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tic频道 1021》Gra鸦

60、四世同堂8

　　似乎是沙发垫被搬开的声音。

　　阮侭昀从短暂的昏厥中惊醒，视线尚未聚拢，身体已先于意识作出反应——指尖触到瓷刀，手腕一翻，刀尖裹挟着破风声刺向身前模糊的人影！

　　寒光一闪！

　　对方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刀刃贴近皮肤的刹那暴退，带起的风掀动了阮侭昀额前汗湿的碎发。

　　“自己人。”齐晨远出声道。

　　阮侭昀这才看清眼前的人。

　　宁休言捂着胳膊，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眼神有些茫然地看了眼伤口，又看向他，好像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攻击。

　　旁边站着封诗礼和边淮，小女孩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地下室深处那个被锁链缠绕的“东西”身上。

　　这是个狭窄的地下室，头顶是低矮的混凝土承重梁，唯一的出口是角落里一道嵌在石墙上的厚重木门。

　　“你们怎么在这？”阮侭昀的声音因为疼痛和窒息感而有些沙哑。

　　他环顾四周，目光锐利地扫过斑驳墙壁、角落里堆放的朽烂麻袋，最后落在中央唯一的光源——那根插在锈蚀烛台上的白蜡烛上。

　　宁休言言简意赅，“跟着一辆货车。”

　　“简棠舟呢？”阮侭昀盯着宁休言。

　　“跑了。”边淮清脆的声音响起。

　　阮侭昀扯了扯嘴角，意料之中。

　　倒是宁休言多解释了一句，“他趁我们在宋钦家…或者说沈钦家解决‘佛像’时溜的。”

　　简棠舟蹲在角落里，从一堆发霉的杂物下抽出一个满是灰尘的铁盒。

　　他吹了声口哨，翻开里面的东西——几张泛黄的合照，宋钦和陈舟勾肩搭背笑得猥琐；一本流水账，记录着模糊不清的人名和金额；还有一张盖着红戳的病历本，写着“沈钦”而非“宋钦”。

　　“哇哦，大型认亲现场，”简棠舟捏着鼻子，把那些玩意儿在宁休言面前晃了晃。

　　“瞧瞧我们宋老师…哦不，该叫沈钦先生了…这病，啧啧，挺别致啊！”

　　病历本上赫然写着：【姓名：沈钦】【既往史：家族性房间隔缺损（ASD）】

　　【亲属备注：直系三代内有近亲联姻记录】。

　　旁边还散落着几封泛黄的书信，落款是“陈舟”，内容隐晦地谈着“新货”、“通路”、“老地方”。

　　宁休言根本没理会简棠舟的浮夸表演，正试图用接收器联系阮侭昀。

　　“喂喂，木头脸，别光顾着念经，”

　　简棠舟把病历本往宁休言面前一杵，“看这儿！重点：‘直系三代近亲’！沈家根本就是一家！那个村子，啧，整个一乱炖锅！”

　　宁休言面无表情地接过照片和账本，快速翻看，连眼角都没给简棠舟一个。

　　“联系不上。”

　　简棠舟讨了个没趣，撇撇嘴，目光转向角落里正安静看着一尊破旧佛像的边淮。

　　那佛像造型诡异，非佛非道，刻着一张似哭似笑的痛苦人脸，底座刻着两个小字——“人厄”。

　　封诗礼紧紧挨着女儿，手指用力抠着衣角，眼神惶惑不安。

　　“小妹妹，”简棠舟蹲下身，脸上挂起他自认为最和善的笑容，“你真的不害怕吗？你看你妈妈好像有点……”

　　边淮抬起黑沉沉的眼珠，没什么情绪地看向他：“怕的人，不早都死了吗？”

　　简棠舟笑容僵了一下，有点讪讪的：“那个…我意思是说，女孩子嘛，笑一笑比较好看，不笑…当然也好看啦！各有各的美……”他试图弥补，却越说越干巴。

　　就在这时，简棠舟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尊放在破旧供桌中央的“人厄”佛像，那颗泥塑的头颅，似乎轻微地转动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他们。

　　“然后他就没了？”阮侭昀听完宁休言简述的后续，大概就是什么并蒂莲，无根水，暂时封印住了这个佛像的怨念。

　　“嗯。解决完，人就不见了。”宁休言点头，又指了指角落。

　　“我们跟着那辆往商城送货的车，找到了这里。比你们早了大半天。”

　　“你们确定现在是交换情报的好时机？”角落里的齐晨远终于出声。

　　他背对着众人，视线牢牢锁在暗室更深处的一片浓稠黑暗里。

　　顺着他的目光，阮侭昀才注意到，在那烛光几乎无法触及的墙角，蜷缩着一个不成人形的“东西”。

　　粗重的铁链缠绕着脖颈和残存的躯干，锁死在墙壁的沉重铁环上。

　　两条手臂和两条腿，只剩下根部血肉模糊的断茬，覆盖着发黑结痂的污物和蠕动的蛆虫。

　　凌乱肮脏、纠结成绺的长发遮住了大半边脸，但露出的轮廓……竟与照片中温和的王岁昭有七八分相似！

　　“嗬…嗬……” 锁链男似乎被阮侭昀的目光刺得更痛了，残躯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啊！” 封诗礼短促地惊叫了一声，脸色煞白，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捂住了身边边淮的眼睛，自己却忍不住恶心地干呕了一下，随即别开脸，身体微微发颤，捂住边淮眼睛的手也显得有些僵硬和不情愿。

　　阮侭昀下意识地侧挪一步，正好将边淮小小的身影完全挡在自己身后。

　　他盯着角落里那团蠕动的阴影：“你们在他家，翻到关于沈钦——或者说，宋钦——有什么特别的吗？疾病？身体上的异常？”

　　“家族性房间隔缺陷。”

　　“近亲啊……”阮侭昀吐出三个字，仿佛在咀嚼一块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攀升。

　　一个疯狂而黑暗的拼图碎片，在他脑中咔嚓一声嵌合了大半。

　　角落里的锁链男停止了挣扎，喉咙里的“嗬嗬”声变得异常凄厉，残缺的身体疯狂地撞击着背后的柱子，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锁链哗啦啦响成一片。

　　“妈妈？”边淮被捂着眼睛，小手轻轻抓住封诗礼僵硬的手指，“那个叔叔……为什么生气了？”

　　封诗礼没有回答，她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砰！砰！砰！

　　沉重的敲击声突如其来。

　　一个暴怒的吼声穿透门板：“操！磨蹭你妈呢！人抓着了没？！几个杂鱼都搞不定！快开门！”

　　“陈哥催了！” 门外还有另一个慌张的声音，“快，快开门！”

　　宁休言脸色一凛：“走！这边！”

　　他毫不犹豫地朝地下室另一侧堆满杂物的角落跑去，动作利落地搬开几个空木箱，墙上赫然露出一个半人高、黑黝黝的洞口。

　　“刚才就是从这里钻进来的！”他语速飞快，催促身后的人。

　　齐晨远第一个反应过来，抱起快递盒，动作迅捷地矮身钻了进去。

　　封诗礼几乎是拖着边淮，踉跄着跟上。宁休言守在洞口，焦急地看向阮侭昀和王本德：“快！”

　　王本德早就想跑了，抬脚就想往洞口冲。一只冰冷的手却像铁钳般扣住了他的胳膊！

　　王本德一个趔趄，惊骇地回头，正对上阮侭昀的眼睛。

　　帽檐下的那双眼，此刻没有了平日的阴郁或暴躁，反而是一种极致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底发毛。

　　“跑什么，王叔叔。”

　　阮侭昀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轻柔的笑意，在这混乱嘈杂的环境中却异常清晰。

　　他嘴角勾了勾，看着王本德瞬间煞白的脸。“你觉得，他们费这么大劲，是为了抓你，还是为了……我？”

　　他另一只手慢悠悠地转着那把布满裂痕的瓷刀，“你那‘探秘者’的身份，顶多算个添头。”

　　“你……你什么意思？”王本德的声音都变了调。

　　“意思就是，你的Eos.只让我保证你能‘完整’到达结局。‘完整’，懂吗？缺胳膊少腿，剩个脑袋……也是‘完整’地到了。”

　　“你说，我是把你剁碎了拼起来送到终点，比较完整呢？还是让你喘着气、自己爬过去，比较完整？”

　　“你敢！”王本德浑身都在哆嗦，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吓的。

　　“哦？是吗？”

　　阮侭昀的笑容陡然扩大，甚至带上了点神经质的兴奋，眼底的红血丝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那要不要赌一把？赌我有没有办法，在你被抹杀之前，”

　　他压低声音，“把你的灵魂也一起碾碎在这里？或者…我们‘交易’一下？”

　　王本德确实不敢赌。

　　在这个鬼地方，任务失败的惩罚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自己好不容易拿到的这个“探秘者”身份，不能折在这里！

　　“你…你想怎么交易？！”王本德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很简单，”阮侭昀的刀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脖子，“把你和Eos.那个‘强制任务’契约的权限，转移给我。”

　　“什么？！”王本德失声叫道，“那不可能！Eos.是直接锁定我发布给你的！”

　　“那就让你的Eos.主动解除锁定向我重新发布！”阮侭昀语气骤然变冷，“或者我现在就‘保证’你到不了结局！选！”

　　“交易！我跟你交易！放开我！我让你当甲方！”王本德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神惊恐又带着被算计的恼怒。

　　“晚了。”阮侭昀眨了眨眼，“刚才，你的Eos.对我耍了个小聪明。现在，轮到我了。”

　　【Citm阮侭昀申请强制链接！目标：王本德的Eos.】
　　【申请驳回……等级不足……】
　　【Citm王本德的Eos.对你产生浓厚的兴趣!】
　　【链接建立！已确认！】
　　【契约条款修订申请：以‘灵魂交易’为抵押，绑定目标Citm王本德生命状态与申请者阮侭昀同步。】
　　【条款补充：同步状态仅确保王本德‘完整’抵达结局。申请者死亡，则目标死亡；目标状态不影响申请者。】
　　【申请者附加条款：申请者保留随时结束‘同步’状态权限。】
　　【裁决中……】
　　【申请通过。契约修订完成！】

　　一连串毫无感情的机械提示音疯狂地在王本德的脑海里炸响！

　　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来自更高维度的意志扫过自己，一种灵魂被强行打上烙印的剧痛让他瞬间瘫软下去，脸色死灰。

　　“你……你做了什么？！”

　　阮侭昀慢慢松开钳制他的手，嫌恶地拍了拍自己手上的灰。

　　他脸上重新挂起那种神经质的干净笑容：“没什么，王叔叔。只是我死，你死；我活，你活。现在，”

　　他轻轻推了王本德一把，力道不大，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指令，“跑吧。跑快点，别回头看我。记住，‘完整’一点。”

　　“把他一起带走。”阮侭昀抬了抬下巴示意地上躺着的沈钦。

　　王本德哪里还敢停留，背起沈钦，连滚爬爬，手脚并用地朝宁休言方向扑去，几乎是滚进了那个黑暗的洞口。

　　宁休言看了一眼阮侬昀，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迅速钻入洞口，将几个空箱子拖回来，勉强遮掩了一下。

　　地下室的门，终于被“哐当”一声暴力砸开！

　　强烈的光线和手电筒刺眼的光束瞬间涌入，驱散了部分昏暗的烛光。几个手持棍棒、面目凶狠的男人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陈舟。

　　“果然是你！”陈舟的牙缝里挤出声音。

　　阮侭昀像是没看见那些围上来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人”。

　　他甚至还抬手扶了扶歪掉的鸭舌帽，然后慢吞吞地举起双手：“陈老板，送货上门，还满意？”

　　陈舟的目光掠过地上的锁链囚徒，那人朝着陈舟的方向挣扎扭动。

　　陈舟眼底闪过一丝暴戾，上前一步，皮鞋底狠狠碾在囚徒没有手掌的断臂伤口处！

　　“呃——嗬！”囚徒痛得身体弓起，喉咙里的声音彻底破碎。

　　“老实点！”

　　陈舟啐了一口，嫌恶地用鞋底在囚徒破败的衣服上蹭了蹭污血，这才转向阮侭昀，脸上堆起一个扭曲的假笑，“把他带走！好好‘伺候’着！”

　　两个青灰色皮肤的“搬运工”沉默地逼近，抓向阮侭昀的手臂。

　　阮侭昀顺从地被反剪双手，只在被推搡着走过陈舟身边时，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地上蜷缩的囚徒。

　　帽檐阴影下，他唇瓣无声地开合了一下，对着那痛苦痉挛的身影：

　　“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