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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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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陈槐安的生活被严格地分割成了几块。
清晨,天色未亮,她便要去演武场。有时是父王亲自指点,更多时候是斡鲁朵陪练。他们不再局限于刀法和箭术,而是扩展到各种兵器——枪、戟、斧、锤,甚至是契丹武士很少用的软鞭和锁链。父王说,上京春猎不只是射箭比武,有时也会有近身较技,多会一样,就多一分把握。
上午,她要去书房。不是读那些经史子集,而是看兵书,看舆图,看各王府的资料。父王让人整理了一份厚厚的卷宗,里面是各王府世子的详细信息——年龄,长相,擅长什么,有什么弱点,甚至有哪些不为人知的癖好。有些资料详细得令人心惊,比如某个世子好男风,某个世子有暗疾,某个世子其实是个酒囊饭袋,全靠幕僚撑场面。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父王指着那些卷宗说,“春猎场上,这些人都是你的对手。你要知道他们是谁,更要知道他们怕什么,想要什么。”
下午,是骑射训练。不是在演武场的箭靶前,而是在王府的马场。马场很大,有平直的跑道,也有模拟山林地形的障碍区。她要骑着马,在不同的地形和速度下射箭。有时是静止的靶子,有时是移动的靶子——甚至是用绳子拖着的、在草地上滚动的草球。
最难的是在疾驰中回身射箭。马在狂奔,人在马上颠簸,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眼前的景物飞速后退。要在这种状态下保持平衡,拉开硬弓,瞄准目标,几乎是痴人说梦。
她摔了很多次。从马背上滚下来,在草地上翻滚,摔得浑身青紫。有一次甚至被马蹄擦过肩膀,要不是躲得快,胳膊就废了。
但她没有停。每次摔下来,就爬起来,重新上马。肩膀肿了,就用布带紧紧缠住;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就咬牙硬撑。汗水混着尘土,在她脸上留下一道道污痕。
有时候,在策马疾驰的间隙,她会忽然想起月亮岛。想起那个宁静的早晨,她和叶素云在滩涂上撬牡蛎。海水清凉,阳光温暖,空气中是咸腥的海风气息。那时候的她,笨拙地学着用巧劲,撬开那些紧闭的贝壳。叶素云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一句,声音平淡,却莫名让人心安。
那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和眼前这个充斥着汗水、尘土、金属碰撞声和马匹嘶鸣声的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
“小王爷,小心!”
斡鲁朵的惊呼声将她拉回现实。她猛地在马背上伏低身体,一支箭擦着她的头皮飞过,钉在前方的树干上,箭尾嗡嗡作响。
她勒住马,回头。是王府的一个年轻侍卫,正惶恐地跪在地上。
“属下该死!箭脱靶了,差点伤到小王爷!”
陈槐安看着那支钉在树上的箭。箭身还在微微颤动,离她的脑袋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如果刚才她反应慢一点,现在可能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她看向那个侍卫。很年轻,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起来吧。”她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侍卫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箭术不精,就去多练。”陈槐安拨转马头,不再看他,“再有下次,就不是跪着这么简单了。”
说完,她策马离开。身后,传来斡鲁朵训斥侍卫的声音,还有鞭子抽在皮肉上的闷响。
她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陈槐安独自在房间里。肩膀上的伤还在疼,手臂也酸得几乎抬不起来。她脱掉上衣,对着铜镜查看伤势。肩膀上是一大片青紫,肿得很高,碰一下就疼得钻心。
她拿出药膏——是萧怜月派人送来的,说是宋地的伤药,效果很好。药膏是淡绿色的,带着一股清凉的草药味。她用手指挖了一些,涂在伤处。药膏很凉,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
涂完药,她坐在桌边,看着桌上的烛火发呆。烛光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不定。
忽然,她想起在月亮岛上,叶素云给她换药时的情景。那时候她的伤比现在重得多,背后是玉衡子留下的指伤,胸口是内息反噬的剧痛。叶素云的手指微凉,动作却很稳。她从不说话,只是专注地处理伤口,仿佛那是世上最重要的事。
陈槐安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药膏已经干了,留下清凉的触感。可她忽然觉得,这药膏的效果,似乎不如叶素云那些捣碎的草药。
她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开。叶素云的那些草药,不过是岛上随手可得的野草,怎么可能比得上宋地精心调配的伤药?
可心里的那个念头,却像一颗种子,悄悄生根。
几天后,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陈槐安正在马场练习骑射。她已经渐渐掌握了在马上回身射箭的技巧,虽然还做不到百发百中,但十箭里能有六七箭中靶,已经算不错了。
练到一半,忽然有侍卫来报,说王府外有人求见。
“什么人?”陈槐安勒住马,问道。
“说是……宋地来的商人。”侍卫迟疑了一下,“带了份礼,说要亲自献给小王爷。”
宋地来的商人?陈槐安皱了皱眉。她最近深居简出,很少见外人,更别说宋地的商人了。
“让他去偏厅等着。”她说完,继续练习。
又射了十几箭,直到手臂酸得实在抬不起来,她才下马,将弓箭交给侍卫,自己往王府走去。
回到自己的院子,她先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才往偏厅去。
偏厅在王府的东侧,是个不太起眼的小厅,通常用来接待不太重要的客人。她走进去时,一个穿着宋人服饰的中年男子正坐在那里喝茶。男子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普通,留着两撇小胡子,看起来就是个寻常商贾。
见到她进来,男子立刻起身,躬身行礼:“小人赵四,见过小王爷。”
陈槐安在主位坐下,摆了摆手:“免礼。赵老板找我,有何贵干?”
赵四堆起笑容,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双手奉上:“小人前些日子从江南来,得了一件稀罕物,想着小王爷见多识广,定能识得此物的妙处,特来献上。”
陈槐安没接,只是看了一眼那个锦盒。盒子是紫檀木的,雕刻着精细的花纹,看起来确实价值不菲。
“什么东西?”她问。
赵四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里面铺着红色的丝绒,丝绒上躺着一支箭。
不是普通的箭。箭身通体漆黑,不知是什么材质打造,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箭镞也不是寻常的铁质,而是某种暗红色的石头,打磨得极其锋利。箭羽则是纯黑色的羽毛,每一片都大小相同,排列整齐。
整支箭透着一股诡异的美感。
“这是……”陈槐安的目光落在箭上。
“这是‘陨铁箭’。”赵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箭身是用天外陨铁打造,比寻常精铁重三成,却更坚韧。箭镞是南疆血石,坚硬无比,可破铁甲。至于箭羽……”他顿了顿,“是用北海玄鸟的羽毛所制,据说能让箭在飞行中无声无息。”
陈槐安拿起那支箭。入手确实很沉,比普通箭重得多。箭身冰凉,触感细腻。她仔细端详着箭镞,那暗红色的石头在光线下,隐隐泛着血色的光泽。
“好东西。”她将箭放回盒子,“赵老板有心了。不过,无功不受禄,这么贵重的东西,本王可不能白收。”
赵四连连摆手:“小王爷说笑了。这箭虽好,但也只有在小王爷这样的神箭手手里,才能发挥真正的威力。放在小人这里,不过是件摆设罢了。小人献上此箭,别无他求,只希望小王爷日后若有机会,能在南院大王面前,为小人的商队美言几句……”
他说得很恳切,理由也合情合理。一个宋地商人,想在辽国境内行商,自然希望能和南院大王府搭上关系。
陈槐安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椅子的扶手。
“赵老板的商队,主要经营什么?”她忽然问。
“什么都做。”赵四笑着说,“茶叶,丝绸,瓷器,也做些药材生意。只要有利可图,小人都愿意试试。”
“药材?”陈槐安的目光微微一动。
“是。辽国地广人稀,药材丰富,尤其是人参、鹿茸这些,在宋地很受欢迎。”赵四说,“小人的商队每年都要从辽国收购大批药材,运往江南。”
陈槐安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箭我收下了。”她说,“赵老板的好意,本王记在心里。至于父王那边……有机会的话,我会替你提一句。”
赵四大喜过望,连连道谢,又说了些奉承话,才告辞离去。
陈槐安独自坐在偏厅里,看着桌上那个锦盒。锦盒打开着,那支黑色的箭静静地躺在红色丝绒上,像一条蛰伏的毒蛇。
她伸手,再次拿起那支箭。手指摩挲着箭身,感受着那种冰凉而细腻的触感。
陨铁箭。血石箭镞。玄鸟箭羽。
确实是一件杀人利器。
可一个宋地商人,怎么会知道她正在苦练箭术?怎么会知道她需要一支好箭?又怎么会如此“巧合”地,在这个时候送来这样一份大礼?
她将箭放回盒子,盖上盖子。锦盒在桌上,像一块黑色的石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格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槐安站起身,拿起锦盒,走出偏厅。
她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径直去了父王的书房。
书房里,耶律洪真正在批阅公文。见她进来,抬起头。
“有事?”
陈槐安将锦盒放在书案上,打开。
“刚才有个宋地商人来送礼。”她说,“送了这支箭。”
耶律洪真看了一眼盒子里的箭,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觉得呢?”他问。
“太巧了。”陈槐安说,“巧得让人不安。”
耶律洪真点了点头。他拿起那支箭,在手里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箭镞和箭羽。
“确实是好东西。”他说,“陨铁,血石,玄鸟羽——这三样东西,每一样都价值不菲。一个商人,舍得用这样的东西来送礼,所图必然不小。”
他将箭放回盒子,看向陈槐安。
“你打算怎么处理?”
陈槐安静静地看着那支箭。黑色的箭身,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留着。”她说。
耶律洪真挑了挑眉。
“既然是送上门来的利器,”陈槐安的声音很平静,“不用白不用。至于送箭的人……早晚会露出马脚。”
耶律洪真看了她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你自己决定。”他说,“不过记住——箭能杀人,也能伤己。用的时候,要小心。”
陈槐安拿起锦盒,躬身告退。
走出书房,夜色已经完全降临。王府里点起了灯笼,一盏一盏,在黑暗中散发着昏黄的光。
她拿着锦盒,走在回廊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一声,一声,像某种节奏。
回到自己的院子,她将锦盒放在桌上,打开,再次看着那支箭。
黑色的箭,像一道阴影,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伸出手,手指轻轻拂过箭身。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月亮岛上的海水。
然后,她关上盒子,将它锁进柜子深处。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
陈槐安站在窗边,望着夜空中的那轮明月。
忽然想起,在月亮岛上,她曾和叶素云一起看过这样的月亮。那时候的月光,好像比现在更亮,更清澈。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没有了片刻的迷茫。
一个月。还有一个月。
上京春猎,正在前方等着她。
而她要做的,就是握紧手中的弓,搭上最利的箭。
然后,射中该射中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