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人食用指南》诺曼罗克威

36、第36章 太阳系的边

　　“基地会干预的，剩下的不是我们该做的事。”

　　“珐伊说得对，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现在更要紧的是趁实验室的主人还没发现，将情报传回基地。”大丹说着又将整个实验室扫视一圈，检查每个人都搜集好了数据和证据后，提醒珐伊是时候该离开了。

　　可阿妮尔依旧像是与那些受试者义体人产生了联结一般，在几个生物舱前不停徘徊打转：“我们可以把她们从缸里弄出来，关掉信号塔，拔掉管子，或者...我不知道，至少做些什么吧？”

　　“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我们做的了，除了获取数据之外，不要碰任何东西。在不了解原理的情况下，贸然相助很有可能会害死她们。”珐伊抓住阿妮尔的双肩，将她推离了生物舱所在的中厅，来到一开始通向地下实验室的阶梯处，“我理解你想要救她们的心，但你也清楚目前在我们能力范围内能做的就只有搜集证据并回传。我们并不是无所不能的救世主，这种级别的事情可能需要基地派一支军队来解决了。”

　　“好吧，虽然我不想承认你是对的，但这种情况下可能确实需要来一支军队。”阿妮尔不悦地撇撇嘴，又不甘心地回头看了看，却见珐伊嘴唇毫无血色，身体也仿佛在轻微颤抖，便问道：“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死不了，但如果你可以放下对生物舱内义体人的愧疚感，大概会让我舒服很多。”

　　阿妮尔卸下一口气，才终于迈步开始上楼梯离开地下实验室。在刚刚回到那个黑暗的废弃实验室旧址时，阿妮尔又看了看步履蹒跚的珐伊，忽然说道：“你这样不行。”接着半蹲下来用肩膀顶起珐伊，像扛着一个麻袋一般把珐伊挂在了自己身上。

　　珐伊想要挣脱但无奈浑身上下使不上一点力气，头倒挂下来正好看到毛毛跟在后面捂着嘴笑，便窝囊地小声嘟囔了一句“放我下来”。

　　“怎么了，珐伊又不舒服了吗？”随后跟上的大丹问。

　　珐伊此时已经完全放弃了抵抗，双手自然垂下讽刺道：“像这样被人扛在肩膀上很难舒服吧。”

　　经历了这次较长时间的精神攻击，珐伊想要舒服确实不大可能，不过回到医疗舱内进行全面检查以及短暂休整和补剂摄入后，脸色看起来倒是红润了不少。
　　“猜猜怎么着，我们的火星朋友要邀请我去她们船上做客，”珐伊抬起胳膊看了看那条虚假的客气的邀请信息，“我正在想有什么借口可以找她们去探探口风呢。”

　　“那三个讨厌鬼会有这么好心？”阿妮尔说着翻了个白眼。

　　“火星人虽然傲慢，但也有很强的英雌主义情结。今天如果不是珐伊舍身而出，她们恐怕是找不到那个地下实验室的。”晏基解释道。

　　“我能怎么说，”珐伊假装无奈地摊了摊手说：“她们就是会对我这种为集体牺牲的人心怀敬意，所以才要当面跟我道谢啊。”

　　阿妮尔听了用手背在珐伊肚子上扇了一下，“这次也是让你出上风头了是吧？地火交流大使！”

　　“小心点，她们那个队长看起来是可以把你上一代的事都猜出来的样子。”

　　“放心，她们只是火星人，不是怪物。”珐伊顿了顿又冲大丹说道：“也不是我们的敌人。”

　　晏基挑了几个她认为火星人会喜欢的罐头和零食让珐伊当作见面礼带过去以示友好，珐伊知道火星人自然是一定会拒绝外部食物的，虽然她在外面吃百家饭习惯了，什么食物都可以接受。
　　但说起来，珐伊倒是有些想念火星标准餐食那种干净有规则的令人有安全感的味道了。

　　“不行！那是船上最后一罐牛肉的了，回去路上还要飞几天万一我想吃呢！”阿妮尔把牛肉罐头抢了回来，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一罐她讨厌的豆腐罐头放进珐伊手里，“想必她们也吃不惯牛肉。”

　　珐伊笑笑端起那盒外交小礼物，独自下船，登上了火星穿梭艇。

　　一进驾驶舱，珐伊就轻车熟路地将储存有所有跟健神星有关证据链条的芯片放进了火星穿梭艇的数据读取器，“我们查到的都在里面，你们自己去整理吧。”接着便像回家了一样躺进休息区的座椅，左右晃着哼起了歌。

　　“守护者母亲让我们提醒你该加快任务进度了。”

　　珐伊没有理会，径直拿起手边补给箱里的一瓶她没见过颜色的火星合成饮料，打开来喝了一大口后问道：“新口味吗？”

　　“哦这个是...黄粉虫蛋白安神茶，含有少量红土刺柏蒸馏酒，可以缓解压力，降低焦虑水平。”

　　“那我得多带几瓶走了。”珐伊说着站起身，从补给箱里挑了几种饮料还有营养棒放进了她拿来的用于装地球罐头的那个小箱子里，说：“地球上杂乱不可预测的食物口感实在是叫人难以忍受。”

　　火星调查组的队长跟在珐伊屁股后面清点了食品库存，又在面板上记录下了什么：“你拿走的那些我就算在你的配额里了，一共是6瓶...”
　　报数还未结束，就被珐伊的一声像是在刻意弄出噪音的倒吸气给打断了，调查组队长便也没再继续说下去，引着珐伊来到医疗舱的检查床上躺好。

　　“真是小题大做，我来之前地球人已经给我检查过了。”

　　“母亲不信任地球的医疗水平，叮嘱我们一定要再检查看看这次事件有没有给你造成不可逆的神经或脑损伤。”

　　“卓然还说什么了？”

　　“母亲让你把这个吃了。”火星人说着拿出一个药片状的东西递给珐伊，盯着珐伊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交代完毕，检查结果也一切正常，珐伊又在穿梭艇里绕了几圈，这看看那看看，终于还是要抱起那个装满食物的小箱子回去了。

　　“祝你早日回家！”

　　早日回家，在几个月前这对珐伊来说也许还是一个非常美好的祝福，但现在她只盼望着可以在地球多逗留一段时间，也许越久越好。虽然她很想念关于那颗红色星球的一切。

　　珐伊实际上已经计划好了行动的日子，她知道那一天将会是地球基地巡防最松散的一天，因为那一天，整个地球将会沉浸在技不如人的悔恨和愤怒中，所有人都会咒骂发泄然后喝个烂醉。

　　那一天，火星飞船抵达奥尔特云内缘的消息将会跨越几千亿公里抵达地球，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这条新闻将会在所有地方循环播放，火星代表人类迈出系外探索的第一步这件事将会击垮每一个地球人，最起码是击垮每一个地球太空署以及舰队的人，而这时就是珐伊趁虚而入的最佳时机。

　　算起来应该也就是这几天了。

　　想到这里珐伊在跑步机上越跑越烦躁，身体机械地动着，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预设了某种程序一样，完全没有自己的想法。

　　索性她从机器上下来，打算去喝几口上次刻意为了这种时刻而保存下来的火星饮料黄粉虫安神茶。

　　珐伊打开储物柜，察觉物件的摆放似乎发生了些改变，但还来不及细想，一个长着很多条腿的米黄色“大虫子”便直冲着她的脸扑来。

　　珐伊惊得想大叫，但嘴却已经被那条大虫子的躯干盖住，声音被闷在了里面。

　　她伸手去抓，摸到了那如节肢动物状的腿，一数，八条，又捏了捏那东西的外壳，于是她大概猜到了这是什么，便将那东西一把从自己脸上拽了下来。

　　“出来！”珐伊看着手中那个跟《异形》中抱脸虫几乎一模一样的整人东西，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你在哪躲着呢？”

　　接着柜子后面传出一阵笑声，阿妮尔鬼头鬼脑地钻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控制抱脸虫的遥控器。

　　“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吗？”

　　珐伊刚结束运动又受到惊吓，此时肾上腺素激增，一边大口呼吸一边兴奋异常地将阿妮尔扑倒在地，扬言要用那只抱脸虫狠狠揍她。

　　“你每次被我的恶作剧惹生气的样子都很可爱你知道吗？”

　　那双感觉随时在生成鬼点子但又清澈的眼眸规律地闪动着，令珐伊已经忘记要揍人的事，带着一个有投降意味的笑在那个捣蛋鬼的双唇上浅浅落下一个吻：“天呐，我肯定会想念你这些恶作剧的。”

　　“干什么？你要去哪吗？”

　　“哦没有，老太太给了一些假让我最近好好休息一下，我在考虑去旅游。”珐伊坐起身子，那根弦又绷紧了起来。

　　“如果我不问，你是都没打算告诉我吗？”

　　“我正在告诉你呀。”

　　新闻一直在舱室中播放，本来只是一个大家都习以为常的背景音，但此刻几个熟悉的关键词忽然出现，打败了旅游的话题，将二人的注意力立马吸引了过去。

　　「日前健神星下城区发生一起意外爆炸，致多人失踪，并引起断电断水等连锁反应。在地球与火星联合展开人道主义救援数日后，地球方发言人已于今日承认：健神星殖民权将归属于火星。」

　　“什么东西？”阿妮尔起身跑去控台，将新闻的声音调大了许多。

　　「据悉健神星地球外交部将会继续保留，火星目前已接管健神星的港口及所有公共设施，以保障健神星一切生态持续运转以及矿工的合法权益。」

　　“什么啊这是？”阿妮尔拍拍珐伊继续问道：“那些罐子里的人呢？这就是你说的基地会介入，介入的结果就是把健神星送给火星了？”

　　珐伊不明所以地耸耸肩，目光又回到播放新闻的屏幕上。

　　「火星已于健神星捣毁多个非法义体诊所，并帮助小行星带矿工工会在健神星设立了办公室。这一变革是否意味着未来小行星带所有私企最终都将接受管制，不受地球或火星监管的自由贸易组织今后又将何去何从？」

　　“那白令呢？幕后黑手呢？”

　　“我前两天在新闻版的一个非常边边角角的位置看到说她辞职了，个人身体原因。”

　　“纯属放屁！”阿妮尔关掉了播放新闻的屏幕显示，双手掐着腰在舱室里走了几圈又说：“我们辛辛苦苦甚至可以说赌上你的健康调查出来的黑心实验室，到现在居然要从新闻上听事情的结果，这太扯了！”

　　“也可以理解吧，毕竟...”

　　“我不理解！我不管，我现在就去找我妈理论！下一个我就去找戴高乐那老太太！”

　　对珐伊来讲这件事确实很好理解，地球人为了保护自己太阳系老大姐的伟光正形象，把健神星送给了火星。一颗已经烂到骨子里的小行星可比不上太空署高官做非法人体实验这条爆炸新闻的分量，而白令很显然也不是自己辞职的，但这样说能保住面子，在地球她们一向都是这样处事的。

　　“署长，她...”达西娜的通讯兵追在阿妮尔身后，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向她的上司解释她没能拦住硬闯进来的阿妮尔这件事。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进来前要像正常人一样敲门，不要让别人的工作难做？”达西娜站起身，用眼神将通讯兵遣出房间后关上了门。

　　珐伊咧了一下嘴角微微点头，向达西娜打着一个克制的招呼，顺便传达出一种“你女儿又暴走了但这次跟我没关系”的肢体信号。

　　“敲什么门，我气都要气死了！”

　　“珐伊，她又发什么疯呢？”达西娜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向珐伊指了指桌前的椅子，示意珐伊坐下。

　　“刚才我们在新闻上看...”

　　没等珐伊讲出事情的来龙去脉，阿妮尔便跳了过来双手撑在桌子上，质问达西娜道：“健神星是怎么一回事？”

　　达西娜眉毛一挑，并不急着回答阿妮尔的问题，而是拿出了地表刚送达没多久的新鲜的草莓推到阿妮尔面前，说：“昨天你不是嚷嚷着想吃吗？”，她知道那是阿妮尔最喜欢的水果。

　　但这一套现在已经糊弄不了阿妮尔了，尤其是健神星这件事情，阿妮尔不会为了几颗草莓而忘记自己闯进这个房间的初衷。

　　接着一个毫无预兆的内部通话救了达西娜，起码在通讯请求灯亮起的时候达西娜是觉得自己被救了的。

　　可在对面说了一两句话后，这个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开始变得令人焦躁。看起来是一件很重大的事，因为达西娜全程眉头紧锁，只说了「确定吗」以及「我知道了」这两句就结束了通话。

　　通常越大的事情越容易用简短的语言描述出来。

　　“出什么事了？”

　　“她们到了。”达西娜像是还没回过神来，她咬着自己的脸颊肉，手指不停在桌子上恼人地敲着。

　　而阿妮尔也意识到了这件事情似乎比健神星比义体人比草莓都重要，于是又急切地追问道：“谁们到了？到哪了？”

　　“火星人到达了太阳系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