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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四世同堂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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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具商场里。
阮侭昀换下了快递工服,不知从哪翻腾出一件略显宽大的黑色西装外套套在身上,领口一丝不苟地系紧,那顶压着羊角的鸭舌帽依旧稳稳戴着。
他背着手,下巴微微抬起,眼神挑剔得像在巡视自家后花园,浑身散发着“我是豪门管家”的倨傲气场。
齐晨远和王本德则穿着皱巴巴的快递服,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活像两个刚被训斥过的跟班。
“就这?我家少爷金枝玉叶的身子骨,能用这种粗笨玩意儿?扎眼!看着就晦气!”他脚尖踢了下沙发腿。
“哎哟,这位先生,您消消气!”
一个穿着熨帖西装、笑容油腻的中年男人小跑过来,胸前名牌写着“经理:陈舟”。
“贵客眼光高是应该的!不知府上少爷喜好什么风格?我们这有意大利真皮、北欧极简……”
“我们家少爷,”
阮侭昀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几分,带着一种浮夸的焦虑,“这几天也不知冲撞了哪路小人,夜夜惊梦,心神不宁!听说你们这儿有几件能‘压煞’的镇宅宝贝?”
他眼神锐利地扫过陈舟,“别想糊弄我!坊间传遍了,说你们这儿有点门道!”
陈舟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先生您听岔了吧?我们就是正经家具……”
话没说完,齐晨远上前一步,皮夹里那个伪造得极其逼真的警官证亮了出来:
“市局刑侦支队。王岁昭死了。我们来查查她生前在你们这里买过的家具。希望陈经理配合。”
陈舟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油腻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警…警官……”
他声音干涩,“王岁昭?我知道…她之前是买过东西…一个旧衣柜,说是家里老人传下来的坏了,换个样式……”
他语无伦次,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东西在…在后面仓库区,我带你们去。”
仓库深处,光线昏暗。
陈舟指着一个蒙着防尘布的长方形物件:“就……就是这个。”
他掀开防尘布。
一股混合着陈旧木头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柜子通体深褐色,是那种老派的中式柜,款式普通,但材质有些特殊——不是常见的松木或橡木。
阮侭昀微微眯起眼。
柳木?
阴气极重的木料。
他走到柜子前,屈指敲了敲柜门,发出沉闷的声响。“打开看看。”
陈舟面露难色:“这……钥匙在库管那里,现在不在……”
阮侭昀没说话了。他盯着那柜门,像是在研究上面的花纹,又像是透过木头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他无意识地地用指甲掐着自己的左手掌心!
陈舟递上自己的手机,里面有几张不同角度的存档照片。
阮侭昀伸出手去接。
“小伙子……你、你手怎么了?”陈舟无意间瞥见,吓了一跳。
阮侭昀的左手紧握着手机,指缝间正渗出刺目的鲜血。
阮侭昀回神,低头看了一眼被自己掐得血肉模糊的掌心,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把血往裤腿上蹭了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没什么。干活划的。”
就在这时,几个搬运工吆喝着抬着一个巨大的沙发往这边挪动,沉重的脚步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陈舟连忙挥手指挥:“放那边!靠墙!对!”
阮侭昀用力划过屏幕,放大了柜门照片的某处细节,眼神死死着,随后将手机还了回去。
仓库里盘问半天,除了确认了柳木柜子的诡异和没有钥匙打不开的事实,一无所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该走了。”齐晨远看了看腕表,“快四点了。”
与宋钦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三人走出仓库,穿过琳琅满目的展示区。
王本德故意落后了几步。
他装作系鞋带,迅速从地上捡起一张被揉皱的废广告传单。
他盯着那张纸,眼神专注得近乎诡异。几秒钟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那空白皱褶的纸面上,竟然缓缓浮现出刚才那个中式柳木立柜的清晰轮廓,甚至木纹的走向都隐约可见!
“藏东西……”一个阴郁的声音突然在王本德耳边响起,“可不好玩。”
王本德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抬头。
阮侭昀不知何时折返回来,就站在他面前一步之遥!
帽檐下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手里那张诡异的纸,嘴角竟然慢慢向上扬起,露出一个天真、却又冰冷到令人骨髓发寒的笑容。
“王叔叔,”阮侭昀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扭曲的腔调,眼睛弯成了月牙,深处却毫无笑意,只有一片翻涌的阴戾,
“你是想……脑袋搬家当球踢呢?”
他歪了歪头,那把沾着他自己鲜血的瓷刀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他指间,随意地、一下下轻轻敲着自己的裤线,
“还是……把这个‘小把戏’乖乖交出来?”
那笑容天真残忍,像毒蛇露出了獠牙。
……
另一边。
安池年拄着拐杖,旁若无人地踢开隔离桩走了进去,动作闲适得像在逛公园。
“喂!有监控!”杜岚紧张地提醒,指了指旁边闪烁红点的摄像头。
安池年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仰头看向那个摄像头。
“有就有呗,”安池年耸肩,甚至对着最近一个闪着红光的摄像头比了个剪刀手,“又不扣我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彻底报废的手机,手指在碎裂的屏幕上点了几下。
“这…还能用?”杜岚目瞪口呆。
“不能用,快成板砖了。”
安池年说着,屏幕竟然诡异地亮起了一小块!
里面开始播放一段模糊、充满雪花点的监控录像——正是惨案发生时的片段!
一个模糊的球状物体从一个方向被抛下,卡车驶过……画面瞬间黑屏!
“警察都查烂了,还能有啥?”杜岚不解。
安池年没理他,反复播放着那黑屏前的几帧。
“黑屏?为什么黑屏?”
他像是在问杜岚,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信号干扰?设备故障?还是……”
他点着屏幕上黑暗降临前那几乎难以察觉的一点点细微的纹理扭曲,“……有什么东西,刚好挡住了镜头?”
他抬头,看着周围的环境,模拟着抛掷路线。最后,他指向不远处一栋老旧居民楼的天台边缘:“那里!”
“扯淡吧!人头砸下来还能瞬间飞上天台挡监控?”杜岚嗤之以鼻。
“信不信由你。”安池年回答。
“假设……我是那个凶手。我精心策划了这场‘意外’。我恨那个女人,恨得咬牙切齿,要将她挫骨扬灰……”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但刘怜之……那个小女孩……她给了我某种东西……某种我不愿意承认的、微弱的光?所以,我‘只’让她成了‘肉饼’?让她留了个相对完整的痛苦姿态?”
“不,或者说,也许,刘怜之不是这场杀人盛宴的必需品呢?”
杜岚听得毛骨悚然。
安池年继续:“而这次,为什么半个月就迫不及待了?是什么刺激了我?计划被打乱了?还是……需要制造更大的混乱来掩盖什么?”
就在这时,杜岚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直接,就像……就像是……一个来索命的厉鬼一般。
“……咯吱……咯吱……”
一阵细碎的童声,毫无征兆地从不远处一根高压电线杆后传来!
两人转头!
电线杆粗粝的水泥基座阴影里,一个穿着鲜红肚兜的小男孩,赤着脚站在那里。
皮肤在昏沉的光线下透着一种非人的惨白。
他拍着一双小手,对着安池年和杜岚的方向,咧开嘴无声地笑着。
阴冷的风打着旋卷起地上的尘土和几张白色的、边缘锯齿状的……纸钱!飘飘荡荡地落在两人脚边。
安池年盯着那红肚兜男孩:“红肚兜…怨童锁魂…这是有人要……”
杜岚皱起眉头,试图在这点直觉中找到一点来源。
然而民间关于红衣小鬼勾魂索命的恐怖传说瞬间挤满他的脑子。
他下意识地——扭头朝身后看去!
一张倒悬着的、五官扭曲模糊的女人的脸!
“嗬……嗬……”
一双只有眼白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杜岚!
“……兄弟你招鬼体质也挺强的。”安池年稳住了身形,嘴角紧紧抿成一条线。
……
弘光小学门口。
阮侭昀蹲在花坛的水泥沿上,用力啃咬着大拇指的指甲,手里那杯早就凉了的焦糖奶茶被捏得塑料杯身凹陷变形。
还有五分钟四点。
安池年没回来。
杜岚也没回来。
他眼神空洞地盯着对面人行道上的一块地砖裂缝,仿佛能在上面看出花来。
“时间到了,不能再等。”齐晨远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们找不到,会自己想办法来汇合的。”
阮侭昀没有动,只能看到他那插在口袋里的左手,手背在布料下绷出可怕的青筋轮廓。
牙齿在指甲盖上留下深深的咬痕,渗出血丝。
几秒后,他站起身,扬手将奶茶丢到旁边的垃圾桶里。
然后他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大步流星地朝着教学楼走去。
宋钦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明显有点心不在焉,眼神却有些闪烁。
“宋老师,希望您还是带我们去看看刘怜之的家。”齐晨远说着。
王本德靠在门边,谨慎地打量着四周。
阮侭昀靠在窗边,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他的目光扫过办公室角落的垃圾桶,里面一个揉得极其用力的纸团,在众多废纸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眼神微动。
趁齐晨远引开宋钦注意力的瞬间,他不动声色地靠近,将那个纸团抄进口袋。
手指在口袋里展开纸团。上面是宁休言那板正的字迹,潦草却清晰:
【快递肺脏,五行属金 】
【注意宋钦。】
【他很关注刘怜之,而且信的是一个伪神。】
阮侭昀的手指瞬间收紧!像是在压抑什么情绪。
但下一秒,他所有的动作都都静止了。
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张揉烂的纸被他死死攥在手心。
齐晨远恰好结束了和宋钦的对话,朝他们走来:“宋老师带我们去刘怜之家。走了。”
……
走进宋钦所谓的刘怜之家——一处位于老旧居民区的独立小院。
院子里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枝繁叶茂,投下浓重的阴影,让整栋小楼显得格外阴森。
“请问有人在家吗?是我,宋老师……”
宋钦一边敲门,一边提高声音喊道。
门开了。
阮侭昀走在最前面,一只脚刚踏过门槛——
呼!
一道裹挟着腥风的黑影,带着沉闷的呼啸,从门后阴影里砸向他的太阳穴!
憋了一路的、几乎要烧穿理智的暴戾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靠……”
阮侭昀根本不闪不避,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般一矮,左手精准地扣住了砸来的手腕!
同时右腿闪电般弹起,一记凶狠的膝撞狠狠顶在那偷袭者的软肋上!
“呃啊!”袭击者连惨叫都只发出一半,整个人被撞飞出去!
紧接着,是更多的黑影从房间里涌出!
棍棒、匕首的寒光在阴影里闪烁!
阮侭昀彻底疯了!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凶兽冲进了人群!
每一次格挡、每一次突刺都带着撕裂一切的凶戾!
鲜血飞溅!惨叫声不断响起!
他没有杀人,因为在这种不知道死了人会不会变成鬼的情况下,他只是让这群人丧尸一点行动能力即可。
混乱中,宋钦见势不妙,转身就想往院子里跑!
“想跑?”
阮侭昀掷出手中的瓷刀!
“夺”地一声深深钉在宋钦脚前的地面上!震得他一个趔趄!
下一秒,阮侭昀一脚狠狠踩在宋钦的后背上,将他死死碾在地面!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瓷刀,像逗弄猎物般轻轻拍打着宋钦惨白的脸。
“宋老师,”阮侭昀的声音带着一种神经质的亢奋,嘴角勾起一个破碎又兴奋的笑容,“游戏…这么快就结束,多没意思啊?”
王本德看着阮侭昀,想着,这人真的是刚来频道的吗?
这么莽?
背后的Eos.到底是哪个?
就在这时——
一直紧盯着宋钦的齐晨远,脸色骤然剧变!
一个只有他能看到的半透明光幕突兀地强制弹出,悬浮在他眼前:
【警告:您已被指定为临时司机!】
【职责:确保当前“快递”送达指定终点。】
【目标地点:???】
【权限转移方:安池年】
【提示:权限不可拒绝。】
“安池年…他把司机权限转给我了……”齐晨远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僵硬。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那是阮侭昀手中紧握的瓷刀刀柄,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纹!
他踩在宋钦背上的脚仿佛石化了。
那颗戴着鸭舌帽的头颅,一点…一点…极其僵硬地转了过来。
帽檐的阴影下,只能看到半张苍白的脸和紧绷得失去血色的下颌线。
嘴角那抹疯狂的笑容凝固了,扭曲成了一个极其怪异、介于狂笑与暴怒之间的表情。
一片死寂中,阮侭昀的声音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
“你……”
“说……”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