声。雀生脸上的怒意也缓缓沉了下去,换上一种被戳穿的凝重。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寂中——
阮侭昀动了!
快如鬼魅!几乎是瞬移般欺身到雀生面前!右手并指如刀,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狠狠地戳向雀生的咽喉!
噗!
一声轻响。
雀生的脑袋……像个纸糊的灯笼一样,轻飘飘地从脖子上掉了下来,滚落在地板上,脸上那惊愕的表情栩栩如生。
“假的。”
只是一个惟妙惟肖的纸人替身。
“真厉害。”
一个平淡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
真正的雀生,穿着和纸人一模一样的青色长衫,此刻正抱臂靠在二楼的楼梯栏杆上,眼神复杂地看着楼下的阮侭昀,带着一丝审视和……欣赏。
“猜对了。”
雀生缓缓走下楼梯,“我们确实想找你做一笔交易。我们可以告诉你一些关于这个世界的‘规则’,而你,需要为我们去一个地方,带回一件东西。报酬是Ador。我们可以签契约。毕竟……”
他的目光落到阮侭昀身上,似乎穿透了帽檐,“你身上的核心特质是[诡谲]吧?很契合。”
阮侭昀沉默地回视着他。
他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闹剧。
“成交。”他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
“爽快!”祚尘筇松了口气,重新挂上那副欠揍的笑脸,墨镜下的眼睛却认真起来。
雀生也走了下来,站在祚尘筇身边。
祚尘筇不再废话,手指在虚空中快速划动,一道闪烁着淡金色契约纹路的纸张凭空浮现,核心条款简单粗暴:
【甲方(祚尘筇、雀生)提供:
1. 核心规则情报(基础部分)
2. 目标物品坐标及详细信息
3. 基础Ador:500(预付)】
【乙方(阮侭昀)需完成:
1. 进入指定区域(待解锁)
2. 取回特定物品(待解锁)】
【乙方完成目标后,甲方支付尾款Ador:2000】
【违约惩罚……】
阮侭昀只是扫了一眼,便伸手在契约末尾代表乙方的位置用精神力烙印下自己的印记。契约成立,化为光点融入双方体内。
祚尘筇收敛了笑容,开始快速介绍:“故事的途径,大致分为七条主干:诡谲、谬妄、恶意、百戏、亡命、神证、传奇。每条主干又衍生无数枝杈,对应不同的身份权柄。”
阮侭昀心中念头飞转。所以……阵营林立?
祚尘筇指了指头顶那翻腾着红黑雾气的天空,“而支撑那些大人们的,是信仰的‘主义’——或者你理解为世界运行的‘底层逻辑’也行。”
“主义?”阮侭昀捕捉到这个词,冷笑,“像狗一样?”
“像同行一样。” 祚尘筇不以为忤,“不同的信仰,不同的路。他告诉你要‘升级’,没错,但选择哪条信仰之路‘升级’,决定你最终成为什么‘身份’……那才是关键。不过这是对于故事中的人来讲的。”
阮侭昀没啃声了,顾时翁他们属于固守Rev.信仰,扮演既定身份的“秩序派”?
而眼前这对师徒……似乎游离于体系之外,探索着更本源的“故事”权柄?
他的[故障师]属于诡谲主干下,那对应的“主义”是什么?那个名唤“欧·亨利结局”的Eos.,又代表哪个主义?祂逼自己开店,也是为了锚定某种“主义”?
这时,雀生的咒语吟唱戛然而止。
他蘸满朱砂紫墨的手指,闪电般点在阮侭昀额间漆黑的羊角上!
嗡!
阮侭昀感到额角的嘶嚎被一层厚重的“茧”包裹,暂时沉寂。
但一种隐晦的“连接感”也随之建立——仿佛有什么丝线,从封印符文延伸出去,没入未知的虚空。
“封印不是白给的,”雀生擦着手,淡淡道,“它暂时压住了‘噪音’,但也像给黑暗里的野兽套上了项圈。项圈的一端在你这里,另一端……谁知道连着什么呢?”
“等你足够‘强’,或者找到‘正主’,这项圈自然可以砸碎。在这之前……”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它既能保护你,也能……定位你。”
祚尘筇满意地看着符文生效:“老熟人了,Ador打个折?”他笑嘻嘻地伸出手。
阮侭昀眼皮都没抬,在虚空中划了几下,将约定好数额的Ador转了过去。
祚尘筇收了钱,心情颇好地用扇子点了点阮侭昀的肩膀:“提个醒。想活命,就得往上爬,搞清自己要什么‘身份’,然后……砸Ador买资源。”
“你的‘故障师’,核心是‘制造小规模意外’,想晋升,就得找到契合的路。每次‘升级’,那些大人们应该都会给你开条件单,Ador、材料、甚至可能是……活祭品。”
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买根冰棍,“准备好了,就开始了。”
“走吧,麻烦精解决了,该去办正事了。”祚尘筇招呼着阮侭昀,率先朝院子通往内室的小门走去。
两人行走在鬼市内更为僻静、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坊”里。
两侧是高耸的黑色木楼,光线昏暗,只有墙壁缝隙里渗出的幽绿苔光照明。
走着走着,阮侭昀突然停下脚步。他的声音在这狭窄的空间里异常清晰:“那你呢?费这么大劲把我引过来,图什么?”
祚尘筇的脚步没停,也没回头,只是背影似乎僵了那么一瞬。
“从撞上我开始,你的目标就是我吧?”
阮侭昀说着,“那些阴兵来得那样‘巧’,万徕‘恰好’推了我一下……”
“都是你的幻觉,”他轻笑一声,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所以……现在这个,还是幻戏?”
走在前面的祚尘筇,脚步彻底顿住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阮侭昀瞳孔骤缩的动作——他抬手,摘下了鼻梁上那副墨绿色的方形墨镜。
墨镜之下,并非正常的眼睛!
那是一双……爬行动物般的竖瞳!金色的虹膜,冰冷、残忍、非人!
瞳孔细长如刀锋,死死地锁定着阮侭昀!
“……我?”祚尘筇开口了,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痛苦、怨恨和疯狂的扭曲表情,“我不过是个被诅咒的可怜虫……当然希望你……帮我解除诅咒啊……”
随着他最后几个字落下——
噗!!
毫无征兆地,阮侭昀的右眼球传来一阵无法形容的剧痛!温热的液体瞬间喷涌而出,糊住了他的半边脸颊!
视野一片血红!
祚尘筇那双竖瞳在血色中无限放大,他那沙哑的话语还在继续,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神注视着一切,但祂们并非无所不能。相反……祂们也有所不知。”
一股巨大的推力撞在阮侭昀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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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侭昀靠在墙上,回过神,幻觉中眼球爆裂的剧痛似乎还残留着幻影。
他用力闭眼再睁开,右眼视野完好,但一种微妙的“异物感”盘踞在意识深处,像大脑里多了一颗安静待机的陌生齿轮。
“发什么愣?”万徕睁开眼,“脸色这么难看。”
“没什么。”阮侭昀站起身,声音有些沙哑,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动作带着一贯的淡漠,“东西拿到了?”
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顾时翁和齐晨远也正好从另一条路转进来,与他们汇合。
顾时翁看到阮侭昀苍白的脸色和略显恍惚的神情,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线索差不多了,回去整理。”顾时翁言简意赅,“走吧,这里待久了不安全。”
他们离开了暗巷,鬼市凶险,连离开也需特殊方式。
他们找到了一处隐藏在废弃报亭阴影里的公交站牌。
一辆破旧得看不出年份的、锈迹斑斑的公交车安静地停在那里,车身缠绕着若有若无的黑气。
穿着纸扎人衣服、脸颊涂着诡异腮红的售票员面无表情地坐在前排。
抢票上车。
车厢里空荡,只有他们几个“活人”。
窗外景物飞速倒退,却扭曲失真,如同浸在污水中。
下车的地点是一片城市边缘的荒僻路口,夜色已经浓重如墨。
与鬼市截然不同的阴冷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城市夜晚特有的、混杂着尘埃和尾气的味道。
“快走,晚上在外面逗留很危险,这几乎是所有Citm的共识。”顾时翁催促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四人脚步匆匆,朝着“Helios解忧事务所”的方向疾行。
“说说线索。”顾时翁一边走一边对齐晨远道,声音压得很低。
齐晨远立刻道:“‘冥器阁’那边很谨慎,老狐狸没直接给,但暗示最近有大批‘生魂’加工的头骨饰品流向了城西新开的‘暗夜嘉年华’。手法……”
“哟!终于回来了!等你们好久了!”
齐晨远的声音被打断。
事务所里并非空无一人。
正对着门的那张待客沙发上,此刻正坐着一个粉色短发、穿着夸张皮衣的年轻男人。
他把脚跷在茶几上,吹着一个巨大的泡泡。
啪!
泡泡炸开,糊了他半张脸。
他浑不在意地用手抹掉,目光在进门的四人脸上扫过,然后在看到齐晨远的瞬间,那双画着烟熏妆的眼睛骤然亮得惊人,嘴角咧开一个巨大到近乎狰狞的笑容。
齐晨远的动作僵在原地,瞳孔骤缩,脸上那惯常的漠然第一次被一种复杂的、混杂着震惊、厌恶和……警惕的情绪取代。
粉毛青年舔了舔沾着糖浆的食指,笑嘻嘻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儿接委托,对吧?”
“我要雇你们当保镖。”
他语气轻松,“因为下一颗要掉的‘脑袋’——”
“是我的。”
“地点嘛……”
“极速街道前夕的暗夜嘉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