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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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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场在王府的西侧,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平地。地面用夯土夯实,再铺上一层细沙,踩上去软硬适中。场边立着兵器架,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一应俱全,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四周还立着几个箭靶,靶心已经被射得千疮百孔。
陈槐安到的时候,演武场上已经有几十名侍卫在操练。他们分成几队,有的在练习刀法,呼喝声整齐划一;有的在练习射箭,弓弦振动声不绝于耳;还有的在进行摔角对练,赤裸的上身汗流浃背,肌肉在阳光下贲张。
见到她进来,场上的声音骤然小了下去。所有侍卫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那些目光里有敬畏,有好奇,也有不易察觉的审视。
陈槐安面无表情,径直走向场边的一个角落。那里已经摆好了几样兵器——一把弯刀,一张弓,一壶箭,还有一对护腕。
父王耶律洪真还没到。
她在兵器架前站定,随手拿起那把弯刀。刀身不长,约莫两尺,弧度优美,刀锋锐利。这是契丹骑兵最常用的马刀,适合马上劈砍,也适合近身格斗。她掂了掂分量,不轻不重,正合手。
“小王爷。”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陈槐安转头。是斡鲁朵。他今天也穿着练功服,粗布短打,腰束皮带,显得精悍利落。
“父王还没到?”她问。
“大王在处理军务,让属下先陪小王爷练练。”斡鲁朵说,语气恭敬,但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
陈槐安看了他一眼,点头:“好。”
两人走到场中央。侍卫们自觉地退开,让出一片空地,围成一个圈。目光都聚焦在两人身上。
斡鲁朵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长刀。那是辽军制式的双手战刀,比陈槐安手里的弯刀更长,更重。他双手握刀,摆开架势。
“小王爷,请。”
陈槐安深吸一口气,也摆开架势。她没有急着进攻,而是仔细观察着斡鲁朵。斡鲁朵是父王最信任的侍卫长,武功高强,实战经验丰富。他的站姿很稳,双脚与肩同宽,重心下沉,像一座山。双手握刀,刀尖微垂,看似随意,却封住了所有可能的进攻角度。
没有破绽。
至少,以她现在的眼力,看不出破绽。
但她记得父王昨天的话——不是“怎么打”,而是“为什么打”。破绽不一定在招式上,可能在时机上,可能在心理上。
她动了。
不是直接进攻,而是向右踏出一步,同时手腕一翻,弯刀斜斜劈出。这一刀不是冲着斡鲁朵去的,而是冲着他左前方的空处。
虚招。
斡鲁朵果然动了。他向左微微侧身,长刀横摆,准备格挡。但陈槐安的刀已经收了回来,同时左脚猛地前踏,整个人如同豹子般扑上,弯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取斡鲁朵的右肋。
这一次是实招。
斡鲁朵反应极快,长刀回转,刀身斜挡。“铛”一声,火星四溅。陈槐安只觉得虎口一震,弯刀几乎脱手。她顺势后退,卸去力道。
第一个回合,平分秋色。
围观的侍卫们屏住呼吸,目不转睛。
陈槐安没有停顿,再次攻上。这一次,她改变了策略。不再追求速度和力量,而是用上了昨天父王教她的那种“算计”。每一刀都不是单纯的劈砍,而是有目的——逼对方移动,试探对方的反应,寻找真正的破绽。
斡鲁朵显然也察觉到了她的变化。他的应对更加谨慎,不再轻易出招,而是以守代攻,用长刀的长度优势,将她控制在安全距离之外。
两人在场中游走,刀光闪烁,身影交错。金属碰撞声密集如雨点。
陈槐安渐渐感到吃力。她的内力尚未完全恢复,胸口那处旧伤开始隐隐作痛。而斡鲁朵的刀势越来越沉,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震得她手臂发麻。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
她忽然虚晃一刀,佯装要攻斡鲁朵的下盘。斡鲁朵果然上当,长刀下压准备格挡。就在这一瞬间,陈槐安猛地变招——不是用刀,而是用脚。
左脚如毒蛇般弹出,踢向斡鲁朵的右膝。
这一脚又快又刁,角度极其阴损。斡鲁朵猝不及防,仓促间只能侧身闪避。但他的重心已经不稳,长刀回防也慢了一拍。
陈槐安的弯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场中一片死寂。
所有侍卫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小王爷会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取胜。那不是契丹武士堂堂正正的打法,更像宋人江湖那些下三滥的手段。
斡鲁朵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他低头看着架在脖子上的弯刀,刀锋冰凉,紧贴着皮肤。
陈槐安收了刀,后退一步。
“承让。”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得意,也听不出歉意。
斡鲁朵沉默了片刻,最终抱拳:“小王爷……进步神速。”
这句话说得很勉强。
陈槐安没在意。她转身,走向场边的兵器架,将弯刀放回原处。然后拿起那张弓,抽出一支箭,走向箭靶。
身后,侍卫们的议论声低低地响起。
“这算什么打法……”
“踢人膝盖?这也太……”
“小王爷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充耳不闻。走到离箭靶五十步的地方,站定,搭箭,开弓。
弓是硬弓,需要很大的力气才能拉开。她深吸一口气,双臂用力,弓弦渐渐绷紧。胸口那处旧伤又开始疼,像有火在烧。但她咬着牙,将弓拉满。
瞄准,松手。
箭矢离弦,破空而去。
“夺”一声,正中靶心。
但偏了。不是正中红心,而是偏左下。力道也不够,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她皱了皱眉。不是弓的问题,也不是瞄准的问题。是她自己的力量不够,控制不稳。
再来。
第二箭,第三箭……
一箭接一箭。她射得很慢,每一箭都力求完美。但结果总是不尽如人意——要么偏了,要么力道不足,要么就是箭在飞行过程中出现微小的偏差。
汗水从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有些刺痛。她抬手擦了擦,继续搭箭。
胸口越来越痛,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呼吸也开始急促。
但她没有停。
第七箭,第八箭……
直到箭壶空了。
她放下弓,看着远处的箭靶。十支箭,只有三支正中红心,其他的都或多或少有些偏差。
不够。还远远不够。
“箭术不是这样练的。”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槐安转身。父王耶律洪真不知何时来了,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他今天穿着正式的亲王常服,紫袍金带,显然是刚从正堂过来。
“父王。”
耶律洪真走到她身边,看了看远处的箭靶,又看了看她手中的弓。
“你在‘射箭’,”他说,和昨天说“打拳”时的语气一模一样,“不是在‘用箭’。”
他接过弓,又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陈槐安刚才明明已经射空了箭壶,不知何时又被侍卫们重新装满。
“看好了。”
他搭箭,开弓,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一丝多余。弓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弓弦绷紧的声音低沉而悦耳。
他没有立刻射出,而是保持着开弓的姿势,目光望向远处的箭靶。但陈槐安注意到,他的视线并没有完全聚焦在靶心上,而是在靶心和周围环境之间游移。
“箭术的最高境界,不是百步穿杨。”耶律洪真缓缓开口,声音很平静,“而是‘箭随意动’。”
话音未落,箭已离弦。
不是射向箭靶。
而是射向箭靶左侧大约三尺处——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沙地。
陈槐安愣住了。周围的侍卫们也愣住了。
但下一秒,一阵风吹过。
风从右侧吹来,不大,但足以影响箭矢的飞行轨迹。那支原本射向空处的箭,在风中微微偏转,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夺!”
正中靶心。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耶律洪真放下弓,看向陈槐安。
“你刚才射箭的时候,只看着靶子。”他说,“但你有没有看风?有没有看光?有没有看空气的流动?”
陈槐安说不出话。
“战场上的箭,不是射死靶。”耶律洪真的声音低沉下去,“是射活人。人会动,会躲,会有盾牌,会有盔甲。风会变,光会变,甚至你的心跳,你的呼吸,都会影响箭的轨迹。”
他走到陈槐安面前,将弓递还给她。
“从今天起,每天练箭,不只是练准头。要练在风里射,在雨里射,在跑动中射,在马背上射。要练到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箭该往哪里飞。”
陈槐安接过弓,手指收紧。弓身温热,还残留着父王的体温。
“儿子明白了。”
耶律洪真点了点头,又看向远处的箭靶。
“还有一个月。”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一个月后,上京春猎。到时候,射的不是木头靶子,是活生生的猎物——鹿,狼,甚至可能是熊。射不中,丢的是你自己的脸,也是南院大王府的脸。”
他顿了顿,转向陈槐安,目光锐利如刀。
“更有可能,射的不是猎物,是人。”
陈槐安心头一凛。
“各王府的世子,朝中的大臣,甚至……宫里那位。”耶律洪真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春猎场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流矢,惊马,野兽发狂……都是‘意外’。”
他盯着陈槐安的眼睛。
“你要做的,不是不被人射中。而是在被人射中之前,先射中别人。”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紫袍在晨风中翻飞,像一面旗帜。
陈槐安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张弓。弓很重,重得她几乎拿不住。
阳光刺眼,照在沙地上,泛起一片金黄。远处的箭靶上,父王射出的那支箭还插在靶心,箭尾微微颤动,像在提醒她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虎口处,昨天练刀时磨出的水泡已经破了,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一碰就疼。
疼才好。疼才能记住。
她重新搭箭,开弓。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瞄准靶心。而是抬起头,感受着风的方向,光的角度,空气的流动。
然后,松手。
箭矢破空而去,在风中划出一道弧线。
“夺!”
还是偏了。但比刚才好一些,至少靠近了红心。
她放下弓,揉了揉发酸的手臂。胸口那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像在提醒她,她的时间不多了。
一个月。
只有一个月。
她抬头,望向北方。那是上京的方向,也是命运等待她的方向。
阳光很烈,刺得她眼睛发疼。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该来的,总会来。