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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卷三(第二十一章)红殇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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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王府,薄云遮日,细雨如丝。弘时倚在影壁前,指尖摩挲那只小兔荷包。府门依旧,两侧海棠早已落尽,只剩浓绿枝叶,在雨声中沙沙作响。微风掠过,枝头的雨珠簌簌落下,打湿他的靴面,打在空空的石阶上。
她于花开时来,此后他携她走过无数次府门——门两侧海棠正盛,风一过,残红铺地。那一次,他偶然回首,见她立在一地花影间,嫣红衬得她艳色惊人,惊鸿一瞥,便乱了他的心曲;如今花落人去,空庭寂寂,只剩他一人独对薄暮。
胸口绵密的疼骤然收紧,似万针齐下。他努力遗忘,努力压制,痛到麻木,以为终于放下,却在不经意的一瞬,又被记忆点燃。眼里溢满痛色,唇角牵起苦涩,低低呢喃:
“我贵为王爷又如何……你来,你走,皆不由我。”
——
回京的囚车慢慢悠悠晃在官道上。年若瑾戴着脚镣,躺在车内厚厚的稻草上,并未因“滔天大罪”而受到苛待。押解她的仍是那位千总,却一反常态地对她格外优待——每日清水净镣,伙食比寻常犯人丰盛,甚至夜里还让人给她添一条干净的毡毯。
她阖眼暗忖:许是自己做的事,是多少男儿亦梦寐不敢为;许是怜她红颜薄命,时日无多;又许是感激她那日“不杀”之恩。无论哪一桩,竟都叫这素来只认银钱的糙汉,转了性子。
沿途驿站、茶棚、村口,赞叹声此起彼伏——“年大将军文能安邦,武能定国,虎父无犬女!”囚车所过,百姓竟相送酒食,有人偷偷往车内塞干粮,也有人远远作揖。
年若瑾却像游离在喧嚣之外。镣铐轻响,车身摇晃,她只觉十七年光阴恍如一梦:梦里花开,梦里花落,最终停在一张俊朗而哀伤的面孔上。
她明白,囚车入京那一刻,便是梦醒、亦是命绝。生离已让他痛彻心扉,何苦再赠他一场死别?可胸腔里那一点执念仍悄悄冒头——好想,再见他最后一面;又怕,再见便是剜心。
分开后,她日夜兼程,踩点、签押、买马、配药,把思念死死按在刀鞘里;如今尘埃初定,潮水反而决堤——无时无刻不在想他。囚车摇到哪儿,回忆就涌到哪儿:他一把夺过的月事带,他为她布下的菜,他为她淡扫蛾眉,点红妆……一幕幕比镣铐更紧地扣住她。
二十天后,囚车抵京。旨意毫无悬念——三日后斩立决。
——雍正四年八月初二
行刑前夜,牢头送来新囚衣,温水、木梳、断头饭。她梳洗完毕,将发里藏的一粒肠衣丸含入口中。爱美如她,岂肯让血污溅断颈;她早已为自己备下最后的体面。
京城长街,人头攒动,如潮如鲫。衙役在前挥棒开道,囚车自清晨驶出,一盏茶的路程竟耗了一个时辰才抵宣武门。
永安王府内,几个丫鬟仆人聚在廊下,议论得口沫横飞——
碧柳拉着春桃,一路小跑:“快走!我今儿一早打听才知道,那位年家三姑娘真真女中豪杰!唉,太可惜了,怎么也得瞧上一眼,看是不是画本子里写的英姿飒爽模样!”
永安王府里,丫鬟小厮全涌向菜市口。管家来回禀,弘时只淡淡摆手:“愿意去的,都去吧。”自她走后,府中一切便似褪了色,无甚意趣。
可不知为何,他忽然心口发慌,像被无形的手攥住。
一个时辰后,春桃哭喘着跌倒在书房门前,断断续续喊出几个字:
“王爷……快……刑场……流锦姐姐……是……年……”
话未落,弘时猛地一震,霍然起身,拔足狂奔。他飞身上马,挥鞭如雨,马蹄踏碎青石板,一路疾驰,直奔宣武门外。
他拼命安慰自己:不会的,流锦只是丫鬟,怎么可能是年羹尧的女儿!
可泪水顷刻决堤——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全涌上来:她的谈吐、琴棋书画、双面刺绣,哪像是丫鬟偷学,分明是名师悉心栽培;她说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竟是劫囚!所以她回不来,无论生死都回不来。
一念通透,脑中空白。他颤抖的手死死攥住马鞭,拼命抽打,马嘶如泣,一路狂奔。
年若瑾跪在刑场,耳边是百姓嗡嗡的议论与惋惜。她抬眼一扫,看见府里旧识——几个丫鬟小厮站在人堆前头,脸上全是“怎么会是她”的震惊。春桃、碧柳、青林、青峰都不见,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又仰起头。
初秋正午的日头毒辣,白光刺目。她眯眼往更远的地方找,人海翻涌,却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她低低地吐了口气,唇角反而带出一点笑,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不来也好,省得再受一次生死惜别。”
突然,人群后方一阵骚动——一匹高头大马闯入视线。马背上的身影她看不清,可那轮廓一入目,她便知道:是他。
隔着数十层人海,两人目光相撞。年若瑾笑了,笑得满足而绚烂,随即用力咬紧牙关——毒药在齿间迸裂,苦咸的毒汁溅满口腔。泪水倏然而下,她喉头艰难滚动,咽了下去。
宏时在人群中疯了一般往前挤撞,衣襟散乱,鬓边汗水与泪水混作一处。就在此时,年若瑾清亮却温柔的声音响起,像一记重锤砸在众人心口,刑场瞬间鸦雀无声——
“罪臣年羹尧之女年若瑾,自知罪无可赦,愿伏诛以谢天恩。
家父戎马一生,身负伤疤四十九道,数次九死一生,为大清守边关、平叛乱,只求百姓安宁。蒙皇上隆恩后,家父居功自傲,犯下谋逆逾矩之罪,万死难辞。然家父之罪,累及三系血亲,流放为奴等同死路——罪女侥幸诈死逃脱,却难苟且偷生,遂起劫囚大逆之举,甘愿以死谢罪。
今上乃千古第一仁君,罪女斗胆恳求——以陛下仁爱之心,赦放年氏三系血亲。他们不只是年家人,更是陛下子民。愿皇上龙体康泰,愿大清千秋万世!”
声音渐弱,却字字铿锵。话落,她唇角溢出一缕鲜红,像雪里绽开寒梅,灼灼刺目。宏时终于冲破人墙,扑到台前,却只来得及接住她缓缓倾倒的瘦影。
“何人敢劫法场!给本官一并拿下,大刑伺候!”监刑官急急掷下令签。
几名衙役扑上前,绳索尚未及臂,一声怒喝震得众耳发麻:“都给本王滚!”
监刑官喉头滚了两下,令签在指间被捏出裂声,终究没敢再掷。他连滚带爬冲到台前,定睛一看——竟是永安王!他顿时僵在原地,进退失据:方才不敢阻年若瑾,怕污了皇上圣名;此刻更不敢阻王爷,只得带着兵卒围在一旁,束手无策。
宏时双臂收紧,将年若瑾死死箍在怀里,任殷红鲜血浸透衣襟。
见她仍大口呕血,他耳膜里忽然一声重鼓,理智瞬间崩线。
面目狰狞,朝人群嘶喊:“大夫——”
声带像被锯齿磨过,最后一个‘夫’字破成气音。
喊声未落,泪水已混着血珠滚落,砸在她苍白唇角。
“我……我是。”老大夫颤声出列。
“上来!”宏时嘶吼。
大夫踉跄上前,指尖刚搭脉门,便脸色煞白,摇头低叹:“王爷节哀,这位姑娘服的乃是鹤顶红,无解。”
宏时眼底最后一丝光瞬间熄灭。他猛地把年若瑾搂得更紧,一手按着她侧脸,让她的额头贴在自己颊边。泪水决堤,顺着鼻尖滚滚而下,像密集的雨点砸在她已无血色的脸上——视线一瞬清晰,一瞬模糊。
他俯身悲号,声音破碎得不成字句:
“为什么……为什么不肯告诉我!杀人、放火、劫囚——无论什么事,我替你做就是了!为什么啊?……为什么?”
年若瑾用尽力气抬起手,指腹贴上宏时被泪浸湿的脸:“我……不想你……被我……牵连,可我……终究……还是……带累了你……不要……将我的……尸身……带走。”
她转过视线,落在不远处一对贫苦老夫妻身上——老爷爷紧挽妻子,用手帕替她拭泪,努力护住她的腰身,唯恐被人群挤坏。那双布满沟壑的手,笨拙却温柔。
年若瑾眸光透出柔软的希冀:“下辈子……我们……像他们那样……好不好?”
宏时喉头滚动,咽下翻涌的泪,郑重点头:“好!”
“其实……第一次见你,是在……闺阁高墙上,年府后宅……弘时……对不起……我……爱你!”
话音未落,她的手已从弘时脸侧倏然滑落,眼帘缓缓阖上,气息就此断绝。
弘时瞳孔剧震,片刻后猛地垂首,把脸埋进她颈窝,哭得像个孩子,声线破碎而绝望:“不要……流锦……不要……不要离开我……”
四下鸦雀无声,唯有压抑的抽泣起伏。
良久,他轻轻将她平放在地,满眼空洞地脱下外衫,温柔地裹住她身体,俯身吻了吻她冰冷的唇,随即打横抱起,缓步踏下刑场。人群无声地让出一条通道。
宣武门的长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他一步一步踩着干裂的青砖,脑海里重叠的是初见那天——四月晴光正好,她也曾这样靠在他怀里,带着羞怯的笑;如今她的头无力地仰在他臂弯,唇色苍白,阳光落在她睫毛上,再不会轻颤。
——他步子极轻,极慢,仿佛把这条路拉得足够长,就能算作与她并肩走完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