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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卷三(第二十二章)盼归念
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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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上书房。
雍正帝拍案而起,案上瓷器连摔几件,碎声脆亮。他面色涨红,怒极而喘,胸口剧烈起伏。
“皇上息怒,龙体要紧!”苏培盛跪地叩首,声音发颤。
良久,雍正深吸一口气,怒色稍敛,沉声开口:“起诏——爱新觉罗·弘时,行为放纵不谨,即日过继给廉亲王允禩,降为贝勒。”
“皇上?”苏培盛惊愕抬头。
“年羹尧之女为大义而死,为其父挣足颜面,”雍正咬牙,一字一顿,“可朕的儿子,竟不顾朕的脸面,让朕成为天下笑柄!朕——没有这样的儿子。”
“另旨,”雍正负手而立,声线冷硬,“年氏一族所有亲眷,即日起赦□□放之罪,召回京城;原在朝为官者,官复原职。”
苏培盛微怔,随即伏地:“皇上圣明。”
“朕如何能让天下人诟病。”雍正眯眼,语气愈发阴沉,“传谕吏部尚书——此事不得写进史册;民间若有私载私议者,满门抄斩。”
“嗻!”苏培盛叩首领命,膝行退下。
然而,三日后,雍正帝于养心殿独坐至天明,朱笔沉滞,终在玉牒上划去爱新觉罗·弘时姓名——墨迹厚重,连纸背亦戳破,宗室谱系自此空缺。
弘历登基后,命史官补录寥寥数笔,以“年少放纵、行事不谨”为这位被抹去的皇兄正名,收入谱牒。
齐妃仍居长春宫,俸禄如旧,弘历时常问安;直至其高龄寿终,灵柩出宣武门时,皇帝亲送至阶下,目送其没入长街尽头。
——不过皆是后话;此刻,冥界第八殿,都市王的寝殿深处,墨帘低垂,烛影未动。
十殿阎王围坐一桌,喜滋滋地摆弄着小豆腐块——雀牌。三日后他们要去凡间接素女回冥界,此刻先热热手气。
“别打这张!看近点,快拿回来!”九殿平等王在泰山王身后探头。
六殿卞城王偏头瞪他:“老九,旁观看牌还出声?”
“牌已落地,哪有收回的道理——这张我碰!”阎罗王伸手按牌。
泰山王抢回:“这张我不打了。”
“死牌落地,你耍赖皮。”
七嘴八舌闹成一团,殿里像开了锅。
殿中正闹,忽一人急趋而入——软翅纱帽,朱红圆领,左手托生死簿,右手执朱砂笔,面白如玉,正是判官崔珏。
他顾不得礼,高声道:“都别玩了,出大事了!”
一殿秦广王回头,眉心一跳:“什么大事?”
众阎王立时止声,雀牌悬在半空。崔珏沉声道:
“千华圣尊在凡间的寿数,已不足三日。”
“什么?”十殿阎王齐声骇叫。
秦广王沉声道:“凡人寿数皆凭你朱砂笔勾决,你不落笔,圣尊怎会提前殒命?”
崔珏将簿子一转,殿内雀牌哗啦一声全被推开:“我自未勾,你们自己看!”
十王围桌,同时俯身,只见“爱新觉罗·弘时”六字被一道赤红朱砂圈住,笔迹首尾即将闭合——圈成之时,便是命尽之日。
任你修为通天,一旦入世,便同凡人。阎王们瞬间炸毛。他们早忘却:六道轮回乃千华所立,生死簿亦是与他道则相连。
赤圈流光缓慢行走,只剩发丝粗细的空隙。
崔珏抬眼,声线发紧:“圈首尾一合,圣尊此世寿元便尽——冥界无人敢改,亦无人能改。”
殿中十王面面相觑,冷汗齐冒:他们能看,却真不能改。
——
丫髻山,比翼山庄。
正屋内横陈一口巨大的冰棺,年若瑾静静躺在里面,面色如生。弘时伏在棺椁上,痴痴望着,把尸身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里早没了生气。
一缕幽光自棺中升起,素女飘然而出。她本能地伸手去抱弘时,却整个人从他身体穿过。回头看见棺中尸身,才想起这一世的年若瑾已死。
前三世的轮回记忆层层涌来。她哀哀地贴着他的身子,手抚上他的面庞,与他额间相抵——明知触不到,却仍想给他最后一丝温度。
忽闻鼓乐大作,自十余山外传来。素女抬眼,只见百余人影御风疾行,眨眼已越两座山头,旌旗猎猎,正是冥界迎归之阵。
几个呼吸间,阵队已至。
“神女,该回冥界了。”十殿阎王鱼贯而入,齐齐躬身施礼。
“我想陪他。”素女未动,目光仍锁在弘时身上。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回去再与您细说。”秦广王语带急色,抬手间冥光已现。
素女仍不肯移步。他无奈,只得掐诀施法,幽光一闪,将她身影卷入阵中。顷刻,屋内只余弘时与那口巨大冰棺,冷雾缭绕,再无声息。
——地府,九幽殿。
十殿阎王热锅上的蚂蚁般来回踱步,乌纱翅乱颤,殿内阴气被焦躁冲得四散。
素女仍陷在年若瑾的一生里走不出来,更惦念弘时,遂开口问道:“宏时他后面会怎样?”
七殿泰山王重重叹气:“命薄上,千华圣尊在你离开后生了一场大病后失忆,沉心道法,寿终正寝。可如今——”他拍了拍手中卷宗,“寿数突然变动,未能按薄终老。这一世,他只剩不足三日便会惨死。山河图又不在地府,这可如何是好?”
秦广王接道:“虽已命崔珏去请女娲娘娘,眼下虽东岳大帝与三霄娘娘在,也恐难挡其威,这才紧忙接你回来。千华圣尊若要寻你,在冥界总好过在凡间动怒。”
“……这般严重?”
五殿阎罗王急得跺脚:“娘娘!您的元神还未恢复么?哎哟——您对九天诸界第一战力一无所知啊!”
“唉!”殿内十位阎王齐声长叹。
稍事商议,众阎王便如陀螺般四散,于九幽各处安顿遣散,并在居民区布下结界。
——幽都第八镇区,西北一角,年家四合院内,阴槐一株,枯叶旋黑风。
纸灯青焰,铺在四人脸上,冷霜一样。
“爹爹,大夫人,娘亲,大姐。”
门口素女白衣轻落,四人抬眼,眸光顿住。
年若兰声音低轻:“三妹?”
“是我,大姐。”素女化成年若瑾模样。
三人起身,环住她,哭声闷在胸口。
年羹尧立在旁边,抬手按了按眼角。
——
凡界,京城,永安王府,今日除名。
斜阳舔过空匾,金漆剥落,碎屑掉在阶前,像一声极轻的裂帛。
董鄂氏站在廊影里,禁足解了——却不是弘时的手谕。
她耳膜嗡鸣,看仆从搬箱、抱柜、鱼贯而出,脚步纷乱,却踩得她世界失频。
原来她骂了一年的“贱婢”,是注定写进青史的年羹尧之女;
而弘时,为了她,亲手把王府的荣华撕碎。
她忽然笑出声,笑声薄而利,在空府里来回刮,刮得自己耳膜生疼。
火阳斜照,影子投在壁上,薄得像纸。
——三日后,丫髻山,比翼山庄,戌时。
夜色沉如墨,星子隐去,风声在檐角低啸。
冰棺横陈,寒气像雾。弘时坐在棺侧,背微微弓着,三日未合眼,眼里一片干涸。
青林跪在一旁,声音嘶哑却轻:“王爷,您三日米粒未进了。年姑娘若能瞧见,定不愿您这样糟蹋自己,您多少吃些吧。”
弘时不动,目光落在棺内,像被钉住。
他喉结滚动,哑声再劝:“王爷,已经三日了……年姑娘,也该入土为安了。”
这一句落下,弘时睫毛颤了下,耳膜里忽地一声心跳。少顷,他扶着棺椁,缓缓站起,脚步虚浮,一步一步朝门外走。
青林忙伸手去扶,掌心刚碰到弘时臂弯,眼底浮出一点亮——以为主子终于肯去灶间吃一口热粥。
弘时却停在门槛,手背一翻,猛地推门,“砰”一声把青林隔在门外。
他挪到供案前,探手取下蜡烛,放在冰棺沿上,随后躺入棺内,屈膝抽出一把匕首,停在胸口。
耳膜里血声如潮。
他看了年若瑾的尸身一眼,垂眸,手下一压,匕首没入胸口——刃口穿过皮层时发出极轻的“噗”,像戳破一层窗纱。
烛火被他随手打落,火舌卷上他背,却抵不住棺底寒气往骨缝里钻。
他抱紧她,颊贴着她额头,缓缓阖眼,唇角轻颤,终究无声——自她咽气那刻,他再没吐出一个字。
血雾涌上喉头,他想起那日道观——铜炉青烟,他合掌闭眼。
在心里低低许愿:永远与她在一起。
如今,愿望成刃,兑现成殇。
——青林拍门,烟先从门缝溢出,呛得他喉头一紧。他抬脚猛踹,门板向内弹开——火舌已爬上帷帐,梁木“噼啪”作响,热浪扑面,逼得他连退两步。
他掩住口鼻再冲,火墙却猛地反扑,橙红焰幕隔在中间;他只能透过火幕,远远看见棺旁衣角翻动,一抹暗红迅速漫开,随即被热气蒸成黑影。
“王爷——”
喊声被火声撕碎,只剩嘶哑气音。他跪倒在地,泪水混着烟灰,在脸前冲出一道道灰白沟壑。
青峰带着大夫与道士赶回,迎面便是冲天火光——屋檐已卷火舌,赤焰舔梁,黑烟滚滚直上夜空。
青林跪在院中,哭声被火声撕得七零八落,泪珠滚落瞬间便被热浪蒸干。他膝下青砖滚烫,像两块铁板,却仍挣扎着向前——仿佛只要再靠近一步,就能把棺中人拖出火海。
青峰腿弯一软,“砰”地砸地,碎石硌进皮肉,却不觉疼。他仰起头,火光映在瞳孔里,像两团烧不尽的炼狱。
良久,火海深处“咔嚓”一声断梁,一道白影随火舌掠出,悬停半空。
白衣沾焰不燃,雪色未染;冷峻面容掠过一瞬迷茫,眼底骤起狂风骤雨,墨色汹涌,几欲滴落。
——冥界,地府。
昏黄天空与血月同时熄灭,五指不辨。
狂风怒号,百丈黑龙卷拔地而起,紫电缠壁,万魂被卷长空,嘶喊声裂喉而出,震得锁链嗡然共鸣。
金蛟剪横空,剪口寒芒炸裂;提芦枪一挑,枪尖崩碎龙卷。
碧霞元君面覆轻纱,眸色却冷如寒星;东岳大帝金甲映火,眉间川字深锁。
风柱仍成倍疯长,几个呼吸,已多出半数。
二人气息微乱,传音透空——
“千华圣尊,收手!莫要入魔!”
“千华,停手!”
千华立于九幽殿顶,白衣猎猎,额间神纹银底染黑,闪若寒星。
他垂眸,声音冷得不起波澜:
“是要本尊抓你们出来?”
十殿阎王鱼贯而出,衣角尚在发抖,已在殿檐下排成一列。
素女跟在最后,脚步轻落,却踩得地砖发响。
众人抬头——九幽之上,那道白衣猎猎,天地失色。
秦广王硬着头皮:“圣尊,我们也是有苦衷……”
尾音未落,空气里忽然浮起白雾,像雪落无声。
下一瞬,十殿阎王连表情一起被冻住,冰层寸寸爬满玄袍。
素女被寒气撞得后退半步,睫毛瞬间结霜。
她望向殿顶——那人银纹闪黑,冷光陌生。
同一副相似的面孔,陪她轮回四世;此刻却像从未认识。
千华垂眸,眸光钉在素女脸上——怨气如实质,空气被压出细微爆鸣。
她的心猛地一紧,下一瞬,一股无形力道摄住她——身体离地,飘至他面前,鼻尖几乎相触。
千华额心猛然贴上她的眉间,紫光炸裂。
一帧画面强行灌入:数十个黑色漩涡,无数灵魂在里挣扎哀嚎。
哀伤瞬间决堤,泪滚落,却未落地——被紫光蒸成白雾,散成冰尘。
千华的声音贴在她的额心,低而冷,像冰锥钉骨:
“这便是你一心守护的众灵。你为他们,又一次把我丢下。既如此,我便一个不留。”
紫光骤爆,黑色漩涡瞬息湮灭。
千万灵魂碎片化作萤火之光,簌簌坠落,亮得刺眼。
素女猛地抓住他衣摆,指节泛白:
“不要,千华,别伤生灵。”
千华嗓音发颤,眼底映出她惨白的脸:
“那一战你身死神灭,我瞬间撕出一千道分身,追遍九幽诸天,只为抢回你的残魂。
你可知三十亿年,我是如何度日?
你可知元神瞬裂千缕之痛,仍不及失你之痛?
你可知我救众生魂魄,予他们轮回,究竟为谁?
不过为你。
——可你,又一次,为了他们,弃我。
他自嘲一笑,眸色骤狞:
“那就让世间彻底清静,只剩你,只剩我。”
二十几道黑色漩涡同时紫闪,灵魂化作光雨,簌簌坠落,瞬息熄灭。
素女脑中一片空白,情绪崩溃却无法言说,她望着他额间的神纹即将全黑,看那漫天的流光坠落,猛然间她的额间一热,接着便软软的瘫在他怀中。
“千华,对不起。”她的声音透出无尽的疲惫与哀伤,随即她便失去了意识,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白色的光芒自她的身体迸发而出,穿透着九幽每个角落。十息过后,所有破碎的灵魂在此间已然修复完整活了过来,望着空中那朵巨大的白莲虚影,他们虔诚的跪伏在地,内心曾因六欲种下的执念与怨气在顷刻间消散殆尽。
千华指尖发颤,覆上她灵台——元神光洁如初,一瞬狂喜涌上心头,他猛地收臂,将她深深嵌入怀中。
“素素,你终于回来了。”
这一刻,他等了整整二万三千一百四十元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