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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四世同堂11 ...

  •   阮侭昀没有回答,他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

      简棠舟凑到他面前,挥着手:“喂!喂喂!回魂了喂!不会是刚才那一下真给敲傻了吧?”

      他捏着嗓子模仿安池年的腔调,“‘一点小小的幻戏’——靠!这点‘小小’的玩意儿差点没把我们都送走!”

      阮侭昀皱着眉,嫌吵似的挥开他的手。

      “完了完了,”简棠舟夸张地一拍大腿,对着安池年摊手,“救回来个哑炮还带外债!”

      安池年没回头,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傻了好啊,省心。”

      阮侭昀额角的青筋跳了跳,眩晕感更重。

      “省心?我看是糟心!” 简棠舟指着黑黢黢的入口,“咱就这么走了?警察叔叔来了看见这祭坛,还有那堆……” 他做了个夸张的呕吐表情。

      “慌什么。”安池年终于把婆婆拖到了通道口,顺手摸出个打火机,“他们忙着捞那几个水井里的‘客人’呢。”

      客人?

      阮侭昀脑子混沌,捕捉到这个词,混沌的意识里闪过井口便利店老板那张浮肿的脸……

      是齐晨远他们?他们掉井里了?念头一闪而过,又被更剧烈的耳鸣盖过。

      “行了,快点。”安池年杵着拐杖,回头扫了一眼挤在狭窄地下空间里的两人一婆,下巴朝通道努了努,“跟上。”

      他率先侧身挤进那条仅容一人的缝隙。

      简棠舟连忙搀起婆婆,也挤了进去。

      阮侭昀扶着石壁,深吸了好几口外面灌进来的空气,才强压下翻涌的恶心感,踉跄着跟上。脚下湿滑,好几次差点摔倒。

      通道不长,尽头是个更小的天然石洞,像个倒扣的碗。

      洞中央赫然杵着一个巨大的陶缸,浑浊的水面上漂着几片枯萎的莲叶,底下隐约盘踞着扭曲虬结的根须。

      “啧,‘莲花种’的根窝?”简棠舟咂舌,下意识离那缸远了些。

      安池年没理缸,把婆婆安顿在角落一块相对干爽的石头上,这才慢悠悠转向扶着石壁、脸色比死人还难看的阮侭昀。

      “死不了就吱一声。”安池年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吃了吗”。

      阮侭昀抬起眼皮,帽檐下那双眼睛烧着点倔强的火星,但更多的是被剧痛折磨的涣散。他喉咙滚了滚,没吭声。

      安池年也不等他回答,目光掠过他耳朵周围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简棠舟。”

      “啊?”正盯着大缸研究莲叶的简棠舟被点名。

      “门口那石头,堵上。”安池年指了指他们刚钻进来的那个通道口旁边一块半人高的、棱角分明的大石头。

      简棠舟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搬那玩意儿?安哥你看清楚!”他比划了一下自己的细胳膊细腿,“我是个情报贩子!不是搬家公司!再说这石头……它长得像是我能搬动的吗?!”

      安池年的笑容真诚得让人火大:“不然呢?让我这个瘸子去?还是让她?”

      他下巴点了点角落里眼神空洞的婆婆,“或者让他?”视线最终落在快站不稳的阮侭昀身上,“老弱病残,健康能动的就你了。赶紧的,警察叔叔快下来了。”

      “你……”简棠舟气结,瞪着安池年那张理所当然的笑脸,又看看那块沉默的巨石,咬了咬牙,“……算你狠!”

      他骂骂咧咧地撸起袖子,用尽吃奶的力气去推,姿势笨拙得像只翻车的螃蟹,嘴里还念念有词,“天妒红颜啊!我这么美的手是用来推石头的吗?!”

      噗通!
      一声闷响,伴随着简棠舟一声短促的“哎哟”,石头被他勉强推过去,歪歪斜斜地堵住了大半入口,他本人也因脱力滑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嗯,勉强能用。”安池年点评了一句,目光又转向阮侭昀,“走了,另一个口。”

      终于从山岩另一个隐蔽的窄缝里钻出来。外面是一条不算宽的小河,水流平缓,空气清冽。

      夜空中难得没有月亮,但星河浩渺,密密麻麻的碎钻洒满黑丝绒般的夜幕。

      “呼……”简棠舟瘫坐在河滩的鹅卵石上,扯开束发的发带,长长舒了口气,总算脱离了那压抑的鬼地方。

      安池年杵着拐杖,仰头望向星空,护目镜倒映着璀璨的星河。“啧,星星还挺多的。”

      “都这时候了您老还有闲情逸致数星星?”

      简棠舟翻了个白眼,撩起河水泼了泼沾满泥点的脸,“我这张脸都快腌入味了!”

      他一边嫌弃地搓着脸颊,一边瞥向旁边沉默地靠在一块大石头上的阮侭昀。

      阮侭昀闭着眼,眉头紧锁,脸色苍白,额角还有未干的冷汗。

      他一只手无意识地按着刺痛的太阳穴,另一只手死死抠着身下的鹅卵石。

      耳朵里,那嗡嗡的低语声和尖锐的耳鸣混合在一起,不断撕扯着他的神经。

      “人活着,不管身处何境,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保持点生活情趣嘛。” 安池年耸耸肩,一副“这都不懂”的表情,“这叫乐观主义精神。”

      “您管这叫‘情趣’?佩服佩服!”简棠舟活动了一下手腕。

      安池年找了几根木棍开始生火。

      河边湿冷的夜风吹得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出来,烫了简棠舟的手背。

      “嗷!”他夸张地甩着手跳起来,倒吸凉气,“安池年你生个火跟打仗似的!”

      安池年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火堆,头也没抬:“嫌火大?那你来?”

      简棠舟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转而走向小河边,“得,沾了一身泥腥味儿,我去洗把脸,你们自便。” 他可是出了名的洁癖。

      安池年这才撩起眼皮,瞥了阮侭昀一眼。

      隔着篝火,那抹沉寂的灰色身影缩在石头阴影里,像只淋了雨的、警惕又狼狈的猫。

      “婆婆,您也别乱跑,河边滑。”安池年让婆婆坐在溪边一块干净的大石上休息。

      似乎是像才想起来还有个半死不活的“搭档”。

      安池年走到阮侭昀面前,借着星光,看清了他耳廓周围新渗出的血迹。

      安池年伸出手,在阮侭昀眼前飞快地比划了一个手势,食指中指交叉——那是国际通用手势里的“倒霉”、“该死”的意思。

      “嘿,搭档,这是几?” 语气带着明显的戏谑。

      阮侭昀的视线被迫聚焦在那晃动的几根手指上。

      脑子里的嗡鸣和安池年那张欠揍的笑脸激烈碰撞,一股没来由的怒火瞬间顶了上来。

      他想也没想,猛地竖起中指,狠狠朝那比划着“二”的手戳了过去!

      安池年挑眉,“啧”了一声,收回手,一脸惋惜地摇头:“完了完了,真没救了。脑子被污染坏掉了,连基本的数字都认不得了。”

      阮侭昀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看口型像是一串屏蔽词。

      他没生气,反而笑得更深了点:“行啊,脑子还没彻底坏掉。”

      安池年视若无睹,又慢悠悠比了个“三”。

      阮侭昀眼神都没变,中指竖得更加坚定,甚至还带点挑衅地晃了晃。

      安池年放下手:“哟?还能反应过来我在损你啊?这反射弧绕地球三圈总算回来了?

      “切。”阮侭昀小声地说了一声。

      安池年看着他这副赌气又倔强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都微微抖动。

      他没再挑衅,反而像变戏法似的,指尖不知从哪捻出一片被火光映得半透明的、形状怪异的叶子。

      叶子在他指间飞速旋转,像一只蹁跹的蛾子,吸引了阮侭昀有些涣散的视线。

      “看好了,”安池年的声音里带着点引诱的意味,修长的手指灵巧地翻动,那片叶子瞬间消失不见。

      阮侭昀下意识眨了眨眼,盯着安池年空空如也的手心,脑子里的浆糊似乎被这简单的戏法搅动了一下。

      下一秒,安池年的手伸到他面前,掌心摊开——还是空的。

      “……”阮侭昀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安池年发什么疯?

      安池年却笑了,收回手,慢悠悠地从自己另一侧的裤兜里掏出那片叶子,在他眼前弹了弹:“眼神挺好,可惜脑子跟不上了吧?”语气里的幸灾乐祸毫不掩饰。

      阮侭昀:“……” 他不想理这个神经病!他只想安静地和脑子里的噪音做斗争!

      安池年欣赏够了他憋闷又无法发作的表情,终于进入正题。

      他再次伸出手,这次掌心向上,摊在阮侭昀面前,姿态像极了在讨要报酬。“精神污染清理费,”他理直气壮地开口,“五个Ador,谢谢惠顾。”

      “……”阮侭昀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缓缓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死死盯着安池年,几乎要喷出火来。

      “……我谢谢你。”

      “不客气,”安池年笑得见牙不见眼,“毕竟我这人嘛,人生信条就两条:利益至上,娱乐至死。总得占一样,对吧?”

      一个微光闪过,安池年的脑海里立刻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收到来自Citm阮侭昀的Ador转账:5】。

      安池年吹了声口哨,指尖一捻,Ador消失:“谢了。合作愉快。”

      紧接着提示音又来了。

      【收到来自Citm阮侭昀的Ador转账:25】。

      “嗯?”

      “一问一答。”阮侭昀说道,“一个问题,五个Ador。必须回答。不能扯淡,不能说谎。”

      他顿了顿,补充道:“二十五个,四个问题的钱。”

      安池年看着又多出来的一笔进账,眉峰微微一挑,笑容更深了几分:

      “嚯,学得挺快啊搭档,都会自己制定规则了?不错不错,有前途。”

      他拉过旁边一块稍平的石头,拖着那条伤腿坐了下来,姿态倒是放松了不少,“行,甲方爸爸,问吧。”

      “为什么会有警察?”

      “那个手机,还记得吧?”安池年慢悠悠地说,“我后面故意留在收银台的。里面塞了点‘好东西’——几沓伪造的‘钞能力’,小技巧罢了。”

      “然后呢,用了个假身份,‘玉汝九’,编了几条暗示洗钱的加密信息。再丢几个小饵给附近的‘热心群众’,让他们‘偶然’发现点蛛丝马迹……”

      他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剩下的,就交给人民群众的正义感了。厉不厉害?”

      阮侭昀消化着这些信息,“所以,你早就知道莲花婴的真相,也知道槐花村的位置。怎么知道的?”

      他问得很有技巧,把“知道真相”和“知道位置”两个关键点绑在一起问,防止对方只答一个。

      安池年没直接回答,反而反问:“还记得便利店的夜晚吗?冻得骨头缝都结冰?”

      阮侭昀脑中迅速闪过那刺骨的寒冷和可疑的污渍。他明白了:“尸体。冷库里有尸体。很多尸体。你是跟着运送尸体的车来的。” 他几乎是肯定句。

      “Bingo,”安池年打了个响指,火光在他护目镜上跳跃,“冻得够呛,但胜在安全。直达槐花村冷冻库。”

      “其次我那晚‘闲着也是闲着’,等你们睡着了自己出来溜达了几圈,顺便调查一下。”

      “槐花村调查的东西有什么?”

      “嘘,等会就知道了。”

      “免费送你了一次,你的那群小伙伴应该没事。我说的客人是那群下水井的沈家人。还有要问的吗?”

      阮侭昀沉默了一瞬。

      “啊啊啊——!” 河边突然传来简棠舟短促的惊叫。

      他本来是蹲在河边洗脸,此刻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指着河中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水…水里有东西!刚刚…刚刚有个白的飘过去了!”

      安池年和阮侭昀瞬间警觉,目光投向水面。月光下,河水粼粼,似乎没什么异常。

      几秒钟后,一条尺长的、银光闪闪的鱼猛地跃出水面,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又“噗通”一声落回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简棠舟:“……”他尴尬地摸摸鼻子,“呃…鱼啊?吓我一跳…这鱼长得还挺肥!”

      安池年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脸上又挂上那副看好戏的笑容:“鱼?”他意有所指地拖长了调子,“好啊,正好饿了。今晚加餐。”

      他目光悠悠地转向阮侭昀,上下打量一番,“小阮爷,看起来精神恢复得不错?动一动,有助于活血化瘀,驱散污染残留哦。”

      “看我干嘛?!” 阮侭昀没好气地瞪回去,身体本能地抗拒任何被指使的活动。

      简棠舟立刻举手,一脸苦相:“安老板!您不是打算指挥我去抓鱼吧?”

      “当然不是指你,”安池年笑眯眯地截断他,下巴一抬,明确无误地指向阮侭昀,“这不还有位生龙活虎的吗?去,活动活动筋骨。”

      阮侭昀额角青筋跳了一下,懒得理他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撑着想站起来。

      简棠舟倒是来劲了:“算了算了,这个我还是在行。”

      他动作利落地挽起裤腿,抄起一根安池年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削尖木棍,蹚进浅水区。

      动作快准稳,不消片刻,就叉上来三条活蹦乱跳的大鱼。

      鱼身银白,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两侧各有一道奇异的、类似螺旋纹路的浅金色细线。

      “哟!运气不错啊!是[唢鱼]!” 简棠舟拎着鱼甩了甩水,“这玩意儿稀罕!味道贼鲜!一般频道还碰不上呢!”

      看到阮侭昀略带茫然的表情,他才恍然,“哦对,你新来的,不知道正常。虽然名字怪,但好吃得能让你咬掉舌头!”

      阮侭昀默默接过一条还在扭动的鱼,鱼眼呆滞地和他对视。

      他幽幽地开口:“……我好像还记得,某人女装骗我的事情。” 目光凉飕飕地扫向简棠舟。

      简棠舟:“……”

      他干咳两声,飞快地把鱼扔给安池年处理,“往事不堪回首!都是误会!误会!现在咱们可是一条船上的人,一根绳上的蚂蚱!您大人有大量,先吃鱼!吃鱼要紧!”

      鱼很快在火上烤得焦黄滴油,散发出浓郁的、带着点奇异鲜甜的香气。

      安池年把烤好的鱼分了。阮侭昀犹豫了一下,才撕了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肉质果然出乎意料的细嫩鲜甜,几乎入口即化,还带着河鲜特有的清爽。

      饥饿感瞬间涌上,他眼睛不易察觉地亮了一下,紧接着又强迫自己慢下来,小口小口地撕着鱼肉。。

      安池年自己没动鱼,拿着烤好的那串在火光下慢悠悠转着玩。

      他看着阮侭昀那副珍而重之的模样,饶有兴致地勾了勾嘴角:“我说,你吃那么仔细干嘛?又没人和你抢。这里鱼还有,饿不着你。”

      阮侭昀咽下嘴里那口鱼肉,抬起眼皮,冷冷扫了他一眼:“我乐意,吃太快怕噎死。谁知道你有没有在里面下毒?”

      安池年挑眉:“毒?下了啊,剧毒。你们大概还有……”他装模作样地低头看看不存在的腕表,“五分钟?”

      阮侭昀:“……” 他狠狠咬下一口鱼肉,不再搭理他。

      过了一会他才问,“你为什么还不吃?”

      “我减肥,省着点。”

      “饿着肚子装大爷。”

      简棠舟被烫得“嘶”了一声,“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吵?”

      “谁和他吵呢?”阮侭昀反驳着。

      安池年没回答,而是站起身,朝着婆婆走去。

      安池年手里捻着一条串在签子上、微微冒着热气的烤鱼尾,在她眼前晃了晃。

      “想吃吗?”安池年的声音放得很轻,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但他脸上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我这人吧,虽然不算什么好东西,但也还没沦落到要虐待老人的地步。”

      婆婆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她的目光依旧没有焦点。

      安池年不以为意,收回烤鱼。

      “沈娇雅。”他准确地叫出这个名字。

      老妇人佝偻的背脊几不可查地绷直了一瞬。

      “十三岁?还是更小?”安池年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叙述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第一次……是你那个所谓的‘父亲’?还是家里的‘兄长’?”

      他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沈娇雅右手突然用力掐断了膝盖上一根刚刚冒头的草茎。

      “哦,是‘父亲’啊。”

      安池年点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事实,语气里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陈述,“后来呢?是‘兄长’……还是‘弟弟’?”

      他看到沈娇雅紧抿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顿了顿,仿佛在给老人消化这被毫不留情撕开的伤疤一点时间,或者说,是在观察她反应。

      火光将他带着护目镜的侧脸镀上一层暖光,却衬得那笑意更加莫测。

      “再后来……捡到的那个孩子?”

      安池年的声音更低了一些,“那是王玲的孩子吧?是你父亲和王玲生下的?”
      “嗯,当时你们沈家自己生不出女娃了?或者说,生出来的都……活不久?”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放得更轻,“血脉已经脏到自己都扛不住诅咒,所以只能去偷、去抢外面的‘种子’?沈家……呵。”

      他直起腰,看着眼前这个浑身都被巨大悲剧和罪孽缠绕着的老妇人,最后轻轻问了一句:

      “沈婆婆,还需要我……继续替你回忆吗?”

      “你……你怎么知道的?”

      “很难猜吗?”

      安池年把玩着一颗河边捡来的光滑鹅卵石,“翻了翻你们家那本盖满红手印的‘族谱’。放心,我这人还是挺敬老尊贤的,只翻了纸,没想着去扒你家祖坟看看里头是不是也埋着不干净的骨头。”

      他指尖一弹,鹅卵石“噗通”一声落入河中。

      “他们……”

      沈娇雅的声音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和理所当然,“王玲……那外头来的丫头片子,不识抬举!给她沈家传宗接代,是天大的福分!她闹!寻死觅活!生下那小黑崽子就疯了!”

      她浑浊的眼里闪烁着一种来自童年烙下的鄙夷,“又黑又丑!就是个讨债鬼!”

      九岁的沈念的世界只有槐花村这一方泥泞的天地。村里的人总是懒洋洋的,像晒蔫的庄稼。

      那天跟着大哥沈舟二哥沈丘去田里,他累得实在挪不动步,偷偷溜到了村头那棵老槐树后,又鬼使神差地爬了上去。

      老槐树的粗枝丫斜伸向一间废弃老屋的破窗口。

      一种奇怪的好奇心驱使着他,像只猫一样溜了进去。灰尘呛得他直咳嗽。

      角落里,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弹起来,发出野兽般的低嚎!

      沈念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地逃了。回去自然挨了一顿狠揍。

      但那双清澈又充满野性的眼睛,像钩子一样留在了他心里。

      第二天,他鬼使神差地又去了,怀里揣着半个偷偷藏起来的冷硬饭团。他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小声说:“喂……我昨天不是故意的……你别怕……”他把饭团放在离门口不远的地上。

      稻草堆后,那双警惕的眼睛再次出现。犹豫了很久,一只脏兮兮、瘦骨嶙峋的手飞快地伸出来,抓走了饭团……

      沈念叫她“小稻米”,那个散发着微温的食物名字。

      沈念的叔叔沈屿也“娶”回来了一个“种子”——被拐来的教书先生张卿之。

      沈念偷偷摸摸去找她,笨拙地用手指在沙地上划拉,求她教几个字。

      张卿之的眼睛像蒙了灰的琉璃,沉默了很久,才点了点头。

      沈念就把学来的字,再歪歪扭扭地教给小稻米。

      老槐树下,成了他们偷偷生长的秘密花园。

      直到一个可怕的秘密被沈娇雅撞破——她看见了沈念和小稻米依偎在树下,小稻米微微隆起的肚子!

      她尖叫着跑向父亲沈方川告状。沈方川浑浊的老眼里瞬间燃起暴戾的□□和怒火。

      当夜,小稻米凄厉的惨叫穿透了破屋的缝隙……

      沈念找到小稻米时,她蜷缩在角落,浑身是伤,像一片破碎的落叶。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死死地抱着她,身体抖得比她还厉害。那双总是盛着温顺和些许光亮的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就在一个黑夜,沈念用一把生锈的柴刀,悄无声息地抹开了熟睡的沈方川的脖子。

      热血喷溅的腥气弥漫开时,绝望的张卿之趁机想跑,却被惊醒的沈舟他们堵在门口。

      那个夜晚,所有的兽性都冲破了牢笼。

      沈家的男人们轮流扑向小屋里的囚徒,嘶吼和哭嚎成了地狱的乐章。

      不久之后,小稻米生下了一个瘦弱的女婴。张卿之的房间里,一个名叫沈钦的男婴也呱呱坠地,带着无法洗刷的原罪。

      小稻米抱着那个女婴,在某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吻了吻她熟睡的小脸,将她悄悄放在了通向村外的唯一小路边。

      回来后,她安静地洗净了脸,找出沈念偷偷给她的一块干净的碎布条束好头发,然后毫不犹豫地将沈念藏给她的那把柴刀,刺进了自己的心窝。

      沈念被沈舟他们用剁猪草的铡刀砍断了手脚。

      沈方川死了,小屋里的“种子”们因他的“献祭”而暂时安分。

      沈念像一团被丢弃的烂肉,被锁在只有婆婆知道的地下室深处,听着头顶那些熟悉的声音,日复一日。

      回忆的碎片戛然而止。

      简棠舟手里的鱼骨头掉在地上,他张着嘴,脸色发青,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操……真他妈的……操蛋的世界……”

      阮侭昀偏过头,剧烈的恶心感冲上喉咙,他死死捂住嘴,身体弓起,才没当场吐出来。

      “嫌吵就摘了。”

      安池年的声音没什么温度,是对着阮侭昀说的,眼神却瞥向他耳朵里那副精巧的助听器,“硬扛着,不难受?”

      阮侭昀没理他,只是更用力地咬紧牙关,仿佛要把胃里的翻腾硬生生压回去。

      安池年这才把视线重新投向沈娇雅,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悲悯也无厌恶,只有一片漠然。

      “怨毒滋生的土壤,开不出忏悔的花。”

      “沈娇雅,血脉的诅咒从来不是凭空降临。它是用一代又一代的罪孽亲手喂养、精心编织的牢笼。”

      简棠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别开了脸。

      安池年露出了一个标准的、毫无诚意的笑容:“故事听完了,沈婆婆。那……就此别过,祝您长命百岁?”

      他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点显而易见的讽刺。

      几乎是同时——

      呜……呜……
      河水深处,隐隐传来一种悠长的呜咽。河面上,原本平静流淌的银色月光,开始诡异地凝聚、扭曲,形成一个个缓慢旋转的、带着不祥暗色的漩涡!

      “来了!这么快!”简棠舟脸色一变,跳起来。

      安池年眼疾手快,一把拉起还坐在地上的阮侭昀:“走水路!”

      “哈?”阮侭昀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眼神还有点发懵。

      安池年懒得废话,半拖半拽地把他和简棠舟一起往河边带。“憋气!会吧?”

      “咋?”阮侭昀问着。

      安池年根本不给他思考时间,拽着他和简棠舟就往河边冲,语速飞快,字字清晰:“莲花婴喜水,脏器藏水!想想那些快递!缺了什么?!”

      “张卿之,她死了吗?我们三个在便利店都撞邪,哪来的第四个?”

      “槐花村属阴象水,肾!沈丘那蠢货对应啥?土,脾!而莲花婴的怨念早借他的皮跑了!”

      “现在,那玩意儿铁定在弘光区的商场里‘等’着我们呢!” 他的逻辑链异常清晰,在混乱中将关键点一把拽出水面。

      简棠舟一边跑一边脸色发白地接话:“安哥!你是说那个女教书先生可能还……”

      “可能没死透,可能成了怨灵,可能想‘借尸还魂’!谁知道?”

      安池年打断他,语气轻快得像在谈论晚餐,脚下速度不减,“我只知道再不走,咱们就得在这跟她和岸上那位老太太叙旧了!”

      三人来到水边。

      岸上,沈娇雅发出充满诅咒的哭嚎:“别走!留下来!都得死!都得赎罪——!”

      “操!这他妈是跳河还是跳油锅啊!”简棠舟看着那不详的黑水,脸都绿了。

      安池年没理会岸上的嚎叫,只是最后看了一眼被他硬拽到水边的阮侭昀,问道:“搭档,对这出烂戏,你怎么想?”

      阮侭昀被他这突兀的一问问得一怔。

      随后他看向了岸上的沈娇雅,“想、得、美。”

      错就是错,该杀。

      有什么值得问吗?

      噗通!
      噗通!
      噗通!

      三个人影,瞬间消失在那片翻滚的黑水里!

      安池年在最后一刻松开了拽着阮侭昀胳膊的手,调整姿态。

      简棠舟则憋着气。

      阮侭昀在混乱中感受到自己的手又被人一把抓住,拽着他逆着水流的方向发力。

      是安池年。

      “跟上。”安池年朝着他们做了一个口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四世同堂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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