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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卷三(第二十章)义骨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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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陆续醒转,头晕目眩地加入撞门。不多时,门板“咔嚓”断裂,晨风卷着一张红纸扑面而来,上写八个大字:
张家有喜,打烊三日。
朱砂纸在余晖里红得刺目,押解千总一把扯下,看清内容后,脸色瞬间铁青。他急步踏出客栈,向右张望——原本看守犯人的四名官兵歪七扭八地倒在满地狼藉的绳索中,四周空无一人。
他整个人如遭雷劈,眼瞪如铜铃,脑海中只剩两个字轰鸣回荡:完了……
后出的官差见此情景,纷纷倒吸凉气,脊背发寒。
“完了,犯人全跑了!”
“脑袋保不住了——全完了!”
押解千总五步并作两步冲到四名官差跟前,顺手提起一个睡得正香的,抬手便是两记响亮耳光:
“啪!啪!”
那官兵茫然睁眼,目光呆滞,显然神智未清。
押解千总吼声震耳:“犯人呢?让你看着犯人,人呢?!”
官兵四下张望,脸色由懵转骇:“老大,不知道啊……刚刚还在的。”
“还‘刚刚’?给老子看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候!”押解千总又是一巴掌。
衙役定睛一瞧——最后一缕残阳被夜色吞没,暮色四合,夜幕已临。他顿时面如土色,嘴唇哆嗦:“完……完了……”
“到底怎么回事,快说!”千总暴躁喝问。
那官差捂着脸,语无伦次:“回千总,当时有个小二端来酒肉,说要投奔衙门当厨娘,转身就朝我们撒了一把白粉末……”
“小二长什么模样?”
“约莫十七八,皮肤黝黑,脸上两颗大黑痦子。”
千总瞳孔猛地一缩:“果然是她!”
“千总认得?”
“少他娘废话!”千总一脚踹去,怒不可遏,“你们就没人察觉客栈里半点动静?老子养你们何用!”
“我们几个离得远,只听得里头吵吵嚷嚷,具体啥也听不清。”官差捂着脸,心里却骂开了:还以为你他娘的终于发善心,合着那酒肉根本不是你让送的!平时就欺负我们几个外乡人,饿得前胸贴后背才能捡你们剩饭吃;那会儿老子们正凑一起骂你个狗杂种,哪顾得上别的动静?一屋子大老爷们被个丫头片子耍了,还有脸怪我们!掉脑袋又不是老子一个人的事,要掉一起掉!
“都是一群废物!”千总恼羞成怒,挨个又补了几脚。
“去,把店里的人全部给老子押过来!”
“是!”
正当几名官差冲进后厨时,一人高举书信狂奔而来:“千总,信!”
瘦金体工整锋利,纸上的字像无数尖刀。千总沉着脸读完,黑云压顶般挥手:“押店家,走!”
——府衙后堂,画师正依店家描述落笔——最后一勾,即将点上那两颗大黑痦子。千总一把抢过画像,瞳孔骤缩:
“不可能……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指尖颤抖,他脑中电光火石——客栈那小二,就是年若瑾!
“诈死!”他咬牙切齿,声音像冰渣子迸溅。
——七日后,紫禁城上书房。
午后未正,御前安静得只闻折页沙沙。忽听殿外急声高呼——“贵州五百里加急——”马蹄未停,驿卒已滚鞍下马,双手高举黄绫折匣,一路疾奔丹陛。苏培盛不敢耽搁,捧匣小跑而入,双膝跪地高举过头。雍正才抬眼,便见折面朱笔“劫囚”二字,触目惊心。
啪——朱笔折断,奏折被掷得满地翻滚。皇帝背手疾步,怒极反笑:“朕养的好臣子!年羹尧生的好女儿,敢把圣旨当废纸!”
他霍然止步,声如寒铁:“传朕口谕——贵州巡抚七日破案,擒拿逆贼;逾期不获,涉案官员连降三级,驿马再驰五百里复命!”
“嗻!”苏培盛叩首领命,急趋而出。殿外铜铃再起,驿马嘶鸣,尘土飞扬,直奔黔中。
贵州大小官员连夜悬赏:画像自省城至村寨,一日贴遍;千名衙役把守路口,更不分昼夜搜山,呼喝声此起彼伏。
私下里,百姓却暗挑拇指:“不愧是年大将军的闺女,虎父无犬女!”
分散潜逃的年家众人,这几日如处水火——既忧年若瑾安危,又怕官兵严查。所幸搜捕皆冲“匪首”而去,他们反倒无人被盘查,只把心提到嗓子眼,连夜遁入深山更深处。
——通缉令第十日,沙县县衙门前。
一个黑瘦矮个的中年男子挤进人群,"噗"地揭下墙上告示,扯着嗓子喊:"逆贼就藏在我弟妹家!"官差一听,当即押着他领路,浩浩荡荡奔往溪水村那座土墙小院。
一个时辰后,小院子被围得铁桶一般,官兵里里外外搜了三圈,刀背敲得叮当作响,尘土飞扬。半晌过去,带队的衙役抹着汗回报:"启禀大人,屋里屋外都翻遍,连根人毛也没见!"
人群里,一个五十出头、脸圆如盘的妇人双手叉腰,嘴角挂着冷笑——正是昨日救下年若瑾的杜大娘。
黑瘦男子急了,扑过去抓住她衣襟,吼得唾沫星子乱飞:"臭婆娘,人呢?跑哪点去喽?"
杜大娘眼皮都不抬,鄙夷地哼了一声,仍是不开口。矮瘦男子气得跳脚,手上越发用力,几乎把她提离地面:"快讲!不然老子捶死你!"
杜大娘“啐”地一口唾沫直喷那矮瘦男子面门,骂声震天:“呸!狗日的杂种!”犹不解恨,抡圆了胳膊又是一巴掌,“啪”地脆响,把那男人扇得倒退七八步,左颊顿时浮起五道红痕。
矮瘦男子捂脸,歪嘴嗥叫:“呦呵——你还敢动手?看我不撕烂你这张老——”
“住手!”县太爷一声厉喝,止住了他的势头。随即转向杜大娘,目光如刀:“本官问你,年若瑾现在何处?你须如实招来,若敢包庇,便以同罪论斩!”
杜大娘把脖子一梗,眼风都懒得给:“不晓得咯。”
县太爷冷笑:“带走!本官倒要瞧瞧,是她的嘴硬,还是府衙里的家伙硬。”
衙役们呼呼啦啦押人而去。矮瘦男子心有不甘,猫着腰又在院里东翻西找,伸手要去拨地上那堆杂草,忽然一群村民围了上来,指指点点,几个妇人更抄起篮子,臭鸡蛋“啪”地甩了他满脸,蛋黄顺着下巴淌,活像敷了一层黄泥。
原来昨日清晨,杜大娘照例上山采药。行至熊洞外,忽见草窠里伏着一名血人,半身染红,旁边横着一头棕熊,早已断气。大娘心惊胆战,上前一扶,那满脸血污的女子,赫然是满城缉拿的年若瑾。她不敢声张,忙将人背回自家草屋,烧水、洗净、上药,忙到半夜。
而年若瑾当日,已被搜山官兵逼得无路可走。她暗悔不会爬树,只得铤而走险,钻进棕熊冬眠的洞穴,屏息躲到天黑。谁知刚出洞口,便与回巢的棕熊撞个满怀。她手中只有短刀,避无可避,只能拼死周旋。熊爪两记重击落在她背肩,血肉横飞;昏死前的一瞬,她咬牙翻腕,用尽余力割断棕熊喉咙,才同那庞然大物一起倒在血泊里。
矮瘦男子名唤老赖,原与杜大娘沾亲——姨母家的子侄,双亲早被他活活气死。今日一早,他腆着脸来蹭饭,正撞见杜大娘与魏婶子围着炕上人忙前忙后,言语里透出“年大将军的闺女”几字。他心头骤亮,脚下却慌,踢翻院中鸡盆,“咣当”作响。杜大娘追出时,只见他背影已窜向村口,心知不妙,回屋便把人急急藏起。
此刻,重伤昏迷的年若瑾,就躺在老赖正要翻动的杂草下枯井里,气息微弱。
“呸!看到赏钱就挪不动窝的狗杂种!”亓婶子狠狠啐了一口,嗓门震得院墙都颤,“当初年大将军咋个救我们全村的?全忘干净啦?我再呸一口!”
“救个猫狗都晓得叼东西报恩!”魏婶子也叉腰骂,手指几乎戳到老赖鼻尖,“没得年大将军,我们这一湾人早让土匪砍瓜切菜喽!你个龟儿子畜生不如!”
原来当年年羹尧赴川西上任,夜里路过此村,正遇二十余名土匪劫庄。他随身只带三名侍卫,却三下五除二把贼人诛杀干净。如今恩人之女遭难,老赖却为赏银就要卖人,怎不叫人气愤!
几个妇人揪住老赖,劈头盖脸一顿拳打脚踢。他抱头蜷在地上,护得住脑袋顾不住屁股,哀嚎连连,只喊“婶子们饶命”。女人们打累了,气也消了三分,扯着他胳膊腿儿扔出村口,吩咐守村人盯紧:“见这杂种再踏进村一步,打断他的腿!”
魏婶子不敢耽搁,沿绳下到枯井,将年若瑾背了上来,又一路小跑背回自家土屋,轻放在炕上。见伤口未再渗血,她先松了口气,转而又愁上眉梢:杜大姐被官差押走,如今不知是生是死。
第二日傍晚,年若瑾才悠悠转醒。屋内弥漫着草药的苦味,两个大婶儿正围着她忙活:一个蹲在灶前扇火煮药,一个小心翼翼地替她拆下裹伤的细带。
“这里是……”她声音沙哑,喉咙像被火燎过。
魏婶子手里一顿,喜得眉开眼笑:“哎哟,姑娘儿,你终于醒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年若瑾从她们口中得知,是杜大娘冒险把自己背了回来,又连夜上山采药、煎汤、敷伤。父亲当年随手一举,如今竟成了她的救命稻草。她泪光微闪,垂下眸子,喉头哽咽。
“快些,趁热把药喝咯,才好得快!”魏婶子端来药碗,热气氤氲,苦香扑鼻。年若瑾双手接过,低头轻抿,苦汁滚过喉咙,却像炭火里煨出的甘暖,一路烫进心口。
“多谢魏婶子!”她抬眼环视屋内,神色微凝:“杜大娘呢?”
两个妇人互望一眼,魏婶子眼珠一转,勉强扯出笑纹:“杜家大姐回娘屋咯,要过天才转来。”
说罢,她拍了拍年若瑾的手背,故作轻快:“妹儿,你再歪哈(躺会儿),我们先出克(出去),有事你吼一声就得,我们在外头等到起。”
“好。”年若瑾轻声应下,却蹙眉疑惑——两人目光躲闪,似有话瞒她。可体虚神倦,不及细想,药力泛上来,她又昏昏沉沉阖了眼。
五日后,傍晚霞光铺地,年若瑾扶着墙缓步走到村口。几个孩子正踢石子,她凑过去打趣:
“你是哪家淘气蛋?”
“我娘姓汪。”
“哦?汪婶子家的喽?”
“对头对头,乖姐儿硬是聪明!”
孩子们挨个报完名,年若瑾顺口问:“那杜大婶家的孩子呢?”
“铁蛋哥去年克(去)边关当兵去咯。”
“不过……”最小的孩子压低声音,“听我娘说,铁蛋哥怕是赶不回来见杜大婶最后一面咯。”
年若瑾心口猛地一紧:“为什么?”
“听说杜大娘就快不行咯。”
话音未落,远处两户人家高声喊孩子回家吃饭,童声一哄而散,只留年若瑾呆立霞光里,指尖发凉。
——年若瑾心事重重地回到魏婶子家。灶间飘出菜香,魏婶子擦着手喊她:“年丫头,来吃饭!”
年若瑾摇摇头:“婶子,没胃口,晚些时候再吃吧。”
“不吃点儿啷个要得哦!”魏婶子还想劝,见她神情恍惚,只得摆手,“行咯,你先歪一下,饿了再起锅。”
年若瑾和衣躺在炕上,脑子里全是孩子那句“杜大娘就快不行咯”。她翻来覆去,约莫一炷香工夫,院门吱呀响,又进来一个妇人。
亓婶子站在院里张望,压低嗓子喊:“魏家大姐,年姑娘儿在哪点儿哦?”
“在屋头睡戳咯。”魏婶子答得爽快。
年若瑾心里咯噔,悄悄翻身下炕,把耳朵贴上门缝。
亓婶子扶过小板凳,挨着魏婶子坐下,声音发哽:“明天我们去县城头看看杜大姐嘛,听讲午时就要砍脑壳咯。”
“啷个恁个快哦?”魏婶子惊得攥紧衣角。
“是咯嘛!”亓婶子抹了把眼角,“听胡家大姐讲,杜大姐都被折磨得不像个人样咯。”说到伤心处,她捂着嘴低声啜泣。
魏婶子也红了眼眶,哽咽着劝:“莫哭咯,莫让年姑娘儿听到。”
屋里,年若瑾背抵门板,指尖死死扣住门框,泪水无声滚落。
翌日,天刚蒙蒙亮,几位妇人就结伴出了村。年若瑾远远坠在后头,一路踏着湿冷的晨雾,直奔县城。
进县道的岔路口,一队官兵正设卡排查。她死里逃生,重病一场,早已瘦得脱形——脸颊凹陷,眼窝乌青,身子像把干草,官兵竟一时没能认出。
她跟着大婶们挤进人挨人的菜市场,费了半天劲儿才蹭到前排。刑台上,杜大娘被捆得结结实实,嘴唇干裂,萎靡不堪;双手双脚红肿溃烂,脸上更是烙铁留下的焦黑伤痕,触目惊心。
平生头一回见,却愿为她赴死。年若瑾泪潸然而下,朝台上露出温暖一笑。
杜大娘似有所感,抬眼便在人群中看见她,愣了愣,认出年若瑾后,急得慌忙摇头,干裂的唇无声开合:别过来!
“午时已到——”
“且慢!”虚弱却决绝的喊声陡然插入。监斩官执牌的手一顿,循声望去:只见那瘦得脱形的女子拨开人群,一步一踉跄走上前。
“年羹尧之女年若瑾在此!”她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全场屏息,“法场上这位妇人与我素未谋面,官老爷冤枉好人了。”
监斩官脸色骤变,令牌猛地掷下:“来人——将叛贼拿下!”
杜大娘张了张口,终是发不出声——再多言语也拦不下那道瘦小却决绝的背影。众人只见官兵如虎似狼地扑去,粗绳瞬间勒住那副纤弱的骨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