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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皆大欢喜5 十字架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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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侭昀叉子上还叉着半块蛋糕,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却盯着盘子里最大最红的那颗草莓,眼神有一瞬间亮得像星星,嘴角无意识地就翘了那么一点点儿。
这颗你的……他顺手弹了小熊脑袋一下。
他下意识想把剩下的蛋糕藏起来。
“吃完。”常祈怀头都没抬,钢笔划过纸张的声音又冷又脆。
阮侭昀身体一僵,捏着叉子的指关节绷紧。他抬眼盯向办公桌后的人。
常祈怀垂着眼睑,侧脸在灯光下线条利落得像大理石,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得像冻住的湖面,一丝波澜也无。
“息察园的规矩,”常祈怀终于停了笔,慢悠悠转过来,声音不高不低,“忘了?病人要听医生的话。”
阮侭昀扯了扯嘴角,目光迎上常祈怀那双眼睛——只对视了一秒。
什么情绪都没有。
死气沉沉的。
下一秒,那股阴郁的、带刺的劲儿“噌”地一下就从骨头缝里冒出来了。
“……哦。”他拖长了调子应了一声,眼皮一耷拉,抓起叉子恶狠狠捅穿那颗大草莓,塞进嘴里使劲儿嚼。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好像嚼的不是草莓,是某个人的骨头。
阴郁的眉眼间那层特有的、隔开整个世界的戾气和桀骜重新覆了上来。他整个人往沙发里一陷,一条腿毫不客气地搭上扶手,像个闯进大人领地的混不吝小无赖。
忽然,天花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阮侭昀抬起头看了一眼。
“不想吃就别吃了。”
阮侭昀的注意力又被常祈怀吸引过去,随即嗤笑一声:“怎么?不听话的病人……医生打算亲自喂?”
当他的目光扫过宽得能躺人的办公桌,顿住了。
桌角立着个银框子照片。照片里仨人挨着块“杰出贡献”牌子。
左边是个戴金丝眼镜、脸臭得像谁欠他钱的中年男;右边是个傻乐呵的棕发女生,身上那件灰裙子看着眼熟;夹中间的正是常祈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过塑脸。
阮侭昀嚼东西的动作缓了。那个在剧院走廊晃悠又消失的灰裙子身影……
“怎么?”常祈怀的声音踩着点飘过来。
“……为什么有蛋糕?”阮侭昀咽下东西,眼神还是粘在照片上。
“朋友家小孩的。”常祈怀随手合上笔记本,“他不来了。”
“……你居然有朋友。”阮侭昀语气里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
“怎么?”常祈怀站起身,顺手捞起桌上的玩具手枪,咔哒咔哒转着发条,“想给我当儿子我也不介意。”
“那个,”阮侭昀下巴朝照片一努,“里面装的什么?”
“照片。”
“里面!”
“人。”常祈怀丢了玩具枪,拿起张刚打印的值班表,“你的认知障碍,”他用那张纸轻轻拍了拍阮侭昀的脸颊,“已经严重到认不清人了吗?”
阮侭昀刚想开骂,眼角猛地一跳——
照片里那三人原本还算正常的笑模样,嘴角弧度正一点点往上咧!
越来越弯!朝着能咧到耳根的变态角度!死人头才这么笑!
“我没有!”阮侭昀几乎是吼出来的,更像是冲那照片里的鬼东西发火,“你眼瞎?!”
真奇怪了……阮侭昀皱着眉,使劲想常祈怀办公室以前啥样,脑子里却像被水淹了,一片稀糊。
常祈怀压根没往照片上看,随手把值班表扔在桌角角落里。他转身拿起那把闪着寒光的手术刀,朝着沙发上的阮侭昀就走了过来。
阮侭昀心脏“咯噔”一沉。
常祈怀拖了把椅子,“哐当”一声坐在阮侭昀正对面,膝盖都快抵着膝盖。他坐得懒洋洋,刀尖却稳稳地对着阮侭昀的眉心。
“现在,”常祈怀的声音像裹了层冷霜,带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我问,你答。”他看着阮侭昀的眼睛,“你要做个诚实的好孩子。别……说……谎。”
“你是谁?”
“你大……阮侭昀。”阮侭昀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下了“套子”,一股寒气直冲头皮!
“为什么出去?”
“……看戏。”阮侭昀死盯着常祈怀冰封似的眼睛,脑子转得飞快。不能撒谎……那就玩文字游戏。
“谁的主意?”
“人。”
“具体。”
“病人。”阮侭昀咬死了这个词儿。
常祈怀唇角勾起一丝的弧度,仿佛在欣赏一只小老鼠自以为巧妙的挣扎。
就在这时!阮侭昀的瞳孔骤缩!
刚才那滩没清干净的暗红污迹里——
有东西在动!
一粒粒米粒大小、红得发黑的“血蜘蛛”,正密密麻麻、争先恐后地从污血里往外涌!细针般的长腿划拉得飞快,直奔沙发上的他来了!
操……是药劲上来了?还是……!阮侭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别动。”常祈怀的声音依旧带着点笑意,刀尖轻轻上扬了几分,“去看戏……”他身体前倾,压迫感瞬间如山压下,“是因为……讨厌待在这里?想离开息察园?”
血红的浪头已经涌到沙发脚边!领头几只红蜘蛛细长得诡异的腿甚至勾住了沙发布料的边缘!
不能动……千万不能动!阮侭昀后背瞬间湿透!他死咬牙关,强迫自己盯着常祈怀冰冷的镜片。
“你在看什么?”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眼珠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左边挪——
对面墙上挂了面椭圆镜子。镜子里照得清清楚楚:沙发、矮几、常祈怀……和他身后光洁的地板。
干干净净!只有地毯的纹路!哪儿来的鬼虫子?!
是幻觉!
阮侭昀吸了一口气!就在那些幻影虫子即将爬上他鞋尖的瞬间,身子不易察觉地——偏向沙发的左边,挪了一寸!
同时,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镜中自己那张因强压恐惧而扭曲的脸!
“……没看什么。”声音干涩得厉害。
几乎是挪动的瞬间,地毯上的恐怖幻象烟消云散!
常祈怀的目光落在阮侭昀挪过的那一小片位置,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难以捉摸的幽光。
他“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儿长,仿佛猜透了什么心思,语气里甚至带了点奇异的……认同?
“原来……是不想出去啊。”
短暂的死寂后,阮侭昀的声音又冷又硬地从牙缝里挤出来:“谁想在这鬼地方当一辈子病秧子?”
常祈怀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术刀,站起身,利落地脱掉污浊的白大褂,换上搭椅背上的黑外套:“只有痊愈的人,才有资格离开。”
他拿起车钥匙和那块怀表,声音平平,“当你不再需要依赖什么‘东西’的时候,你就算痊愈了。”
阮侭昀一怔!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死水,在他心里激起一圈涟漪。
“什么意思?”
“善意的提醒。”常祈怀耸了耸肩膀,“不过今晚不是我值班。”
他走到门边,手扶上门把,才侧过头看了一眼沙发上僵硬的少年。
“你要好好吃晚饭哦。”话音落,门开了又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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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像个巨大的铁皮罐头。长条桌子铺着油腻的白塑料布,一股消毒水混着馊饭的味儿直冲鼻子。四周挤满了病人,大多脸上、脖子上爬满狰狞的黑“树枝”。倒饭口杵着两个戴防毒面具的看守,眼神冷得像毒蛇。
“当时的情况……能再描述一下吗?”顾时翁坐在孟熙对面,声音温和得像初春的晨风。
旁边的吕吾医生脸拉得老长,一身白袍绷得死紧。
孟熙捏着勺子,指节捏得发白。
她低着头,没吭声。
“如实告知,是你们获得帮助的唯一途径。”顾时翁的声音依旧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力量,“刻意隐瞒,只会让真相蒙尘。”
孟熙抬起头,直视顾时翁:“顾先生,”声音有点儿抖,“你们真的……能管得了这里的事儿?”
“我们的职责是调查清楚。”顾时翁点头,目光沉静如水,“只有了解的足够多,才能撬动改变的可能。”
“那你们能带来明天吗?”孟熙忽然问着。
“明天从来不是别人带来的。但清除路上的障碍……是我们存在的意义。”
也许是那份稳如磐石的气场给了点勇气,也许是被逼到了墙角。
孟熙猛地吸了口气,竹筒倒豆子般把怎么碰见异端怪物、周炎方踢桶害人、最后发现小鱼惨死的经过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那小瞎子死得忒惨!”彭尚在一旁猛地砸了下桌子,恨声道,“他妈的全是那孙子害的!”
他指着另一边正唾沫横飞控诉阮侭昀的周炎方,“是他把铁桶踢倒了绊倒那个傻逼!也是他他妈锁门自个儿躲了!”
陈郝全程缩成个球,只在孟熙说到小鱼惨状时发出猫崽似的呜咽。周炎方则被赵向阳拎过去单独“关照”。
“……就是个疯子!无缘无故就动手打人!看我被他打的……”周炎方正卖力地向赵向阳控诉阮侭昀的“暴行”。
赵向阳的目光像锥子,钉在周炎方脖子上那些凸起的黑色“藤蔓”上:“周炎方,你说这些……是治疗好的标志?”
周炎方眼神一躲,赶紧捂脖子:“没……没啥……”
赵向阳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诱哄:“好好配合……说不定能帮你搞点‘药’?外面这东西……”
周炎方立刻炸毛般警觉了,随即眼珠子一转,贼兮兮地压着气音说:“长这个就是药!长得多!好得快!那些不长、也不肯好好‘配合’的……”
他抬下巴朝食堂里几个异常“干净”、神情也显得更清白的病人努努嘴,“……都是些等着烂掉的废物!”
顾时翁一边听着吕吾干巴巴地背诵息察园的“标准治疗流程”,一边眼角余光扫着周炎方那边。
“吕医生,”顾时翁放下勺子,转向吕吾,“还有一位病人呢?”
“在常医生那儿。”吕吾回答快得像条件反射,“不听话的病人……就该受罚!”
他突然声调拔高,冲着孟熙几人厉声道:“至于你们!晚餐后滚去‘柜子’里反省!”
阮侭昀跟着刘诗涵走进食堂。刘诗涵一路偷瞄他。
阮侭昀被看得烦躁:“看够没?我有那么好看?还是毁容呢?”
“上次……谢谢你。”刘诗涵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阮侭昀皱眉,一脸“你在说啥”的表情。
“……他们……议论我的时候……是你……”刘诗涵小声提醒着。
阮侭昀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别过脸去,耳根子肉眼可见地红了。
“……顺手的事儿。别想太多。”他语速飞快的丢下一句,快步走开。
“哎哟喂!我的小苦瓜,活着出来了?”孟熙一看见阮侭昀,就想扑过去。
阮侭昀跟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敏捷地跳开:“我是鬼?哭坟啊?”
“好心当成驴肝肺!”孟熙叉腰瞪眼。
阮侭昀的目光却一下钉死在了顾时翁身旁的万徕身上。
万徕抱着胳膊靠墙站着,沉着脸,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混乱的食堂。
顾时翁正在耐心地跟吕吾拉锯:“关于死者……”
“小鱼不是我的病人!”吕吾斩钉截铁地打断,脸色难看,“医生只负责自己诊疗区域的病人!”
“那么……”
“顾队长!”吕吾提高声音,带着疲惫的警惕,“请遵守我们的内部规定!”
顾时翁微微颔首,目光巡弋一圈,最终落在了角落里抱着小熊的阮侭昀身上。他端着餐盘走了过去。
“你好,”顾时翁对着阮侭昀怀里那只打着红领结的旧泰迪熊,温和地笑了笑,“能告诉我这位小可爱叫什么名字吗?”
阮侭昀动作瞬间僵住。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一丝孩子气的茫然和无措。
他下意识把小熊搂得更紧,低下头,真就跟小熊贴了贴耳朵,然后才抬起眼,眼神复杂地看向顾时翁:
“……我没有名字。我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幽灵。”声音很轻,带着点飘忽,似乎是在模仿一个不会说话的熊娃娃。
顾时翁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包容地笑了:“好吧。”他转向身体紧绷的吕吾,语气转为正式:“吕医生,人既然齐了,我们就正式开始调查。依照程序,此次调查对息察园方面公开透明。”
吕吾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弧度:“职责所在。”
万徕大步上前,一声没吭,将一张打印清晰的女生照片“啪”地拍在油腻的桌布上。
“何好。”万徕的声音硬得像铁块,“大学探险社进镇失踪。超过72小时黄金期。”
吕吾凑近看了一眼,立刻摇头:“没见过。”脸板得跟扑克似的。
阮侭昀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死死钉在照片上!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
……照片……那个办公室里面烂掉的病人……
顾时翁放下勺子,看着吕吾:“哑石镇……一直是这样吗?”
“不然呢?”吕吾语气麻木。
“可我听常医生提起……”顾时翁像是随口一提,“这里早年……好像也出过些事情?”
“常”这个字像按了开关!吕吾的身体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他沉默了足有三秒,才艰难开口:“……是出过事。一个……连环杀人案。悬了很久……代号‘Death’。”
“呵,警察……”彭尚在一旁忍不住嗤笑出声,“警察管用,老子还用蹲这鬼地方啃猪食?”
就在这时——!
“滋——沙沙——”
食堂角落里那座积满灰尘的老旧广播喇叭猛地炸响一阵刺耳电流!紧接着,那道带着慵懒笑意的男声阴魂不散地响起:
“欢迎再次收听0731频道——”
“因无商业赞助,本期节目为‘闭门羹’专场……”
“第一章,《十字架下的晚餐》……”
那声音顿了顿,用一种吟唱般瘆人的调子念道:
“……面包分完了,红酒也干杯了……最后的压轴主菜端上桌……盘子里盛的……却是那双分面包的手……”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整个噪杂的食堂!
“晚餐时间到了。”
一个清冷的女声在广播余音中突兀响起。
穿着白色护士服的王晓护士长,正推着一辆盖着巨大白餐布的不锈钢餐车,从后厨的阴影里缓缓现身。餐车轱辘滚过地面,发出沉重的闷响。
**餐布下……似乎有不规则的凸起在微微蠕动?**
她停在食堂中央,面无表情。
涂着血红蔻丹的手抓住餐布边缘,猛地掀开!
餐盘里装的……根本不是食物!
躺着的,是小鱼!
他残破的身体被以一种亵渎的姿态蜷缩在巨大的银盘里!腹腔被掏空又塞满了不明的填充物,扭曲肿胀!
而最令人肝胆俱裂的,是他张开的、被强行撑裂到极限的嘴巴!
嘴巴里,被硬生生塞进去的——
竟然是他自己那个被挖去双眼的、脸上凝固着极致恐惧的头颅!
头颅被野蛮地挤压进口腔,下巴断裂变形!一只空洞的眼窝正透过被挤开的口唇缝隙,绝望地“瞪”着在场的所有人!
死寂!
仿佛空气都被瞬间抽干!
“啊——!!!”陈郝的尖啸首先撕裂了这片死寂!
接着是压抑的干呕声、餐盘打翻的碎裂声、桌椅的倾倒碰撞声!
王晓护士长微微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抹僵硬到非人的笑容:
“请慢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