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人食用指南》诺曼罗克威

56、第56章 我就说别吵

　　就算大家现在都在同一艘飞船上，也没有必要非得一起吃饭，可说来也怪，当第一个人在餐桌前坐下后，陆陆续续地，这张桌子不久便被坐满了。

　　但似乎并没有人是真的来吃东西的，因为餐桌上空无一物。

　　“没人吃饭吗，都干坐着干嘛呢？”阿妮尔率先拧开一瓶电解质水，左右看看，又不耐烦地问道：“都哑了？”

　　“也不一定要说话，在火星，我们餐前都要静默一分钟，来感恩维持食物生产的系统、工程师和生产者。”珐伊意识到，她大概正在被其她人不知道是以提前商量好的还是默契的的方式冷暴力对待，便主动把话茬接了过来：“这一次各位的伪装身份稍不留意就会露出马脚，所以我会帮你们提前熟悉火星的文化。”

　　这回小队将伪装成由地球深空文化基金会派来的学者和文化交流代表，来研究火星早期殖民建筑风格对地球艺术的影响。这是一个比较偏门的非敏感课题，学者们虽然不能进入军事区，但可以自由使用公共管道和民用设施，相对风险性也更低。

　　“在地球很多地区的文化中，也有静默祷告之类的餐前仪式，所以...”晏基话说到一半，被大丹的两声轻咳打断了。

　　餐桌上又恢复了安静，但珐伊并不觉得尴尬，起码她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又接住晏基的话往下说：“对，毕竟两百年前，我们还都是地球人，不过食物的差别就比较大了。”

　　珐伊说着拿来了六组火星SNU标准营养单元——一管营养膏、一个能量块和一瓶合成饮料，分发给大家。
　　“火星拒绝外部食物，我们会给来访者也提供标准的火星餐食。第一次吃可能会很不习惯，但等到了火星不要表现出任何不适，因为这也是火星人在测试看你能不能接受、尊重我们的文明。”

　　“那我就开动了！”阿妮尔看也没看，拆开能量块就往嘴里送了一大口，咀嚼品尝后问珐伊：“好神奇的口感，这是用什么做的？”

　　“火星的主要农作物——富含铁和维生素B族的红土矮杆小麦，还有蟋蟀、黄粉虫来提供蛋白质和脂肪。”

　　阿妮尔听了发出一声干呕，“这里有虫子！？”

　　“这并不稀奇，在地球上我们也吃虫子的，它们是很好的蛋白质来源。”晏基也拆开火星食物品尝起来，“我进舰队之前在科考船上，还吃到过火星的人造真菌蛋白，能尝到类似肉类纤维的口感呢！”

　　“不行不行不行...”阿妮尔说着又干呕一声，但还是强忍着把已经咬进嘴里的那口能量块咽了下去，说道：“我还需要点时间...来适应未来这段时间要一直吃虫子这件事。”

　　“但你之前就吃过虫子，我们那个安神茶你还说好喝呢。”

　　“那里面也有虫子？”

　　“有啊，它的名字就叫黄粉虫安神茶，虽然里面没有地球传统意义上的茶叶，但黄粉虫肯定是有的。”

　　“啊！你不早说！”

　　毛毛听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尽管那笑容紧接着就被大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但显然，阿妮尔夸张的肢体表演和听起来像是玩笑的略带冒犯性的言语已经让餐桌上的气氛缓和了不少，不管她是不是真的有那么排斥让虫子进嘴，其她人反正都开始打开那些火星食物吃了起来。

　　“以前在小行星带，我和时会冒很大风险去偷火星人的配给再在黑市转手卖出，这些虫子做的食物有时能让我们小赚一笔，有时则会让我们被揍得鼻青脸肿。”珐伊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开心的事情一样轻松地哼笑一声又继续说：“我的青少年时期并不完满，相信你们也已经听说过了，小行星带没有给一个失去身份和母亲的8岁孩子任何谋生的机会。这让我学会了一种生存以及利益至上的生活方式，而关注她人感受这件事...并不在我的首要学习范围之内，所以...”

　　“卖惨为自己开脱的懦夫。”大丹打断珐伊，将面前的火星饮料一饮而尽，接着将那瓶子捏扁，扔过来砸在珐伊左肩上。

　　珐伊不确定自己刚才是不是想卖惨博取一些同情，但她知道自己挨这一下并不冤枉，反正也并不疼，只不过瓶子落地的哐当声又一次把餐桌拽入了寂静之地，直到阿妮尔的大喊大叫打断了这一切。

　　“哎！你吵架就吵架，但还是得遵守生活垃圾处理流程啊！”她说着起身捡起瓶子，又走过来用瓶底敲了敲大丹的后背，没怎么使力，“你再在船上乱丢垃圾，我就塞你嘴里逼你吃下去。”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还能跟这个骗子谈恋爱的！我还以为你是个疾恶如仇的人。”大丹从阿妮尔手里接过瓶子，一边说着一边走去了垃圾处理机旁。

　　“我破坏了她的任务又给了她一枪，所以我们扯平了。要不你也给她一枪泄泄愤？”

　　“或许我会的，只要不影响这次在火星的任务，我愿意让这个间谍吃点苦头。”
　　大丹的手已经摸在了枪套上，但她到底是不是真的打算给珐伊一枪大概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了，因为一切都被船身的一次剧烈晃动以及滴滴作响的警示信号打断了。

　　「右舷C区破损」
　　一行人看到这样的系统故障显示，放下手中那些用虫子做的食物，一刻不停地跑去了驾驶舱。

　　“我们偏航了，似乎在十分钟前推进器就多往前推了一度，但没有人发现。”阿妮尔赶忙坐进主驾驶位，开始进行手动操控，试图让飞船回到正轨：“主推进器响应延迟四秒，凯德你有什么发现？”

　　“我们的冷却阵列被石头凿了个洞，好消息是没伤到密封层，船体没有失压。”

　　凯德在系统中检查了故障点后，推断出是外挂冷却阵列被击穿导致的冷却剂回路中断，如果不赶紧进行维修的话，主引擎大概会在八九分钟之后超过安全阈值。那时反应堆会自动紧急停机，这意味着飞船将失去机动能力，成为一个漂浮在浩瀚太空中的金属盒子，无法抵御任何陨石、飞行器以及太空垃圾的撞击，甚至还有可能被拉入某个危险的轨道。

　　“远程信号链路断了，需要有人去C区手动关闭主阀，大概还有...六分钟，因为备份冷却重启也需要时间。”凯德看了看表说道。

　　“我就说别吵架，一吵架就会遇到...”

　　“别废话了开始干活吧。”珐伊拍拍毛毛的肩膀打断了她，接着开始穿起宇航服，“所有人守在自己位置看好这艘船，别再让它出其它问题了。”

　　“你去哪？”阿妮尔目不转睛盯着主屏，手也没敢离开控台，背对着珐伊问。

　　“大工程师不是说需要有人去关主阀门吗。”

　　“手动阀有两个把手...”

　　“我跟你去，”大丹没等凯德说完就也从舱壁上取下自己的宇航服穿了起来，“你一个人拧不了那阀。”

　　珐伊没跟大丹寒暄，也没阻止她，只是默默准备好舱外作业所需的一切又检查无误后，在自己腕间的屏幕上轻点一下说道：“我们还有四分钟。”

　　二人于是在通道内奔跑起来，不到一分钟就赶到了C区气闸的过渡舱里。那里的温度已经在下降了，船体金属在冷却剂蒸发的影响下开始从外向内传导低温，气闸门四周都结了一层冰霜。

　　大丹用身体撞了一下气闸门才弹开，而舱外除了漆黑的太空，还有不断泄漏的冷却液飘在飞船舱壁附近，不停变化着形态，“小心躲开那些冷却液。”

　　珐伊点点头，接着挂好安全绳，跟在大丹身后出了舱。

　　阀门的位置距离泄漏点不远，但要一边附在舱壁上前行，一边躲避那些无处不在的泄漏出的冷却液，还要注意控制时间，实在也不是一件易事。

　　“我骟！真该死！”
　　无线电里大丹的声音变得有些急躁，珐伊立马转头去看，只见一滩泄漏出的冷却液喷溅到了大丹的面罩上形成一层白色的氨冰，几乎遮住了她的全部视野。

　　但珐伊还看到了更令人担心的事情。

　　大丹的安全绳也沾到了冷却液，也许是绳子本来就有一些磨损，也许是刚才冷却液溅过来的瞬间大丹为了躲避给了安全绳一个不小的拉力，也许是冷却液让那里的局部温度骤降而导致绳体脆化。总之那根绳子，离断裂就还有一步之遥，而备用短绳还在大丹腰间没来得及被挂上。

　　“冷静听我说，不要做多余的动作，轻轻地慢慢地，把你的右手向前伸出来。”

　　大丹不知道珐伊的用意，但听她语气沉着轻缓，像是在安抚什么野兽一般，猜想在看不见的地方正在发生的，大概不是一件小事，于是大丹照着珐伊说的做了。

　　接着珐伊伸出左手向大丹够去，还差一点，就一点点。

　　但是不能再让大丹吃力了，得抓紧换种方式。可珐伊还没有调整好自己的姿态准备新一轮的营救，就看到大丹的身体突然失去平衡开始往后仰，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准备向更高的天空飘去。

　　珐伊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任何思考，本能地立刻解开自己的短绳，用脚跟轻轻磕了一下舱壁，整个人也追着大丹飘走的方向一跃而去。在两人距离足够近时，她抓住了大丹的脚往回拽，帮大丹将短绳牢牢挂在舱壁的操作安全扶手上。

　　“珐伊，你的宇航服温控显示失效，尽快回舱，小心失温。”无线电里传来晏基的提醒。

　　“知道了。”
　　珐伊的大腿在抓大丹的时候被溅到了冷却液，虽然宇航服没有被击穿或失压，但局部瞬间的降温导致她的温控系统管道冻结，保温层也脆化了。

　　珐伊感受到身边的热量正在慢慢消散，那些泄漏出来的液体先是迅速吸热闪蒸，接着又开始凝固。一通折腾下来，虽然宇航服有多层结构，也无法阻止它们的破坏。

　　“左手10点钟方向...还差一点...再往上5厘米...”珐伊指导着看不到前方的大丹寻找那个把手，自己也慢慢向另一个把手处移动，“晏基来C区准备帮我做复温和生命支持，我开始失温了。”

　　每个人都在无线电里听到了这句话，但除了晏基给出了简短回应以外，没有任何人敢发出一声。

　　阿妮尔左手还在控台上操作稳定飞船姿态，右手却捏紧了座椅扶手，但哪怕她再担心，目前也不能离开这张驾驶椅。

　　珐伊的身体控制不住一直在发抖，阀门看似已经在眼前了，但却好像怎么也抓不到。

　　“清溪一点...必...别...”

　　大丹意识到珐伊已经由于失温开始口齿不清了，便赶忙用右手拉住珐伊的左手，晃了晃她说道：“队长，我申请回舱！”

　　“不，在哪...把手...”

　　“好，那你再坚持一下，我从头盔侧面的小缝隙能看到一点，把手就在你眼前一臂长的位置。”

　　珐伊听了扭动两下身体，短暂坚守住了一点点仅存的意志，终于是攥住了那手柄。

　　“好了队长，你已经抓住它了，现在听我口令...三...二...一...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